第一章
1
结婚七年，周叙白陪我做了十一次取卵。
每次打针，他都按住我发抖的腿。亲戚提起他，无不夸一句深情。
只有做妇产科医生的表姐问我：
“你的卵巢已经快被折腾坏了，他为什么还劝你做第十二次？”
我替周叙白解释。
他说我那么喜欢孩子，只要还有一点希望，他就舍不得让我放弃。
第十二轮促排开始前，周叙白在医院综合服务台缴费，我坐在旁边等他。
护士拿着两张单子走过来。
“沈梨女士，您和周先生那对龙凤胎的脐带血到期了。您先核对信息，一会儿登记身份证。”
我愣了几秒后接过单子，单子上孩子三岁。
母亲是他的青梅沈梨，父亲签名处，是周叙白的字迹。
出生日期，正是我宫外孕破裂、大出血手术的那一天。
那晚我失去孩子，也切掉了一侧输卵管。
周叙白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以后还会有。”
后来他借口给我买粥，离开了三个小时。
原来他不是去买粥，他去抱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和女儿。
晚上，他照旧端来中药。
“再试一次，别让我陪你这么多年都白费。”
我把续费单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陪我求了七年孩子。”
“你只是陪着我，把做母亲的指望一针针熬死。”
……
周叙白盯着那两张单子，脸上的慌乱只停留了几秒。
他把药碗放到床头，蹲下去捡我碰落的针帽。
又从冷藏袋里拿出针剂，放在掌心慢慢回温。
“先把今晚这针打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仿佛我发现的不是两个藏了三年的孩子，只是药盒里少了一支针。
我按住小腹，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是不是你的？”
针管悬在半空。
周叙白沉默片刻，把它重新放回盒里。
“是。”
他承认得太平静，反倒显得我的追问多余。
“那时候我喝了酒，沈梨也不清醒。她查出双胎以后情绪很差，医生说贸然处理有风险，我总不能逼她把孩子打掉。”
“所以你瞒着我，做了三年父亲？”
“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有人负责。”
他抬手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也没有恼，只低低叹了口气。
“书宁，我从没想过跟她过日子。周太太一直是你，她得到的不过是两个孩子，你没必要连这个都跟她比。”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得到的是你的儿子和女儿。”
“可她没得到我。”
周叙白俯下身，声音压得很轻，像过去每一次哄我打针。
“这三年我每天回谁身边？你胃疼，是谁半夜起来熬粥？你进取卵室之前害怕，又是谁在门外等你？我犯了错，但我对你的好不是假的。”
手机突然响了。
沈梨的哭声从听筒里冲出来。
“叙白，岁岁吃了花生，身上全是红疹，医生说可能会窒息，你快来！”
周叙白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才回头。
“今晚这针先别打。医生说过，腹痛、恶心或者呼吸不适，要马上去医院。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会回来吗？”
他皱了下眉，又折回来抱住我，掌心安抚似的拍着我的背。
“岁岁才三岁。你最懂事，别逼我在孩子生死关头证明爱不爱你。”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中药的苦味。
凌晨一点，我开始腹痛。
疼痛从小腹往腰背钻，冷汗很快浸透了睡衣。
我给周叙白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第三次终于接通。
“我肚子很疼。”
“岁岁刚睡着，你小点声。医生说今晚不能没人陪。”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救护车不会打吗？”
他说完，大概也觉得语气太重，又放缓声音。
“书宁，我不是不管你。岁岁刚才差点没命，你只是促排反应。你先去医院，我处理完就过去。”
沈梨在旁边问：“她是不是又因为我们闹？”
周叙白压低声音：“她疼起来就容易多想。”
我挂断电话，扶着墙叫了救护车。
急诊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当场让我停止促排。
“卵巢过度刺激，已经出现腹水倾向。指标这么差，怎么还在继续用药？”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周叙白发来一张病房照片。
岁岁戴着氧气面罩，他的手护在孩子额头上。
“已经稳定了。看吧，我没骗你。”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你到医院了吗？别让我两边担心。”
护士拿来住院登记表，让我填写紧急联系人。
我习惯性写下一个“周”字，笔尖停了很久，最后把它划掉，换成了表姐江宁。
2
江宁凌晨赶到医院，看见我腹部密密麻麻的针眼，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周叙白拎着保温桶进来，她直接把病历拍到他面前。
“医生没告诉过你，再继续促排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周叙白眼下泛青，神色却很淡。
“医生只说有风险，又没说一定会出事。”
“她昨晚已经出现腹水，你人呢？”
“我女儿也在抢救。”
他说“女儿”时自然得像从未隐瞒过。
周叙白盛出一碗粥，舀了一勺吹凉。
“书宁，先吃点。你每次停药都反胃，空腹更难受。”
我没有张嘴。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你可以恨我，但卵泡已经长起来了，现在停药，这些天的针不是白打了吗？”
江宁冷笑：“她疼，关你什么事？”
周叙白脸色一沉。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你陪沈梨生孩子的时候，也记得自己有妻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叙白揉了揉眉心，转身替我掖好被角。
“她身体不好，你别在这里刺激她。”
他的袖口粘着一枚彩色贴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原来孩子稳定以后，他们还玩过。
我被推进急诊时，他正在另一个病房里享受女儿的依赖。
出院后，我回家收拾证件。
书房电脑自动弹出一份没有关闭的策划案。
封面写着：
《陪妻求子第七年——一个丈夫的十二次守候》。
第一页就是我。
照片里，我掀着睡衣，露出布满淤青的腹部。
周叙白单膝跪在床边，拿着注射器，另一只手按着我发抖的腿。
我想起他每次打针前都要把手机架在同一个位置。
我问过他为什么总拍。
他说我记性差，录下来给医生看，免得弄错剂量。
策划案里却写着：
“妻子出现明显痛感后，镜头停留八至十秒，丈夫先安抚，再完成注射，强化陪伴感。”
难怪我疼得抬不起头时，他总让我再忍十秒。
不是他心疼得下不了针。
是镜头还没有拍够。
电脑里还有一份授权书。
三年前，我试用他们公司的营养产品，曾签过一张体验反馈。
如今那张签名被挪到了另一份附件后面，允许公司使用我的病历摘要、治疗经历和身体影像进行宣传。
周叙白回来时，我正在复制文件。
他看清屏幕，关上书房门。
“公司项目，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点开收益明细。
靠这套“陪妻求子”的内容，他拿到大区总监职位，又获得两百多万奖金。
第一笔奖金替沈梨付了房子首付，第二笔给龙凤胎购买了长期医疗保险。
他给我的，是一箱尚未上市的营养粉。
“那是公司最好的产品，我自己都舍不得用。”
“我的身体替你挣钱，你拿钱养他们，再把试用装给我？”
“那是我的孩子，我尽责任有错吗？”
他握住我的肩膀，声音重新软下来。
“偷拍视频是我做得不对，但项目成功以后，我不是更有能力给你治病吗？再说我没拍你的脸。”
“那是我的肚子、我的血、我的针眼。”
周叙白沉默片刻，眼底竟浮出一点受伤。
“以前你说，夫妻之间连命都能给。现在几段视频也要跟我算？”
我推开他的手，把证据保全通知发送给公司法务。
他的手机很快响了。
周叙白低头看完，脸上的温柔终于裂开。
“你非要把我逼得两边都不是人？”
“你从来不是两边都做不了人。”
我拔下硬盘。
“你是两边的好处都舍不得丢。”
3
周家老爷子八十大寿前一天，周叙白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他说老爷子心脏不好，让我不要在寿宴上闹。
又说我婚前房子的产权材料还放在老宅，让我顺便去取。
最后一条是语音。
“你想离婚，我可以慢慢陪你谈。”
“老人没对不起你，别把气撒到他们身上。你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他太清楚怎样把刀递到我手里，再怪我为什么伤人。
我赶到周家时，摄影师正在拍全家福。
沈梨穿着珍珠白长裙，站在婆婆身边。
龙凤胎一人抱着一只寿桃，周叙白弯腰替男孩整理领口。
摄影师喊：“孩子爸爸往妈妈身边靠一点。”
周叙白没有纠正。
直到看见我，他才快步走来接包。
“胃还难受吗？厨房留了山药粥，没放糖。”
婆婆让保姆添椅子。
“书宁坐叙白旁边。梨梨要照顾孩子，让她坐里面。”
桌上只剩最靠近门的位置。
周叙白替我拉开椅子，低声说：“先坐。回去任你骂，今天别让外人看笑话。”
他记得给我留粥，却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
岁岁忽然跑过来，仰头看我。
“你就是那个总打针也生不出宝宝的阿姨吗？”
沈梨连忙拉住她。
“岁岁，谁教你乱说话？”
我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女孩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坠着一枚长命锁。
那是我母亲去世前去寺里求来的。
宫外孕手术那天，周叙白替我收拾住院物品。
我怕看见难受，让他把长命锁拿回家，锁进卧室最下面的抽屉。
后来我问过一次。
他说一直替我好好收着。
“为什么在她手上？”
周叙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岁岁小时候身体弱，妈说借来压一压。”
“谁允许你们拿的？”
婆婆放下筷子。
“一个死物，放着也是落灰。”
“孩子戴上以后，确实少生了几次病。”
“你是叙白的妻子，连他女儿借件东西都容不下？”
我盯着女孩。
“她为什么叫岁岁？”
没有人回答。
三年前，我失去孩子后，趴在周叙白怀里哭了一夜。
我说以后如果有女儿，就叫岁岁。
不求她多有出息，只愿她岁岁平安。
周叙白吻着我的头发，说这个名字只属于我们的女儿。
如今他仍能温声劝我：
“一个名字而已。你喜欢，我也喜欢，给哪个孩子不是一样？”
“她不是我的孩子。”
“可她是我的。”
他说得太快，话出口才察觉不妥。
岁岁被吓得躲进沈梨怀里。
周叙白立刻挡在母女面前。
“书宁，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你冲我来，别吓她。”
婆婆终于忍不住。
“当初要不是梨梨肯配合治疗，周家哪来这对孩子？”
“她替周家做了你做不到的事，却从没抢你周太太的位置。”
“叙白照样陪你治病，你还想怎么样？”
我转头看周叙白。
“治疗？”
他没有回答。
沈梨脸色发白，下意识护住女儿的手腕。
我走到她面前。
“把长命锁还给我。”
“孩子戴了三年，早有感情了。”
她红着眼说，“你若喜欢，我明天买个新的还你。”
周叙白抓住我的胳膊。
“别和孩子抢东西，难看。”
我从蛋糕台旁拿起剪刀，剪断红绳。
岁岁吓得大哭。
周叙白一把推开我的手，将孩子抱进怀里。
我撞在桌角，腰侧传来钝痛。
他下意识想扶，孩子一哭，又把手收了回去。
“温书宁，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攥紧长命锁，把离婚协议放在寿桃旁边。
“名字你们已经偷走了。”
“这个不行。”
4
我去了三年前做急诊手术的医院。
档案里有一条被我忽略多年的沟通记录。
“十九时四十二分，院内工作手机联系患者配偶。”
“已告知疑似输卵管破裂、腹腔活动性出血，建议立即到院。”
“家属称正在陪同另一名产妇生产，暂无法赶到。”
记录后面同步保存着周叙白的回复。
“你们先手术，我晚点过去。别告诉她我接过电话，她情绪受不了。”
当年的值班医生还记得我。
她说，我被推进手术室前一直攥着手机，反复问丈夫是不是没有看到消息。
“我们催过他三次。他说另一边也是他的孩子，走不开。”
手术醒来后，周叙白红着眼抱住我，说他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他捶着墙骂自己，说如果早一点看到消息，宁愿替我躺上手术台。
我还反过来安慰他。
说不是他的错。
回到家时，周叙白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医生说你胃黏膜受损，别再喝咖啡。”
我把沟通记录放到他面前。
他只扫了一眼。
“你查这些做什么？”
“那天你知道。”
“知道。”
他承认得很干脆。
“沈梨难产，大出血，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你已经在医院，有医生、有护士，我赶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受不了。”
周叙白起身想抱我，被我避开后，手停在半空。
“你刚失去孩子，难道还要我当着你的面告诉你，我在另一个产房迎接龙凤胎？”
“所以你抱着我哭？”
“我心疼你不行吗？”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
“我承认孩子的事伤了你，可那天我也难。一个在手术室，一个在产房，你让我怎么选？我留在那边，不代表我希望你出事。”
他说完，又像往常一样替我拢了拢外套。
“最近降温，穿这么少，晚上肚子又要疼。”
先把我推下去，再替我整理衣领。
他一直觉得，只要最后那点温柔还在，前面的刀便不算太深。
“我已经和沈梨谈过。”
“她带孩子搬去外地，我按月给生活费。”
“你身体养好以后，我们用之前存下的胚胎继续移植。”
“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减少和那边联系。”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
“当然是。”
“那你怎么减少？”
周叙白皱起眉。
“孩子我不能不要，沈梨我也不能逼死。但妻子的位置一直是你的。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你，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把签好的离婚协议放到他面前。
“签字。”
他的脸沉下来。
“你非要拿离婚吓我？”
“我已经取消这轮取卵，也永久撤回了对冷冻胚胎的移植同意。”
周叙白盯着我。
“那些胚胎是我们的。”
“以后不会是孩子。”
他猛地扫落桌上的针剂盒。
安瓿瓶滚了一地，一块碎玻璃划破他的手掌，血很快从指缝里涌出来。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本能地叫我：“书宁，急救箱。”
过去他削水果破一点皮，我都会翻箱倒柜找碘伏，再怪他不小心。
这次我没有动。
他抬起头，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慌乱。
“我手在流血。”
“按住五分钟。”
我把家门钥匙放到桌上。
“是你教我的。”
他伸手来抓我，血滴在浅色地毯上。
“你去哪儿？我只是说了几句重话，有必要搬出去？”
“这套房是我的婚前财产。七天内搬走，律师会联系你。”
我拉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
周叙白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你今天敢走，我就让沈梨带孩子搬进来。”
“儿童房、主卧，还有你喜欢的那面书墙，全给他们。”
他说完，死死盯着我的脸。
过去只要提到沈梨，我就会哭，会追问，会逼他证明到底爱谁。
我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立刻松了几分，以为终于刺中了我。
“儿童房窗户太低。”
我掰开他的手。
“记得装防护栏。”
门打开时，他又叫了我一声。
这次不是命令，也不是责怪。
“书宁，我真的疼。”
电梯门缓缓合上。
玄关柜上，那枚没有被带走的婚戒躺在胚胎照片旁边。
周叙白捂着手站在原地，血一滴一滴，落在戒圈边缘。
结婚七年，周叙白陪我做了十一次取卵。
每次打针，他都按住我发抖的腿。亲戚提起他，无不夸一句深情。
只有做妇产科医生的表姐问我：
“你的卵巢已经快被折腾坏了，他为什么还劝你做第十二次？”
我替周叙白解释。
他说我那么喜欢孩子，只要还有一点希望，他就舍不得让我放弃。
第十二轮促排开始前，周叙白在医院综合服务台缴费，我坐在旁边等他。
护士拿着两张单子走过来。
“沈梨女士，您和周先生那对龙凤胎的脐带血到期了。您先核对信息，一会儿登记身份证。”
我愣了几秒后接过单子，单子上孩子三岁。
母亲是他的青梅沈梨，父亲签名处，是周叙白的字迹。
出生日期，正是我宫外孕破裂、大出血手术的那一天。
那晚我失去孩子，也切掉了一侧输卵管。
周叙白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以后还会有。”
后来他借口给我买粥，离开了三个小时。
原来他不是去买粥，他去抱了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和女儿。
晚上，他照旧端来中药。
“再试一次，别让我陪你这么多年都白费。”
我把续费单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陪我求了七年孩子。”
“你只是陪着我，把做母亲的指望一针针熬死。”
……
周叙白盯着那两张单子，脸上的慌乱只停留了几秒。
他把药碗放到床头，蹲下去捡我碰落的针帽。
又从冷藏袋里拿出针剂，放在掌心慢慢回温。
“先把今晚这针打了。”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仿佛我发现的不是两个藏了三年的孩子，只是药盒里少了一支针。
我按住小腹，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是不是你的？”
针管悬在半空。
周叙白沉默片刻，把它重新放回盒里。
“是。”
他承认得太平静，反倒显得我的追问多余。
“那时候我喝了酒，沈梨也不清醒。她查出双胎以后情绪很差，医生说贸然处理有风险，我总不能逼她把孩子打掉。”
“所以你瞒着我，做了三年父亲？”
“事情既然发生了，总要有人负责。”
他抬手碰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也没有恼，只低低叹了口气。
“书宁，我从没想过跟她过日子。周太太一直是你，她得到的不过是两个孩子，你没必要连这个都跟她比。”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得到的是你的儿子和女儿。”
“可她没得到我。”
周叙白俯下身，声音压得很轻，像过去每一次哄我打针。
“这三年我每天回谁身边？你胃疼，是谁半夜起来熬粥？你进取卵室之前害怕，又是谁在门外等你？我犯了错，但我对你的好不是假的。”
手机突然响了。
沈梨的哭声从听筒里冲出来。
“叙白，岁岁吃了花生，身上全是红疹，医生说可能会窒息，你快来！”
周叙白抓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才回头。
“今晚这针先别打。医生说过，腹痛、恶心或者呼吸不适，要马上去医院。有事给我打电话。”
“你会回来吗？”
他皱了下眉，又折回来抱住我，掌心安抚似的拍着我的背。
“岁岁才三岁。你最懂事，别逼我在孩子生死关头证明爱不爱你。”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中药的苦味。
凌晨一点，我开始腹痛。
疼痛从小腹往腰背钻，冷汗很快浸透了睡衣。
我给周叙白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第三次终于接通。
“我肚子很疼。”
“岁岁刚睡着，你小点声。医生说今晚不能没人陪。”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救护车不会打吗？”
他说完，大概也觉得语气太重，又放缓声音。
“书宁，我不是不管你。岁岁刚才差点没命，你只是促排反应。你先去医院，我处理完就过去。”
沈梨在旁边问：“她是不是又因为我们闹？”
周叙白压低声音：“她疼起来就容易多想。”
我挂断电话，扶着墙叫了救护车。
急诊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当场让我停止促排。
“卵巢过度刺激，已经出现腹水倾向。指标这么差，怎么还在继续用药？”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周叙白发来一张病房照片。
岁岁戴着氧气面罩，他的手护在孩子额头上。
“已经稳定了。看吧，我没骗你。”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你到医院了吗？别让我两边担心。”
护士拿来住院登记表，让我填写紧急联系人。
我习惯性写下一个“周”字，笔尖停了很久，最后把它划掉，换成了表姐江宁。
2
江宁凌晨赶到医院，看见我腹部密密麻麻的针眼，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周叙白拎着保温桶进来，她直接把病历拍到他面前。
“医生没告诉过你，再继续促排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周叙白眼下泛青，神色却很淡。
“医生只说有风险，又没说一定会出事。”
“她昨晚已经出现腹水，你人呢？”
“我女儿也在抢救。”
他说“女儿”时自然得像从未隐瞒过。
周叙白盛出一碗粥，舀了一勺吹凉。
“书宁，先吃点。你每次停药都反胃，空腹更难受。”
我没有张嘴。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你可以恨我，但卵泡已经长起来了，现在停药，这些天的针不是白打了吗？”
江宁冷笑：“她疼，关你什么事？”
周叙白脸色一沉。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你陪沈梨生孩子的时候，也记得自己有妻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叙白揉了揉眉心，转身替我掖好被角。
“她身体不好，你别在这里刺激她。”
他的袖口粘着一枚彩色贴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原来孩子稳定以后，他们还玩过。
我被推进急诊时，他正在另一个病房里享受女儿的依赖。
出院后，我回家收拾证件。
书房电脑自动弹出一份没有关闭的策划案。
封面写着：
《陪妻求子第七年——一个丈夫的十二次守候》。
第一页就是我。
照片里，我掀着睡衣，露出布满淤青的腹部。
周叙白单膝跪在床边，拿着注射器，另一只手按着我发抖的腿。
我想起他每次打针前都要把手机架在同一个位置。
我问过他为什么总拍。
他说我记性差，录下来给医生看，免得弄错剂量。
策划案里却写着：
“妻子出现明显痛感后，镜头停留八至十秒，丈夫先安抚，再完成注射，强化陪伴感。”
难怪我疼得抬不起头时，他总让我再忍十秒。
不是他心疼得下不了针。
是镜头还没有拍够。
电脑里还有一份授权书。
三年前，我试用他们公司的营养产品，曾签过一张体验反馈。
如今那张签名被挪到了另一份附件后面，允许公司使用我的病历摘要、治疗经历和身体影像进行宣传。
周叙白回来时，我正在复制文件。
他看清屏幕，关上书房门。
“公司项目，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点开收益明细。
靠这套“陪妻求子”的内容，他拿到大区总监职位，又获得两百多万奖金。
第一笔奖金替沈梨付了房子首付，第二笔给龙凤胎购买了长期医疗保险。
他给我的，是一箱尚未上市的营养粉。
“那是公司最好的产品，我自己都舍不得用。”
“我的身体替你挣钱，你拿钱养他们，再把试用装给我？”
“那是我的孩子，我尽责任有错吗？”
他握住我的肩膀，声音重新软下来。
“偷拍视频是我做得不对，但项目成功以后，我不是更有能力给你治病吗？再说我没拍你的脸。”
“那是我的肚子、我的血、我的针眼。”
周叙白沉默片刻，眼底竟浮出一点受伤。
“以前你说，夫妻之间连命都能给。现在几段视频也要跟我算？”
我推开他的手，把证据保全通知发送给公司法务。
他的手机很快响了。
周叙白低头看完，脸上的温柔终于裂开。
“你非要把我逼得两边都不是人？”
“你从来不是两边都做不了人。”
我拔下硬盘。
“你是两边的好处都舍不得丢。”
3
周家老爷子八十大寿前一天，周叙白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他说老爷子心脏不好，让我不要在寿宴上闹。
又说我婚前房子的产权材料还放在老宅，让我顺便去取。
最后一条是语音。
“你想离婚，我可以慢慢陪你谈。”
“老人没对不起你，别把气撒到他们身上。你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
他太清楚怎样把刀递到我手里，再怪我为什么伤人。
我赶到周家时，摄影师正在拍全家福。
沈梨穿着珍珠白长裙，站在婆婆身边。
龙凤胎一人抱着一只寿桃，周叙白弯腰替男孩整理领口。
摄影师喊：“孩子爸爸往妈妈身边靠一点。”
周叙白没有纠正。
直到看见我，他才快步走来接包。
“胃还难受吗？厨房留了山药粥，没放糖。”
婆婆让保姆添椅子。
“书宁坐叙白旁边。梨梨要照顾孩子，让她坐里面。”
桌上只剩最靠近门的位置。
周叙白替我拉开椅子，低声说：“先坐。回去任你骂，今天别让外人看笑话。”
他记得给我留粥，却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
岁岁忽然跑过来，仰头看我。
“你就是那个总打针也生不出宝宝的阿姨吗？”
沈梨连忙拉住她。
“岁岁，谁教你乱说话？”
我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女孩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坠着一枚长命锁。
那是我母亲去世前去寺里求来的。
宫外孕手术那天，周叙白替我收拾住院物品。
我怕看见难受，让他把长命锁拿回家，锁进卧室最下面的抽屉。
后来我问过一次。
他说一直替我好好收着。
“为什么在她手上？”
周叙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岁岁小时候身体弱，妈说借来压一压。”
“谁允许你们拿的？”
婆婆放下筷子。
“一个死物，放着也是落灰。”
“孩子戴上以后，确实少生了几次病。”
“你是叙白的妻子，连他女儿借件东西都容不下？”
我盯着女孩。
“她为什么叫岁岁？”
没有人回答。
三年前，我失去孩子后，趴在周叙白怀里哭了一夜。
我说以后如果有女儿，就叫岁岁。
不求她多有出息，只愿她岁岁平安。
周叙白吻着我的头发，说这个名字只属于我们的女儿。
如今他仍能温声劝我：
“一个名字而已。你喜欢，我也喜欢，给哪个孩子不是一样？”
“她不是我的孩子。”
“可她是我的。”
他说得太快，话出口才察觉不妥。
岁岁被吓得躲进沈梨怀里。
周叙白立刻挡在母女面前。
“书宁，孩子不知道大人的事。你冲我来，别吓她。”
婆婆终于忍不住。
“当初要不是梨梨肯配合治疗，周家哪来这对孩子？”
“她替周家做了你做不到的事，却从没抢你周太太的位置。”
“叙白照样陪你治病，你还想怎么样？”
我转头看周叙白。
“治疗？”
他没有回答。
沈梨脸色发白，下意识护住女儿的手腕。
我走到她面前。
“把长命锁还给我。”
“孩子戴了三年，早有感情了。”
她红着眼说，“你若喜欢，我明天买个新的还你。”
周叙白抓住我的胳膊。
“别和孩子抢东西，难看。”
我从蛋糕台旁拿起剪刀，剪断红绳。
岁岁吓得大哭。
周叙白一把推开我的手，将孩子抱进怀里。
我撞在桌角，腰侧传来钝痛。
他下意识想扶，孩子一哭，又把手收了回去。
“温书宁，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攥紧长命锁，把离婚协议放在寿桃旁边。
“名字你们已经偷走了。”
“这个不行。”
4
我去了三年前做急诊手术的医院。
档案里有一条被我忽略多年的沟通记录。
“十九时四十二分，院内工作手机联系患者配偶。”
“已告知疑似输卵管破裂、腹腔活动性出血，建议立即到院。”
“家属称正在陪同另一名产妇生产，暂无法赶到。”
记录后面同步保存着周叙白的回复。
“你们先手术，我晚点过去。别告诉她我接过电话，她情绪受不了。”
当年的值班医生还记得我。
她说，我被推进手术室前一直攥着手机，反复问丈夫是不是没有看到消息。
“我们催过他三次。他说另一边也是他的孩子，走不开。”
手术醒来后，周叙白红着眼抱住我，说他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他捶着墙骂自己，说如果早一点看到消息，宁愿替我躺上手术台。
我还反过来安慰他。
说不是他的错。
回到家时，周叙白坐在客厅，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医生说你胃黏膜受损，别再喝咖啡。”
我把沟通记录放到他面前。
他只扫了一眼。
“你查这些做什么？”
“那天你知道。”
“知道。”
他承认得很干脆。
“沈梨难产，大出血，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你已经在医院，有医生、有护士，我赶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受不了。”
周叙白起身想抱我，被我避开后，手停在半空。
“你刚失去孩子，难道还要我当着你的面告诉你，我在另一个产房迎接龙凤胎？”
“所以你抱着我哭？”
“我心疼你不行吗？”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
“我承认孩子的事伤了你，可那天我也难。一个在手术室，一个在产房，你让我怎么选？我留在那边，不代表我希望你出事。”
他说完，又像往常一样替我拢了拢外套。
“最近降温，穿这么少，晚上肚子又要疼。”
先把我推下去，再替我整理衣领。
他一直觉得，只要最后那点温柔还在，前面的刀便不算太深。
“我已经和沈梨谈过。”
“她带孩子搬去外地，我按月给生活费。”
“你身体养好以后，我们用之前存下的胚胎继续移植。”
“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会减少和那边联系。”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
“当然是。”
“那你怎么减少？”
周叙白皱起眉。
“孩子我不能不要，沈梨我也不能逼死。但妻子的位置一直是你的。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你，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把签好的离婚协议放到他面前。
“签字。”
他的脸沉下来。
“你非要拿离婚吓我？”
“我已经取消这轮取卵，也永久撤回了对冷冻胚胎的移植同意。”
周叙白盯着我。
“那些胚胎是我们的。”
“以后不会是孩子。”
他猛地扫落桌上的针剂盒。
安瓿瓶滚了一地，一块碎玻璃划破他的手掌，血很快从指缝里涌出来。
周叙白低头看了一眼，本能地叫我：“书宁，急救箱。”
过去他削水果破一点皮，我都会翻箱倒柜找碘伏，再怪他不小心。
这次我没有动。
他抬起头，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慌乱。
“我手在流血。”
“按住五分钟。”
我把家门钥匙放到桌上。
“是你教我的。”
他伸手来抓我，血滴在浅色地毯上。
“你去哪儿？我只是说了几句重话，有必要搬出去？”
“这套房是我的婚前财产。七天内搬走，律师会联系你。”
我拉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
周叙白忽然攥住我的手腕。
“你今天敢走，我就让沈梨带孩子搬进来。”
“儿童房、主卧，还有你喜欢的那面书墙，全给他们。”
他说完，死死盯着我的脸。
过去只要提到沈梨，我就会哭，会追问，会逼他证明到底爱谁。
我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立刻松了几分，以为终于刺中了我。
“儿童房窗户太低。”
我掰开他的手。
“记得装防护栏。”
门打开时，他又叫了我一声。
这次不是命令，也不是责怪。
“书宁，我真的疼。”
电梯门缓缓合上。
玄关柜上，那枚没有被带走的婚戒躺在胚胎照片旁边。
周叙白捂着手站在原地，血一滴一滴，落在戒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