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搬出去后的第三天,周叙白堵在江宁家楼下。
他拎着一只保温桶,下巴冒着青茬,衬衫却依旧平整。
看见我出来,他先打量我的脸色,又抬手替我拉好围巾。
“嘴唇都白了,还学人离家出走。”
我避开他的手。
“让开。”
“山药排骨汤,炖了六个小时,浮油都撇干净了。”
我没有接。
周叙白低头笑了一下。
“以前喝一口都要我喂,现在会摆脸色了。行,我欠你的,你慢慢算。但别真把自己饿坏,最后心疼的人还不是我?”
“你心疼我,所以让我做十一次取卵?”
“那是你自己想要孩子。”
他说完,看见我脸色冷下来,又放软语气。
“也是我不好。你每次哭着说还想试,我舍不得让你失望。”
律师的电话恰好打来。
梳理夫妻共同财产时,他发现四年前有多笔款项支付给一家私立生殖门诊。
排卵监测、促排药物、取卵、胚胎移植、保胎治疗。
就诊人是沈梨。
我把账单放到周叙白眼前。
“不是酒后意外?”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孩子怎么来的,重要吗?”
“你们做过试管。”
“沈梨有多囊,自然怀孕困难。我妈年纪大了,想抱孙子,她也愿意配合。”
“所以你陪她促排、取卵、移植?”
周叙白不耐烦地抿了下唇,声音仍旧压得很柔。
“那时你第三次取卵失败,医生说成功率越来越低。我总不能看着周家真断在我这里,只是先留一条后路。”
“她移植的时候,我也在治疗。”
“你情绪不稳,我不告诉你,是怕刺激你。”
他总有办法把每个谎言说成保护。
我翻到更早的一笔费用。
沈梨第一次移植失败的日期,正是我第三次取卵后的第二天。
那时我腹胀得坐不起来,周叙白在病床边守到半夜。
天快亮时,他接到电话,说公司有急事。
原来他赶去另一家医院,陪沈梨等验血结果。
回来时,他带了一碗我最喜欢的馄饨,抱着我说:“这辈子,只有你的事能让我害怕。”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双胎?”
周叙白沉默片刻。
“我妈说一次生两个,省事。”
这句话太轻。
轻得像沈梨打过的针、我挨过的刀,都只是周家为了省事付出的成本。
“书宁,我对她没有感情。”
周叙白靠近一步,替我挡住楼道口的风。
“她负责生孩子,你是我妻子。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所以你觉得,这反而能证明你爱我?”
“至少我从没想过娶她。”
他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
“如果我真爱沈梨,三年前就和你离婚了。可我舍不得你。你疼,我比谁都难受;你想要孩子,我也一直陪着。难道这些全是假的吗?”
保温桶仍旧温热。
他确实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汤里不能有浮油,也记得停药以后我闻不得腥味。
周叙白并不是从未爱过我,只是那份爱永远排在他自己的需要之后。
“你有没有想过,我未必需要你舍不得?”
他愣了一下。
手机同时响起。
医院通知我们,由于我已永久撤回移植同意,现存冷冻胚胎不得继续使用。
若要终止保存,则按照原协议,需要双方共同确认。
周叙白也看见了。
“终止保存需要我签字。只要我不同意,那些胚胎就会一直存着。”
他向前一步。
“你看,我们还是有关系。”
我点开医院文件,当着他的面签署永久放弃使用声明。
“那就存着。”
周叙白脸上的笑停住。
“什么意思?”
“你愿意交多少年费用,就交多少年。”
我把保温桶放回地上。
“它们不会变成孩子,也不会把我带回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
周叙白猛地伸手挡住。
“温书宁,你以前为了这些胚胎,连命都能不要!”
“对。”
我看着他。
“所以现在不要了,你才该怕。”
电梯下降时,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锅炖了六个小时的汤倒在地上。
6
离开周叙白后的第二周,我回到七年前辞职的设计公司。
第一天上班,软件界面已经更新了三个版本。
年轻助理站在旁边等我操作,我试了两次也没有找到原来的工具栏。
她没当面说什么,午休时却和同事小声问:“温老师以前真的拿过奖吗?”
我听见了,没有解释。
七年前,周叙白劝我辞职时说:“没必要和年轻人拼,我养得起你。”
离开一个行业只需要一句话,重新回来,却要把时间拿走的东西一点点抢回来。
公司交给我的第一个项目,是一家儿童康复中心的改造。
初稿汇报刚结束,甲方负责人就合上文件。
“好看,但不好用。轮椅进门怎么转身?孩子扶墙训练时,墙面经得住撞吗?这是康复中心,不是艺术展。”
我脸上发热,把方案带回去全部重做。
第四个晚上,周叙白出现在办公室。
他把一杯温燕麦奶放到我桌边。
“胃不好还喝冰咖啡。离开我以后,真没人管你了?”
同事认出网上那个“陪妻求子七年”的丈夫,纷纷朝这边看。
我把燕麦奶推远。
“这里是公司。”
“我知道。”
他拉过椅子坐下,像从前接我下班一样自然。
“总监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方案也没通过。七年没做项目,跟不上很正常,何必硬撑?”
我抬头。
“你找过总监?”
“只是问问你的情况。”
周叙白握住鼠标,替我关掉密密麻麻的图层。
“你以前最怕别人看不起你。现在一群二十多岁的新人盯着,你受得了吗?”
他依然知道我最软的地方。
先提醒我已经落后,再递来一条看似安全的退路。
“我可以出钱给你开工作室,客户、办公室和团队都替你安排,你不用求任何人。”
“法人写谁?”
周叙白顿了一下。
“我先替你担风险,稳定以后再转给你。”
我合上电脑。
“让开。”
他的笑意淡了一些。
“书宁,我是在帮你。”
第二天,甲方忽然发函,要求更换主案设计师。
理由是他们收到匿名邮件,称我长期接受激素治疗,情绪不稳定,存在无法按期履约的风险。
附件里有我的病历摘要。
我在停车场拦住周叙白。
他没有否认。
“我只是提醒他们合理安排工作。”
“你把我的病历发给甲方。”
“你上次差点晕倒,忘了?”
周叙白替我拉开车门。
“先上车。要怪我,也别站在风口里怪。”
我没有动。
他耐心耗尽,声音沉下来。
“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非要证明离开我也能活,最后累垮了给谁看?”
“邮件是你发的吗?”
“是。”
“好。”
我当着他的面报警,又联系律师和公司信息部门进行电子证据保全。
周叙白脸色一变。
“夫妻之间的事,你还要报警?”
“你泄露的是病历。”
“我是你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
警察到场前,他始终跟在我身边。
停药后,我的手指一受冷就发抖。
签询问记录时,笔尖在纸上轻轻打滑。
周叙白脸色难看,却还是转身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水,塞进我掌心。
“先捂着。你一冷就胃疼。”
我抬头看他。
下一秒,他压低声音。
“身体都成这样了,离开我能撑几天?”
杯壁的热意透进掌心。
他是真的担心我,也真的认为这份担心足以换取我的服从。
“水我收下。”
我低头继续签字。
“口供照录。”
律师申请电子证据保全后,警方调取平台实名信息。
外包公司很快交出了付款记录和聊天截图。
周叙白让对方“只提醒健康风险,别写得像威胁”。
他连毁掉我的工作,都要给自己留一句“为她好”。
甲方得知真相后没有立即恢复我的资格,只给我三天时间重做方案。
我跟着康复师体验每条动线,又请家长带孩子试用纸板模型。
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在转角被卡住,急得拍打扶手。
我蹲下来和他一起改尺寸,直到他能够不靠大人,独自完成一次转身。
最终汇报时,我删掉所有华而不实的造型。
还在观察窗下留出能让孩子自己看见院子的低窗台。
甲方沉默很久,重新把合同推给我。
“项目仍由温设计师负责。”
签完字,我走出会议室。
周叙白站在走廊尽头,显然已经知道结果。
他勉强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行。以前你拿奖,也有我陪着熬夜。”
“那次你只睡在工作室沙发上。”
“可你每次抬头都能看见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书宁,我不反对你工作。我只是希望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还在。”
我把报警回执装进文件袋,从他身边走过。
7
因为我向公司法务发送了证据保全通知,原定的经销商说明会被临时叫停。
周叙白向公司提交了一份“双方已经和解”的确认文件,公司才决定恢复。
他亲自打电话给我。
“你只要来,我会承认孩子的事,也会公开向你道歉。”
“然后呢?”
“公司补偿你两百万,之前的视频正式购买授权。我们一起接受采访,把这件事收住。”
“你们连道歉都准备继续卖?”
周叙白沉默片刻。
“事情已经发生,总要把损失降到最低。”
“我的职位、经销商合同,还有项目组几十个人的奖金,全压在这件事上。”
“你不能因为我们的家事,让所有人跟着倒霉。”
说明会当天,我去了。
大屏循环播放周叙白陪我走进医院的背影。
他替我系鞋带、擦眼泪、按住注射后的针眼。
主持人说,七年守候或许并不完美,但爱从来不是一张没有错字的答卷。
周叙白穿着深色西装站上台。
“我犯过不可原谅的错误。”
他眼眶发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但过去七年,我对妻子的照顾也是真的。”
“今天她愿意来,我就知道,她心里还有这个家。”
摄像机全部转向我。
周叙白朝我伸出手。
“上来吧。无论你要我跪多久,认多少错,我都认。”
台下有人鼓掌。
我带着律师走上台,没有牵他的手。
主持人宣布,公司已经与我达成和解,将向我支付两百万元补偿,并获得既往影像的正式授权。
我的律师当场打断。
“温书宁女士从未同意和解,也未签署任何授权。”
公司负责人脸色一变,为了自证,立刻让工作人员调出电子确认书。
上面有我的签名。
周叙白侧过头,低声说:
“我已经替你把条件谈到最高。这些钱够你开工作室,别在这种时候犟。”
大屏很快切换到电子签名后台。
提交设备是周叙白办公室的电脑,验证手机号属于他的私人助理。
签名图片则取自三年前那份营养产品体验书。
周叙白脸色骤变,一把夺过话筒。
“手续是助理操作的,我只是让她提前准备文件!”
“准备文件,还是替我同意?”
律师示意工作人员继续播放。
大屏出现一条完整时间轴。
左边是“陪妻取卵”的视频发布日期,右边是项目奖金到账、沈梨购房首付、龙凤胎医疗保险和幼儿园学费。
最后停在三年前那一天。
我因宫外孕破裂被紧急手术。
沈梨生下龙凤胎,周叙白签下父亲姓名。
紧接着,是偷拍视频策划案里的那句:
“妻子痛感明显时,镜头停留八至十秒。”
台下彻底安静。
周叙白的脸色越来越白。
“书宁,这些事情我们可以私下说。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毁掉我?”
“是你先把我的私事卖给所有人。”
“我没有拍你的脸!”
“可你拍了我的身体。”
他眼底泛红,声音忽然软下来。
“那我给你擦眼泪也是演的吗?你半夜吐,我给你接水;你害怕取卵,我在门外守着;你疼得睡不着,我陪你坐到天亮。这些也全是为了挣钱?”
“不是。”
周叙白怔了一下。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躺在床上发抖的自己。
“可照顾是真的,不代表你有权拿它抵掉别的事。”
直播评论彻底失控。
公司负责人当场宣布暂停项目,并启动内部调查。
保安上台请周叙白离场时,他仍死死盯着我。
后台,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知不知道项目停掉,我要赔多少钱?”
“知道。”
“我的职位也会没了!”
“知道。”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以前连我感冒都睡不着。现在看着我一无所有,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连续站了几个小时,手指又开始发抖。
周叙白注意到,脸上的怒意还没有散,手却先伸过来,将我身边的冰水换成温水。
“喝这个。”
他拧开瓶盖,递到我手边。
“手凉成这样,还非要逞强。”
他以为我终于动摇,声音低下去。
“离开我以后,谁还会记得这些?”
手机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段录音。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
“周太太的位置是她的,孩子母亲的位置是你的。”
“我不会亏待你们任何一个。”
发件人是沈梨。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温书宁,你以为他只骗了你吗?”
8
沈梨约我在她住的小区见面。
门锁密码是龙凤胎的生日。
客厅里摆满孩子的玩具,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旅行照片。
照片上的日期里,我做过两次取卵和一次胚胎移植。
沈梨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对你说孩子是意外,对我说你成功率太低,周家不能真断在他手里。”
聊天记录从四年前开始。
周叙白提醒她监测排卵,陪她去私立门诊,承诺孩子出生后给她一个家。
第一次移植失败时,沈梨哭着说不想再做。
周叙白回她:“再试一次。我妈想要两个孩子,你一次怀双胎,以后不用再受罪。”
第二次移植成功后,她问他什么时候离婚。
他说:“书宁刚做完第三次取卵,现在提离婚,她受不了。你安心养胎,她心软,孩子出生以后,慢慢就会接受。”
龙凤胎出生后,沈梨再次逼他选择。
周叙白却说:“妻子的位置只能是书宁。她陪我从没钱走到现在,我不能负她。你已经有孩子,还要名分做什么?”
我看完最后一条。
“你早知道他不会离婚?”
沈梨脸色发白。
“他一直说等你身体稳定。”
“所以你故意让岁岁戴我母亲留下的长命锁,又带着孩子参加寿宴。”
“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见光。”
“你想见光,应该找周叙白。”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知道我存在,也知道我在做试管。别把自己说得太无辜。”
沈梨眼圈发红,却没有否认。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周叙白直接输入密码走进来。
看见我们,他的脸瞬间沉下去。
“你们背着我谈什么?”
沈梨站起来。
“我把聊天记录给她了。”
周叙白盯着她几秒,忽然笑了。
“你拿那些哄人的话当真?”
沈梨嘴唇发抖。
“你说会给我一个家。”
“你怀双胎,天天哭着说害怕。我不顺着你说,你肯配合检查吗?”
他转向我时,声音立刻缓下来。
“书宁,你看见了。”
“我对她说那些话全是为了孩子。”
“我要真想娶她,怎么会拖到现在?”
沈梨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周叙白偏过脸,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嘴角。
“闹够没有?”
“我替你生了两个孩子!”
“我没给你房,还是没给钱?”
话出口,他才想起我还站在旁边。
周叙白伸手来拉我。
“书宁,我们回去,别和她一起发疯。”
我甩开他的手。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腕骨。我皱了下眉,他立刻松开,低头查看。
“碰疼了?”
拇指轻轻揉过我发红的手腕,他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荒唐。
“你看,我连弄疼你都舍不得,怎么可能真想害你?”
沈梨站在旁边,忽然笑出了眼泪。
“周叙白,你当着我的面还要哄她?”
“她是我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
我抽回手。
周叙白脸上的温柔彻底消失。
“你们非要联手,把我逼得一无所有?”
“没人跟她联手。”
沈梨擦掉眼泪。
“我保我的房子和孩子,她拿回自己的钱。我们只是都不想再替你藏。”
周叙白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向墙面。
两个孩子被声音惊醒,在房间里哭了起来。
沈梨抱着孩子出来。
“你去追她。明天我的律师会联系你,房子、抚养费,还有你答应过的补偿,一样都不能少。”
周叙白终于慌了。
“沈梨,你别跟着她学。”
“学她什么?”
“学她拿离开吓人。”
沈梨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对我说她离不开你,对她说我只配生孩子。我们谁都不是你最爱的人。”
“你最爱的是两个女人都围着你转。”
房间里只剩孩子的哭声。
周叙白站在中间,第一次不知道该先哄谁。
我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说:“温书宁,你今天走出这道门,我们就真没有余地了。”
我没有停。
第二天,沈梨将聊天、转账和诊疗记录交给了自己的律师。
她要求保住房屋和抚养权益,我要求追回被擅自处分的共同财产。
我们没有和解,也没有成为朋友,只是暂时站在同一个被告人的对面。
离婚调解时,周叙白仍不肯签字。
“钱我可以赔,房子也可以还。书宁,只要你回来,我以后不再见沈梨。”
我合上文件。
“你不用签。”
“我等法院判。”
9
八个月后,法院判决解除婚姻关系,并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了分割。
另案的隐私侵权诉讼也有了结果。
周叙白需要返还擅自处分的共同财产,承担泄露病历、非法使用医疗影像以及伪造授权造成的损失。
他被公司解除职务,追回部分奖金。
沈梨的房屋与抚养诉讼仍在继续。
周叙白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在两个家之间来去自如。
如今两个家都在找他算账。
宣判那天,海城下了第一场春雨。
周叙白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拿着已经变形的婚戒。
他把伞撑到我头顶。
“判决下来了,我认。”
我往旁边走了一步。
雨水从伞沿落下,很快打湿他的肩膀。
“还有事吗?”
“那套房我搬空了。你的书、画稿和药箱都没动。”
他把婚戒递来。
“这个也还给你。”
“扔了吧。”
周叙白手指收紧,戒圈陷进掌心。
“我没有和沈梨在一起,以后也不会。”
“孩子我会养,但我和她只谈抚养。”
“我已经把所有关系都理清楚了。”
“不是为了我。”
“什么?”
“我没让你抛弃孩子,也没让你惩罚沈梨。”
周叙白的眼睛慢慢红了。
“那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做?”
“工作没了,钱也赔了,所有人都在骂我。”
“我妈住院都不肯见我。书宁,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两个孩子。”
他怔住。
“还有健康的身体,还有重新工作的能力。”
雨落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溅湿了他的裤脚。
周叙白从前最在意体面,此刻却连低头整理都忘了。
“那我重新追你。”
他说。
“七年不够,就再用七年。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生孩子就不生。这样还不行吗?”
“我已经不想要丈夫了。”
“那你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过去从未认真问过。
我想了想。
“我想把没画完的图画完,想睡一个不用定闹钟打针的整觉。”
“想生病时先担心自己,不必怕谁觉得我麻烦。”
“以后要不要孩子,要不要结婚,我会自己决定。”
半年后,儿童康复中心正式开放。
我保留了院子中央的香樟树,沿着树根修了一圈缓坡。
坐轮椅的孩子不需要别人推,也能慢慢绕到阳光下。
项目获得行业奖,公司让我重新组建设计团队。
我给团队取名“不晚”。
三十四岁重新工作不晚,结束一段错误的婚姻不晚。
把被耗掉的生活一点点捡起来,也不晚。
开放日那天,附近几所幼儿园组织家长带孩子体验设施。
周叙白陪龙凤胎来了。
岁岁已经不记得我,只躲在他腿后,好奇地看着院子里的秋千。
周叙白没有像以前那样径直走来。
他带着孩子体验完缓坡和活动室,才在离开前拿出一个纸袋。
里面是那张胚胎照片。
“医院通知续存,我交了今年的费用。”
我没有接。
“我已经永久放弃使用。”
“我知道。”
他低声说:“我只是舍不得。”
“那是你的事。”
周叙白看着我,忽然问:“你真的一次都没想过,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我曾经想过。
想过孩子像他的眼睛,像我的嘴巴。
想过他会在半夜替孩子换尿布,我坐在床边笑他笨手笨脚。
那些画面支撑我走过十一次取卵,也差一点把我永远困在第十二次。
“想过。”
我把后半句说完。
“现在不想了。”
远处,岁岁叫了一声爸爸。
周叙白回过头。
女孩站在缓坡尽头,张开双臂,等他过去。
他把纸袋收回去,转身朝孩子走去。
我没有再看。
年轻助理抱着电脑从会议室跑出来。
她就是最初怀疑我是否拿过奖的女孩,如今站在门口催我:
“温老师,新客户提前到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应了一声,把母亲留下的长命锁系到工作室钥匙上。
银锁随着脚步轻轻碰响。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窗外春雨刚停,桌上摊着一张全新的设计图。
我拉开椅子,拿起笔。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决定,下一步该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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