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慕容珩亲自照料我。

  喂药,擦身,换药,事无巨细。

  他的动作笨拙又生硬,好几次都把我伤口弄得生疼,但我都忍着。

  晚晴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敢,只能干着急。

  墨影来过几次,每次都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脸“主子您终于开窍了”的欣慰表情。

  我靠在床头,看着慕容珩专注地为我伤口上药,那张俊美的脸紧绷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我自己来吧。”我轻声说。

  他手一顿,头也不抬。

  “别动。”

  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没了之前的冰冷。

  我没再坚持,由着他摆弄。

  药是上好的金疮药,还加了些生肌止血的珍贵药材,一看就价值不菲。

  看来这位质子殿下,也并非表面上那么穷困潦倒。

  “那些刺客,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装作无意地问。

  他给我包扎的手顿了顿。

  “已经审过了,是宫里派出来的死士。”

  “你想怎么做?”他反问我。

  我笑了笑:“我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做?自然是全凭殿下做主。”

  慕容珩抬眼看我,眸光深邃,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

  我任他打量,神色坦然。

  半晌,他才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已经派人将消息传回大夏京城。”

  “传回去的消息是,北燕质子妃遇刺,身受重伤,九死一生,刺客全部伏诛,无一活口。”

  我挑了挑眉。

  “无一活口?”

  “对。”他声音平静,“我留了一个,拔了舌头,断了手脚,送回了养心殿。”

  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这个慕容珩,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嗯,更合我心意。

  “殿下真是好手段。”

  “彼此彼此。”他系好绷带,终于抬起头正视我,“昭月兮,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我看着他,不答反问:“殿下希望我是谁?”

  “是那个被天下人耻笑的冷宫疯公主,还是那个能把大夏国库搬空的活阎王?”

  慕容珩的呼吸一窒。

  他定定地望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你承认了?”

  “我什么都没承认。”我靠回枕头上,闭上眼,“我累了,要休息。”

  这是逐客令。

  慕容珩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好好养伤,到了北燕,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来,他在北燕的处境,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

  车队再次启程,一路再无波澜。

  十日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北燕的都城,燕京。

  与大夏的繁华不同,燕京处处透着一股粗犷雄浑之气。

  百姓的衣着朴素,但眼神锐利,人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尚武的彪悍。

  迎接我们的,不是皇室仪仗,而是一队普通的城门卫。

  为首的将领,看到慕容珩,脸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这不是我们的七殿下吗?在大夏待了五年,瞧这细皮嫩肉的,整个一南蛮子了。”

  他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阵哄笑。

  慕容珩面无表情,好像没有听见。

  那将领又将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眼神污秽。

  “这就是大夏送来的公主?听说是个疯子,还毁了容,啧啧,七殿下好福气啊。”

  晚晴气得浑身发抖,想上前理论,被我拉住了。

  我坐在马车里,没有露面。

  慕容珩翻身下马,走到那将领面前。

  “张副将,奉旨回京,还请行个方便。”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被称为张副将的男人,却变本加厉,用马鞭拍了拍慕容珩的脸。

  “方便?可以啊。”他凑到慕容珩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从我胯下钻过去,我就让你进城。”

  我看到,慕容珩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气氛顿时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慕容珩,这就是你们北燕的待客之道?”

  我掀开车帘,缓缓走了下来。

  左臂上的伤口还没好,脸色依旧苍白,却丝毫不减我半分气势。

  我一步步走到慕容珩身边,站定,冷冷地看着那个张副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脸上。

  那张副将看到我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艳,接着便是更深的鄙夷。

  “一个和亲的女人,也敢在这儿叫嚣?”

  “来人,给我掌嘴!”

  他话音刚落,两个士兵就凶神恶煞地朝我走来。

  晚晴吓得尖叫。

  慕容珩猛地将我护在身后,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我看谁敢!”

  张副将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就要朝慕容珩脸上抽去。

  我眼神一冷,右手微动,一枚淬了毒的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住手!”

  一队人马疾驰而出,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铠甲,气势不凡的中年男人。

  张副将看到来人,脸色一变,连忙收起马鞭,翻身下马行礼。

  “末将参见二殿下!”

  二殿下?

  我看向那人,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鹰鼻薄唇,眉眼间与慕容珩有几分相似,但更多的是阴鸷和傲慢。

  他没有理会张副将,而是径直走到慕容珩面前,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七弟,你总算回来了,为兄可是等你许久了。”

  说着,他拍了拍慕容珩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慕容珩身形晃了晃。

  “这位,想必就是弟妹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屑。

  “一路辛苦,父皇已在宫中备下洗尘宴,随我进宫吧。”

  他语气熟稔,好像真的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慕容珩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光。

  “有劳二哥。”

  二皇子慕容朔,哈哈一笑,转身带着我们向城内走去。

  经过张副将身边时,他脚步一顿,低声道:“没用的东西。”

  张副将吓得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我跟在慕容珩身后,看着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心中了然。

  这位二皇子,就是慕容珩在北燕最大的敌人。

  城门口的下马威,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鸿门宴,在皇宫里等着我们。

  晚上的洗尘宴,设在北燕的宣政殿。

  北燕皇帝,慕容战,高坐于龙椅之上,不怒自威。

  他看着慕容珩,眼神平淡,看不出喜怒,就跟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就是父子五年未见的全部问候。

  “儿臣,拜见父皇。”

  慕容珩跪下,行了大礼。

  “臣妾昭月兮,拜见陛下。”

  我也跟着行礼,姿态谦卑。

  “平身吧。”

  慕容战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便落在了二皇子慕容朔身上。

  “朔儿,你七弟刚回来,以后,你多带带他。”

  “是,父皇。”慕容朔恭敬地应下,看向慕容珩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得意的挑衅。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

  北燕的皇子公主,文武大臣们,纷纷向慕容朔敬酒,阿谀奉承。

  而我们这一桌,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好像我们才是那宴会上多余的人。

  慕容珩自顾自地喝着酒,面色如常,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同情,或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终于,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他是三皇子,慕容景。

  “七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他笑嘻嘻地坐下,眼神却在我身上打转。

  “这位就是七弟妹吧?早就听闻大夏公主貌美如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语气轻佻,慕容珩的脸色沉了下去。

  “三哥,慎言。”

  “哎,怕什么。”慕容景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他说着,竟伸手就要来摸我的脸。

  “听说弟妹在路上遇刺受伤了?让三哥瞧瞧,伤到哪儿了?”

  啪!

  一声脆响。

  慕容珩狠狠地打开了慕容景的手。

  “三哥,请自重。”

  慕容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转为恼怒。

  “慕容珩!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七皇子吗?一个被送去敌国当了五年狗的丧家犬,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他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歌舞停了,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二皇子慕容朔坐在不远处,端着酒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高位上的北燕皇帝,则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制止。

  这,就是默许。

  慕容景见状,更加得意。

  他站起身,指着慕容珩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有你,一个大夏送来羞辱我北燕的疯女人,真以为自己是盘菜了?”

  他转向我,眼神恶毒。

  “听说你在大夏把后宫都毒瘫了?怎么,到了我北燕,还想故技重施吗?”

  “我告诉你,这儿可不是大夏!你要是敢乱来,信不信我让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顿住了。

  他张着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所有人都惊呆了。

  二皇子慕容朔猛地站了起来。

  慕容珩也一脸错愕地看着我。

  我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筷子,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刚才为慕容景布菜时,不小心蹭到的酱汁。

  我看着痛苦倒地的慕容景,微笑着开口。

  “三哥这是怎么了?可是酒喝多了,被呛着了?”

  “哎呀,这可怎么好,得赶紧请太医才是。”

  我的声音轻柔,落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宣政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皇子在地上抽搐挣扎的声音。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恐惧,在他们眼中蔓延。

  我迎上二皇子慕容朔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

  “二殿下,您说,是吗?”

  慕容朔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来人,传太医!”

  他知道,三弟中毒,绝对和我脱不了干系。

  但他没有证据。

  我自始至终,就只动了那一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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