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他又给父亲打电话,语气还带着笑。
“叔叔,让她住两天就行。”
“别真惯着,婚礼还得办。”
父亲告诉他。
“知意没有回来。”
父亲后来告诉我,他说完这句话时,周聿安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天,我没有回父母家。
我在汽车站买了一张临时电话卡,只给父亲发了一句“我平安”,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哪里。
随后,我住进车站附近的小旅馆。
窗户对着高架桥,整夜都是车轮碾过接缝的声音。
我没有睡。
天亮时,父亲打来电话。
“聿安来家里了。”
听到父亲的回复,周聿安不信。
他带着已经凉掉的豆花赶到我父母家,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连阳台和储物间也没有放过。
“她还能去哪儿?”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变了。
他转身时却对父亲说:
“她就是故意吓我。”
“证件拿走了有什么用?”
“银行卡里没多少钱,她在外面住不了几天。”
父亲没有回答。
周聿安又去找我从前的同事、大学室友和常去的咖啡店。
他甚至去了婚纱店。
店员说我已经取消试衣,还退掉了所有饰品。
下午,他用父亲的手机打给我。
我接通后,没有说话。
周聿安先笑了一声。
“行了,差不多得了。”
“你去哪儿了?把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我仍然沉默。
他的语气软下来。
“豆花我买了,放久了不好吃。”
“你回来,我再去买一碗。”
“房子我卖,名字我补,你想怎么罚都行。”
“但别玩失踪。”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哄,也像命令。
我问:
“还有事吗?”
电话那端骤然安静。
过去我一生气,声音会发抖,会哭,会追着他问为什么。
这是第一次,我对他说话像对一个普通人。
“许知意。”
他叫了我的全名。
“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挂断电话。
当天夜里,他用十几个陌生号码给我发消息。
最开始是:
“别闹了。”
后来变成:
“我不生气,你回来。”
凌晨三点,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
“你在哪?”
我关掉手机,买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车票。
车开出站时,天刚蒙蒙亮。
6
第三天,周聿安去了我的大学。
第五天,他守在父母家楼下,问父亲我是不是偷偷联系过他们。
第八天,他给我所有旧同事发消息。
第十一天,他把沈梨那套房的钥匙放在玄关,第一次没有在那里过夜。
第十四天,他站在旧厂区的围挡外,对我说:
“许知意,你真够狠。”
我没有进入设计院,也没有一回来就做主案。
导师替我介绍了一份旧厂区改造项目的临时工作,负责整理历史图纸和现场测绘。
项目的一部分,将改建成受家暴女性的过渡安置空间。
薪水不高,办公室也在漏雨的旧仓库里。
可所有画出的线,都由我自己决定去向。
周聿安手里提着甜豆花和一个纸袋。
他瘦了一些,下巴冒出青色胡茬,衬衫仍旧熨得平整。
“高铁站、汽车站、你大学、旧单位,我全找了一遍。”
“你就躲在这里,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找?”
他说得像受委屈的人是他。
我问:
“你怎么找到的?”
“你导师不肯说。”
他在学院门口等了三天,听见司机提到旧厂区项目,又从学校的项目公示中查到地址。
说到这里,他眼底仍有一点得意。
仿佛只要他愿意,我就不可能真正消失。
纸袋里是一双棉拖鞋和一件薄外套。
“这里晚上冷。你走时就带两套衣服,脑子呢?”
他还是从前那样,一边责怪,一边替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我避开他的手。
“东西带回去。”
周聿安的动作僵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还没消气?”
“行,我不逼你。”
“你想工作就工作,想住省城就住省城。”
“房子我替你找,周末我过来。”
“住不惯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回去。”
我说:
“我不会回去。”
他脸上的笑淡了。
“因为那个姓秦的?”
项目负责人秦屿刚好从脚手架下来,递给我一份修改单。
周聿安的视线落在我们交接文件的手上,眼神骤冷。
“才走两个星期,就有人接送了?”
“你行情还挺好。”
我看着他。
“你有一个四岁的儿子,来问我为什么和同事说话?”
“那不一样。”
他脱口而出。
“你明知道我爱你,还故意跟别的男人走近,是在报复我。”
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周聿安的脸色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把豆花的吸管插好,塞到我手里。
“嘴硬。”
“先喝,凉了又胃疼。”
我把豆花放到保安亭。
“谢谢,放这里吧。”
这一句谢谢,比争吵更让他难堪。
下班前,导师转来一封邮件。
周聿安所在的公司准备在周年展上重新展出《归巢》,需要向学校申请使用当年的高清原稿和推荐材料。
学校档案里的作者只有我。
校方回复时,直接把邮件抄送给公司法务:
“贵司获奖人与我校存档作者不一致,请核实后再行申请授权。”
公司法务随即联系我,希望我提供学校留存的初稿与评审记录。
同一封邮件,也抄送给了周聿安。
7
权属说明会前两天,周聿安没有再来旧厂区。
我以为那封邮件终于让他知道该后退。
直到母亲打来电话:
“你爸在检查室出事了,聿安在里面。”
母亲早上把父亲复查的时间发进旧亲友群,想问医院附近哪里方便停车。
我在项目现场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周聿安看见消息后赶到医院。
父亲使用造影剂后出现过敏反应,刚进检查室便呼吸急促。
周聿安第一时间叫来医生,又从旧病历里翻出父亲过去的用药记录。
等我赶到时,他的袖口沾着父亲吐出的药水,手背还有被针头划出的血痕。
“医生说问题不大,观察六小时。”
他把检查报告递给我。
“晚上别让叔叔喝太多水,护士会按情况补液。”
父亲醒来后,第一句话是:
“聿安又救了我一次。”
周聿安低头替他调整氧气管。
“别说救,听着怪吓人。”
他没有提自己为了赶来医院,错过了与公司律师核对材料的会议。
也没有立刻拿这件事逼我回去。
他替父亲掖被角时,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发白的旧疤。
那是父亲第一次术后躁动,打翻输液架,他替我挡住碎玻璃留下的。
我的手伸出去半寸,又被我压回掌心。
父亲睡着后,周聿安跟我走到楼梯间。
他拿出《归巢》的原始模型。
边角已经磨旧,屋顶那块木片是我亲手粘的。
“这个算不算你的原始证据?”
“算。”
“我一直留着。”
他眼眶发红。
“你以为我拿你的方案,是看不起你?”
“恰恰相反。”
“我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考虑。”
他把模型放到我怀里。
“怎么就成了我偷了?”
“因为你可以问我。”
“我问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他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敢问。”
周聿安递给我一份和解方案。
他承认《归巢》的原始方案由我独立完成,自己只保留落地执行部分。
我则向公司说明,我们曾在恋爱期间讨论过施工细节。
“我不占你的名字。”
“职位没了还能再找,脸也可以丢。”
他低下声音。
“可你不能真拿走自己。”
“许知意,我什么都能输,唯独输不起你。”
我问:
“如果公司要求你公开承认冒用呢?”
他停了两秒。
“我认。”
“如果会被辞退呢?”
“我也认。”
手机在这时亮起。
砚砚发来语音:
“爸爸,你说今晚陪我睡,不许骗人。”
周聿安按灭屏幕。
“孩子还小,慢慢断。”
“你看,我已经开始改了。”
楼梯间的窗没关,风吹进来。
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又蹲下替我系好散开的鞋带。
公司核查参赛资料时发现,当年的压缩包通过沈梨的手机号完成验证,扫描记录也登记在她名下。
她作为文件经手人,被要求参加说明会。
周聿安听见这个消息,只说了一句:
“她知道得不多。”
随后,他握住我的手。
“调查会上,我会认。”
“这一次,你信我。”
8
“我会认。”
进会议室前,周聿安又说了一遍。
他摘下腕表,放进口袋,随后递给我温水,替我撕掉袖口的一根线头。
“你一紧张就胃疼,别空腹喝咖啡。”
会议室里坐着公司负责人、法务、原项目评审、双方代理人,以及作为文件经手人的沈梨。
墙上投着两份《归巢》。
一份署名许知意,创建于七年前。
一份署名周聿安,提交时间晚了八个月。
法务先说明处理规则。
若确认存在冒用,公司将暂停相关职务、封存项目资料,并启动正式追责程序。
周聿安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领导。
随后,他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掌心先是冷,慢慢渗出一层湿意。
负责人问:
“《归巢》是否由你独立创作?”
周聿安沉默很久。
“不是。”
我胸口轻轻一震。
他捏紧我的手。
“原始方案由许知意完成。”
我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感受到后,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背。
下一秒,他继续说:
“但当时我们已经谈婚论嫁。”
“后续方案由我们共同讨论,我负责落地和调整,她也同意用于公司参赛。”
“这属于共同创作,只是提交时漏了她的名字。”
我慢慢抽回手。
法务问:
“有共同创作或授权证据吗?”
周聿安看向我。
那一眼有恳求,也有命令。
他在等我像过去七年一样,替他把谎圆上。
“没有。”
我说:
“我从未授权。”
周聿安的脸白了一瞬。
“情侣之间讨论方案,难道每句话都要录音?”
“她现在因为感情矛盾,否认口头约定,我可以理解。”
“但不能因为分手,就把共同成果说成盗用。”
负责人又问,参赛文件是谁修改署名并上传。
他沉默片刻。
“沈梨。”
沈梨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那段时间她帮我扫描、整理资料。”
“我只让她上传,不知道名字被改。”
沈梨盯着他,眼睛红起来。
“你昨晚不是这样说的。”
周聿安皱眉。
“现在是公司调查,别掺和私人情绪。”
沈梨忽然笑了。
“七年前,你不肯在微信里说,让我拿着你的电脑,当面删掉知意的名字。”
“我怕以后出事,你全推到我身上,所以开了录音。”
她按下播放键。
周聿安的声音清晰传出:
“把许知意的名字遮掉,公司只认内部员工。”
沈梨问:
“她以后发现怎么办?”
“她会嫁给我,夫妻之间哪有偷不偷的。”
沈梨又放出第二段录音。
时间是昨晚。
周聿安说:
“你就说当时嫉妒知意,自作主张删了她的名字。”
沈梨问:
“公司要追责怎么办?”
“你先把这关扛过去,房子我不卖,砚砚我也不会不管。”
周聿安猛地站起来。
“你录我?”
沈梨的眼泪掉了下来。
“孩子是我生的,文件是我传的。”
“现在出事了,也全是我做的?”
她笑了一声。
“周聿安,你怎么什么脏水都知道往女人身上倒?”
她转头看向我。
“那天问铺面卖了多少钱,也是我故意的。”
“我以为你发现房子后会离开,他就会娶我。”
“我不是在帮你。”
“我只是没想到,他到最后连我也想一起推出去。”
公司负责人当场宣布暂停周聿安职务,封存《归巢》相关资料,后续另行作出处理。
周聿安站在桌边,脸色惨白。
“十八万我可以还,名字也可以改。”
“一定要把人逼死才满意吗?”
负责人冷声道:
“不是别人逼你,是你提交了不属于自己的作品。”
他却只看着我。
“我在走廊明明说了会认。”
“你认的是共同创作。”
“那至少能保住我们两个!”
“不是我们。”
我的声音很轻。
“从你替我回复那封邮件开始,就只剩下你自己。”
他追到门口,抓住我的手腕。
“我已经承认原始方案是你的。”
我停下脚步。
“你看。”
“我们到最后,连承认是什么意思都不一样。”
他的手慢慢松开。
电梯门合上前,他还站在原地。
那张脸上第一次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也没有笃定。
9
说明会结束那晚,周聿安在我住处楼下站到凌晨。
我回来时,他手里还拿着会议室里那瓶没喝完的水。
“我已经承认原稿是你的。”
“为什么还是不行?”
我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是说:
“我们七年,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全否定了。”
我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再解释。
一个月后,公司正式撤销《归巢》原奖项,追回奖金,并解除他的项目管理职务。
父亲也在那个月再次到省城复查。
母亲把时间和医院地址发进旧亲友群,周聿安看见后,还是赶了过来。
登记台前,他熟练地伸手去接护士递出的表格。
“过敏史我来填,叔叔的药我清楚。”
护士却把表格交给母亲。
周聿安的手悬在半空。
紧急联系人一栏,已经换成母亲的名字和电话。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是不是填错了?”
母亲把表格拿回来。
“没错,是知意改的。”
周聿安抬头看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名字拿回去了,公司也处理我了。”
“房子我已经挂牌,沈梨和砚砚也搬走了。”
“我能给的都给了。”
“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做?”
“我没有想让你做什么。”
这句话似乎比拒绝更让他难受。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砚砚。
孩子哭着说发烧了,沈梨找不到退烧药。
周聿安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起身。
电话里的哭声越来越大。
他抬头看我。
“我过去,你会不会又觉得我选了他?”
“不会。”
他眼里亮起一点光。
我继续说:
“因为你选谁,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那点光很快灭下去。
他坐着没有动。
直到沈梨第三次打来,他才站起身。
走出几步,又回头。
“我晚点回来陪叔叔。”
“不用了。”
“知意……”
“周聿安,你不用再证明你会照顾人。”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两个月后,周母跟着沈梨和砚砚搬去了外地。
她临走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聿安把事情弄成这样,是他自己活该。”
“可他为了你,也不是没吃过苦。”
我没有反驳。
她最后叹了口气。
“他既然舍不得你,当初就不该认砚砚。”
“既然认了,又不该什么都瞒着。”
她说完便挂了。
三个月后,沈梨住过的房子被售出。
购买方正是旧厂区项目的合作机构。
他们原本就在寻找一处靠近医院和学校的小型安置点,那套房位于一楼,有独立院门,正好符合条件。
我作为过渡安置项目的设计人员,负责这处空间的改造。
施工进场那天,门锁已经恢复出厂设置。
儿童房门上写着砚砚名字的木牌被拆下来时,周聿安站在院门外。
“我提出双倍价格买回来,他们没同意。”
“许知意,你想要这套房,我可以给你。”
“这是按你的设计建出来的家。”
我说:
“我想要的是由我自己决定。”
“现在已经不需要你给了。”
工人将木牌搬上车。
周聿安忽然问:
“这套房以后还叫《归巢》吗?”
我没有回答。
10
半年后,“归巢”两个字重新挂在门外。
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怀里抱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
“许老师,我可以自己选房间的颜色吗?”
我蹲下来,把两张色卡递给她。
“当然。”
“云朵蓝,还是奶油黄,都由你选。”
她犹豫很久,把两张都抱进怀里。
“我想一面蓝,一面黄。”
“可以。”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门外的铜牌已经挂好:
归巢女性临时安置公寓。
主案设计师:许知意。
秦屿抱着验收表进来。
“许工,消防验收最后一页还缺签字。”
“放工作台,我等会儿补。”
他点点头,转身去检查院门的闭门器。
院外站着一个人。
周聿安瘦了很多,手里抱着那座旧模型。
他没有进来,只隔着栏杆看那块铜牌。
等人群散开,他才叫住我。
“模型还给你。”
底座上他的名字已经被磨掉,旁边重新刻着我的名字。
木头表面留下深浅不一的刮痕。
他又递来一杯甜豆花。
杯盖上写着“全糖”。
我很久以前就开始喝半糖了。
“老板还记得你。”他说。
“每次看见我,都问怎么只有一个人。”
我没有接。
豆花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那七年不全是假的。”
“我知道。”
他猛地抬头,眼里亮起一点希望。
“所以我才用了七年,才舍得走。”
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他低声问:
“还能重新认识吗?”
“不能。”
“我已经知道错了。”
我看着那杯全糖豆花。
“你知道失去我很痛。”
“可你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走。”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院子里,小女孩举着色卡喊我。
“许老师,以后有自己的家,也能这样选吗?”
我回头看她。
“能。”
周聿安站在栏杆外,没有再追。
我把模型放进公共书架。
旁边没有婚纱照,也没有全家福。
只有一本刚刚启用的入住登记册。
第一页,那个年轻母亲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暖黄的灯照在弧形门洞、墨绿色厨房和靠窗长桌上。
这一次,所有走进《归巢》的人,都可以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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