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陆择舟的第六年，餐桌上多了几副碗筷。
婆婆说腰疼，来城里看看。那副碗筷摆上去，再没收起来。
然后是第二副。小姑陆蔓离了婚，拖着两个箱子就住了进来。
第三副是陆蔓新交的男朋友，偶尔来蹭饭。
六个人的饭，我一做就是好几年。
今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虾。
陆择舟说想吃油焖的。
念念说要虾仁蒸蛋。
婆婆说虾要买活的，死的不要。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买虾的时候我挑了半天也就只挑出半斤活虾。
到家的时候陆蔓在厨房给猫开罐头。
她看了一眼袋子。
「这么点虾四个人不够吃吧。」
是不太够。
油焖要整只下锅，蒸蛋要剥壳去虾线。半斤虾十来只，横竖分不匀。
我把虾放进冰箱。
围裙解下来，搭在厨房门把手上。
打开了叫车软件，就去了高铁站。
到高铁站的时候离发车就剩二十分钟。
候车厅到处是人，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是个年轻女孩，拖着两个大箱子，低头回消息，手指飞快。
手机响了。
念念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后面是婆婆的声音。
「你快让你妈回来。不做饭，死哪去了。」
「妈妈你去哪里了。」
念念六岁了。
说话越来越像大人，尾音往下掉。
这张脸越长越像陆择舟，皱眉的样子也一样。
「妈妈出去几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说明天要吃糖醋排骨，你不在谁给她做啊。」
旁边那个女孩碰了碰我的手肘。
「姐姐，你东西掉了。」
她帮我捡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包纸巾。
「擦擦。」
哎呀，怎么脸上有东西啊。
「谢谢。」
念念还在屏幕里催。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念念。妈妈不知道。」
「哦。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礼物。我要上次那种巧克力，你给我记得哦，不要忘记了。」
电话挂断了。
我挂的。
候车厅广播响了。开往南京的列车开始检票。站起来才发现没带行李。一个挎包，身份证、手机、充电器、一张银行卡。
结婚六年，第一次出远门，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旁边那个女孩拖着箱子经过，又停下。
「姐姐你也去南京吗。」
「对。」
「那我一起去检票吧。」
稀里糊涂跟在她后面进了站。
后来知道她叫陈橙，二十三岁，刚毕业，去南京上班。
她在车上跟我聊天，说她的出租屋还差一个室友。
「两室一厅，空着一间。价格不贵。就是没电梯，在六楼。」
「那我租下来和你当室友吧。」
陈橙租的房子是老小区。
楼道灯是声控的，走一层咳一声。
她把朝南那间让给了我。
「姐姐你一看就是受了不少苦的。给你住好的。」
我把身上仅有的两千块现金给了她。
一千押金，一千第一个月房租。
剩一千。她数了数，又塞回来两百。
「水电我包了。」
「你自己刚毕业。」
「我又不是没饭吃。公司管午饭。」
那天晚上她煮了两包泡面。
加了鸡蛋、火腿肠、几片青菜叶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
「姐姐，我只会煮这个。」
低头吃了一口。面煮得有点软，鸡蛋是完整的，蛋白裹着蛋黄，咬开还是溏心的。
汤很烫，但是味道挺好。
「好吃。」
她笑起来，露出一颗歪的虎牙。
这是这些年第一次有人专门为我煮东西。
不为别的，就因为我饿了。
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
隔壁陈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室友是个姐姐，人特别好。」
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
陆择舟。
「你在哪。」
没回，屏幕暗下去，又亮。
「念念刚才哭着找你。」
看着这行字。
念念上次哭着找我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他发烧，我抱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退烧了，婆婆说都是她喂的药管用，可是她压根就没有喂。
念念趴在她怀里，看都没看我一眼。
第二天一早被陈橙的闹钟吵醒。
她去上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
「姐姐，WiFi密码八个八。楼下早餐店六点开门，中午不想做饭出门左拐有家鸭血粉丝，味道很不错。陈橙。」
便签贴在冰箱正中间。
我看了两遍。
在陆家六年，冰箱上也贴过便签。
念念的课程表、婆婆的血压记录、陆蔓的快递单号、陆择舟的手术排班。
我写，他们看。
没人给我写过。
一次也没有。
我把陈橙写点便签折好，放在钱包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