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婆婆是前年冬天来的。进门那天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这个房子朝向不好。客厅朝西，晒一下午，家具都晒坏了。」
陆择舟提着她的行李站在玄关。行李是一个红白蓝编织袋，拉链坏了，用鞋带绑着。
「妈，当时买的时候你不是看过吗。你说好。」
「那是被售楼处骗了。」婆婆看了我一眼。「听晚，你在家时间多。明天把沙发换个位置，对着窗户克夫。」
「妈。」陆择舟想说什么。
我拉了他一下。
第二天我一个人把沙发从西墙挪到东墙。
念念在旁边想帮忙，小手推着沙发靠背，被婆婆拉走了。
「小孩子别添乱。」
沙发很重。
我一点一点挪了快半个小时，后背都湿透了。
晚上陆择舟回来，坐到新位置试了试。
「挺好的。对着电视不用歪头了。」
他没问是谁挪的。
婆婆开始每天教我做饭。
我做了快三十年的饭，在娘家给弟弟做，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和陆择舟刚结婚那几年照着菜谱一道一道学。
但是所有的技能在婆婆眼里都是「不会」。
「排骨要先焯水。冷水下锅，水开了再煮两分钟。你热水下锅，血沫锁在里面了。」
「念念正在长身体。蛋白质和碳水要三比七。蔬菜颜色要三种以上。」
「陆择舟做手术一天，回来就吃这个。糖醋排骨糖放多了。酱爆茄子油太大了。青菜炒老了。」
我重新学了一遍。
像小学生，站在厨房里听训。
陆择舟看见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听晚，我妈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她也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陆蔓拉扯大。」
「我知道。」
「你让着她点。」
我说好。
这一让就是一年半。
婆婆的规矩很多。衣服要按深浅分开洗。床单每周换一次，必须用热水烫。客厅抹布和厨房抹布不能混。念念的碗筷要单独消毒。陆择舟的衬衫要手洗，领口袖口用软毛刷。
但是这些我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有一次忘了给念念的碗筷消毒。
婆婆把碗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小孩子抵抗力弱，你当妈的不上心谁上心。」
「我重新洗一下。」
「重洗？小孩子的事这么马虎，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你就是不上心。」
她把碗放回消毒柜，重新按了开关。
嗡嗡的声音在厨房里响个不停。陆择舟下班回来的时候消毒柜还在转。
「怎么这会儿消毒。」
「你问你老婆。」婆婆说。
他看了我一眼。我张了张嘴。
「没事。」
他「嗯」了一声，上楼洗澡了。
陆蔓是去年春天来的。
离了婚，没分到房子，前夫把车给她。
她把车卖了，拖着两个箱子就站在我家门口。
「哥，我没地方住了。」
陆择舟把她接进来。婆婆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可怜的女儿。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他。」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四个人的菜做了六道。陆蔓没怎么吃，坐在沙发上接电话。挂了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鱼。
「嫂子，我不吃香菜。」
我在撒香菜前问了一圈，但是没人回应我。
「下次记住了。」
我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筷子夹着绿色的碎叶，放在自己碗边。陆择舟去给他妹妹铺床，婆婆去给他妹妹找睡衣。念念在客厅玩积木。没人注意我把那盘鱼端回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很大，盖住了客厅里陆蔓的笑声。
她笑起来很好听。不像我。陆择舟说过，我笑起来没什么声音。
往后一年，这个家是四个大人一个孩子的家。
买菜，我一个人。洗菜，我一个人。炒菜，我一个人。
洗碗，有时候陆择舟说我来，婆婆就在客厅喊。
「陆择舟，你来给你妹妹看看这个。她电脑又坏了。」
「陆择舟，你去看看念念。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陆择舟，我这手机怎么回事啊，你给我看看。」
每次一喊他就去。
碗堆在水池边上，我继续洗。
洗衣机坏了三次。
每次都是我发现，每次都是我打电话叫维修。
维修师傅来第三回的时候忍不住问。
「你家几口人。」
「五口。」
「五口用这个容量有点小，得换大一些的。」
我第二个月买了一台更大的。
花的是自己的钱。
结婚后陆择舟说家里开销他出，我的钱留着零花。
可我没什么要零花的，都花在家里了。洗碗机、扫地机、念念的课外班、厨房里那把好用的刀。
那把刀是日本产的。
刀身很轻，切菜不累。
我用了两年，刀刃还是快的。
有一天回来，刀卷刃了。
陆蔓用它剁了筒骨。
「嫂子，这个刀不是很好用，剁不动。」
婆婆在旁边接话。
「你嫂子净买些不实用的东西。」
我把刀放进刀架最里面，推到最深处。没说话。那天晚上在卫生间哭了。开着水龙头。陆择舟来敲门。
「听晚，你在里面多久了。」
「没事。」
他走了。脚步声往客厅方向。陆蔓在喊他。
「哥，遥控器找不到了。」
脚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把水关了。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的，脸白的。
镜子里的人不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像菲佣。
但菲佣还有工资。
「这个房子朝向不好。客厅朝西，晒一下午，家具都晒坏了。」
陆择舟提着她的行李站在玄关。行李是一个红白蓝编织袋，拉链坏了，用鞋带绑着。
「妈，当时买的时候你不是看过吗。你说好。」
「那是被售楼处骗了。」婆婆看了我一眼。「听晚，你在家时间多。明天把沙发换个位置，对着窗户克夫。」
「妈。」陆择舟想说什么。
我拉了他一下。
第二天我一个人把沙发从西墙挪到东墙。
念念在旁边想帮忙，小手推着沙发靠背，被婆婆拉走了。
「小孩子别添乱。」
沙发很重。
我一点一点挪了快半个小时，后背都湿透了。
晚上陆择舟回来，坐到新位置试了试。
「挺好的。对着电视不用歪头了。」
他没问是谁挪的。
婆婆开始每天教我做饭。
我做了快三十年的饭，在娘家给弟弟做，在学校食堂勤工俭学，和陆择舟刚结婚那几年照着菜谱一道一道学。
但是所有的技能在婆婆眼里都是「不会」。
「排骨要先焯水。冷水下锅，水开了再煮两分钟。你热水下锅，血沫锁在里面了。」
「念念正在长身体。蛋白质和碳水要三比七。蔬菜颜色要三种以上。」
「陆择舟做手术一天，回来就吃这个。糖醋排骨糖放多了。酱爆茄子油太大了。青菜炒老了。」
我重新学了一遍。
像小学生，站在厨房里听训。
陆择舟看见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听晚，我妈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她也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陆蔓拉扯大。」
「我知道。」
「你让着她点。」
我说好。
这一让就是一年半。
婆婆的规矩很多。衣服要按深浅分开洗。床单每周换一次，必须用热水烫。客厅抹布和厨房抹布不能混。念念的碗筷要单独消毒。陆择舟的衬衫要手洗，领口袖口用软毛刷。
但是这些我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有一次忘了给念念的碗筷消毒。
婆婆把碗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小孩子抵抗力弱，你当妈的不上心谁上心。」
「我重新洗一下。」
「重洗？小孩子的事这么马虎，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你就是不上心。」
她把碗放回消毒柜，重新按了开关。
嗡嗡的声音在厨房里响个不停。陆择舟下班回来的时候消毒柜还在转。
「怎么这会儿消毒。」
「你问你老婆。」婆婆说。
他看了我一眼。我张了张嘴。
「没事。」
他「嗯」了一声，上楼洗澡了。
陆蔓是去年春天来的。
离了婚，没分到房子，前夫把车给她。
她把车卖了，拖着两个箱子就站在我家门口。
「哥，我没地方住了。」
陆择舟把她接进来。婆婆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可怜的女儿。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他。」
那天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四个人的菜做了六道。陆蔓没怎么吃，坐在沙发上接电话。挂了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鱼。
「嫂子，我不吃香菜。」
我在撒香菜前问了一圈，但是没人回应我。
「下次记住了。」
我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筷子夹着绿色的碎叶，放在自己碗边。陆择舟去给他妹妹铺床，婆婆去给他妹妹找睡衣。念念在客厅玩积木。没人注意我把那盘鱼端回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很大，盖住了客厅里陆蔓的笑声。
她笑起来很好听。不像我。陆择舟说过，我笑起来没什么声音。
往后一年，这个家是四个大人一个孩子的家。
买菜，我一个人。洗菜，我一个人。炒菜，我一个人。
洗碗，有时候陆择舟说我来，婆婆就在客厅喊。
「陆择舟，你来给你妹妹看看这个。她电脑又坏了。」
「陆择舟，你去看看念念。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陆择舟，我这手机怎么回事啊，你给我看看。」
每次一喊他就去。
碗堆在水池边上，我继续洗。
洗衣机坏了三次。
每次都是我发现，每次都是我打电话叫维修。
维修师傅来第三回的时候忍不住问。
「你家几口人。」
「五口。」
「五口用这个容量有点小，得换大一些的。」
我第二个月买了一台更大的。
花的是自己的钱。
结婚后陆择舟说家里开销他出，我的钱留着零花。
可我没什么要零花的，都花在家里了。洗碗机、扫地机、念念的课外班、厨房里那把好用的刀。
那把刀是日本产的。
刀身很轻，切菜不累。
我用了两年，刀刃还是快的。
有一天回来，刀卷刃了。
陆蔓用它剁了筒骨。
「嫂子，这个刀不是很好用，剁不动。」
婆婆在旁边接话。
「你嫂子净买些不实用的东西。」
我把刀放进刀架最里面，推到最深处。没说话。那天晚上在卫生间哭了。开着水龙头。陆择舟来敲门。
「听晚，你在里面多久了。」
「没事。」
他走了。脚步声往客厅方向。陆蔓在喊他。
「哥，遥控器找不到了。」
脚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把水关了。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的，脸白的。
镜子里的人不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像菲佣。
但菲佣还有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