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念念六岁生日的时候，说要请幼儿园的小朋友来家里吃蛋糕。
然后我提前一周开始准备。
气球、彩带、零食、礼物袋子。
蛋糕要提前一天订，念念说要巧克力味的，上面要有奥特曼。
婆婆说再订一个水果的，大人吃不太惯巧克力味的。
陆蔓说要冰淇淋蛋糕。
最后订了三个蛋糕。
生日那天，婆婆在客厅门口摆了把椅子，坐在那儿招呼客人。
陆蔓化了全妆，帮小朋友们分蛋糕、拆礼物、组织游戏。
我一直在厨房。切水果、补零食、洗杯子、装垃圾袋。
有个小朋友的妈妈拉住我。
「你是念念妈妈吧。好年轻呀。刚才那位是。」
「姑姑。」
「哦。」她笑了一下。
小朋友散了以后我一个人收拾了两个小时。
垃圾都装了三大袋。
气球踩破了好几个，碎在地上得用手捡。
三个蛋糕每个都剩了大半个。
念念坐在沙发上拆礼物，陆择舟在旁边帮他撕包装纸。
陆蔓发了条朋友圈。
「六岁啦，最帅的小帅哥。」
翻了翻评论。
有人问，你儿子呀。
陆蔓回，差不多，我带大的。
屏幕按灭了。
最后一个杯子洗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陆择舟哄睡了念念，走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辛苦了。」
「没事。」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
「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我擦了擦手。手上是洗洁精的柠檬味。
「妈最近血压又高了。你明天做饭少放盐。」
他上楼了。
我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
围裙是去年买的，洗得有点发白。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变粗了，指甲也剪得很短。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我妈说我的手好看，适合弹钢琴。
我家没有钢琴。
我妈在我十六岁那年走了。
走之前她给我一个碗。
青花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她当年从外婆家带来的。
外婆家也没有钱，但外婆有个碗柜，里面有四个青花碗，我妈出嫁的时候带了一个。
「以后你去谁家，带着这个碗。看见这个碗，就不会想家了。」
碗跟了我十六年。
搬了三次家，我都带着。
今年春节大扫除，我把碗放在橱柜最里面，怕人多手杂碰碎了。
我不喜欢吃面。那种长长细细的东西，没味道。
但我爱吃泡面。卷曲的、油炸过的。泡好后满屋子都是香味的泡面。
我妈知道。
所以每年我过生日，她不说“吃长寿面”，她说“吃长寿泡面”。
就用这个青花碗。
碗不大，刚好装一包泡面。
我妈每次都卧一个蛋，蛋黄一定要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淌出来，把面汤染成金黄色。
她说家里不兴过生日吃蛋糕，但长寿面不能免，一碗面，一个蛋，一年顺顺当当。
六年了。在这个家做了两千多顿饭。
我从来没把那个碗拿出来用过。
怕洗的时候手滑。
怕端的时候撞到桌角。
怕陆蔓拿它喂猫。
怕婆婆说怎么用个破碗吃饭。
怕的东西多了，就成了橱柜最深处的一个秘密。
有时候打开橱柜看一眼，碗还在，就放心了。
念念生日那天晚上，我想起了这个碗。
忽然想用它吃一碗泡面。
打开橱柜。最里面是空的。
我把柜子翻了三遍。
没找到。
盘子、碟子、汤碗、面碗、调料盒、保鲜盒都在。
但那个青花碗，不在了。
我蹲在地上，把橱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回去。
放着放着，我的手开始抖了。
问陆择舟。他说没看见。
问婆婆。婆婆说不知道。
「什么碗。你那些碗我又不动。你问问蔓蔓。」
问陆蔓。她正在敷面膜，手机外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从手机里一阵一阵传出来。
「什么碗。哦——那个旧的啊。我上周换猫粮的时候没找到小碗，就拿了用了。被豆包打碎了。碎瓷片我还扫了半天呢。差点扎到我的脚。嫂子你怎么不早说呀，我以为你不要的。放那么里面，我还以为是不要的呢。」
她敷着面膜的脸在手机光里泛白。
面膜是我买的。猫是她的猫。碎的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为什么不问一声。
算了。碗已经碎了。说再多也粘不回去。
我回到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最后一包泡面煮了。
卧了一个鸡蛋。鸡蛋下锅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蛋黄散了，蛋白漂在汤面上，白花花的一团。
端到阳台上吃。
泡面很烫，风吹过来很快就凉了。
咬了一口，中间还是硬的。
也可能是水放少了，也可能煮的时间不够。
婆婆说得对，我什么都不会。
泡面在碗里坨成一团。
汤凉了，浮着一层油。
几根碎面条沉在碗底，捞不起来。
筷子放在碗沿上。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六年了，每天站在那个厨房里。
炒菜、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婆婆说少放盐。陆蔓说不吃香菜。
念念说妈妈你怎么总是最后一个吃。陆择舟说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六年了。我妈留给我的碗没了。碎在一个喂猫的下午。
我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趟去南京的高铁，明天上午十点。靠窗。付款。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陆蔓在家庭群里发的。
「今天蛋糕好好吃。念念生日快乐。嫂子辛苦了。」
后面跟着婆婆的语音。
「都是蔓蔓忙前忙后的。辛苦了。」
陆择舟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把家庭群设了免打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撕了一页。写了两个字。
离婚协议是三天前找律师拟的。
律师是大学同学，姓宋，很久不联系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会儿。
「沈听晚。你怎么。」
「帮我拟个离婚协议。」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把协议发到我邮箱，多问了一句。
「他出轨了。」
「没有。」
「家暴。」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一个人吃泡面习惯了。想试试一个人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听晚。泡面没营养。离了以后好好吃饭。」
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那排银杏树。树影落在草坪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明天上午十点。南京。
然后我提前一周开始准备。
气球、彩带、零食、礼物袋子。
蛋糕要提前一天订，念念说要巧克力味的，上面要有奥特曼。
婆婆说再订一个水果的，大人吃不太惯巧克力味的。
陆蔓说要冰淇淋蛋糕。
最后订了三个蛋糕。
生日那天，婆婆在客厅门口摆了把椅子，坐在那儿招呼客人。
陆蔓化了全妆，帮小朋友们分蛋糕、拆礼物、组织游戏。
我一直在厨房。切水果、补零食、洗杯子、装垃圾袋。
有个小朋友的妈妈拉住我。
「你是念念妈妈吧。好年轻呀。刚才那位是。」
「姑姑。」
「哦。」她笑了一下。
小朋友散了以后我一个人收拾了两个小时。
垃圾都装了三大袋。
气球踩破了好几个，碎在地上得用手捡。
三个蛋糕每个都剩了大半个。
念念坐在沙发上拆礼物，陆择舟在旁边帮他撕包装纸。
陆蔓发了条朋友圈。
「六岁啦，最帅的小帅哥。」
翻了翻评论。
有人问，你儿子呀。
陆蔓回，差不多，我带大的。
屏幕按灭了。
最后一个杯子洗完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陆择舟哄睡了念念，走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辛苦了。」
「没事。」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
「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我擦了擦手。手上是洗洁精的柠檬味。
「妈最近血压又高了。你明天做饭少放盐。」
他上楼了。
我在厨房多站了一会儿。
围裙是去年买的，洗得有点发白。
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变粗了，指甲也剪得很短。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我妈说我的手好看，适合弹钢琴。
我家没有钢琴。
我妈在我十六岁那年走了。
走之前她给我一个碗。
青花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她当年从外婆家带来的。
外婆家也没有钱，但外婆有个碗柜，里面有四个青花碗，我妈出嫁的时候带了一个。
「以后你去谁家，带着这个碗。看见这个碗，就不会想家了。」
碗跟了我十六年。
搬了三次家，我都带着。
今年春节大扫除，我把碗放在橱柜最里面，怕人多手杂碰碎了。
我不喜欢吃面。那种长长细细的东西，没味道。
但我爱吃泡面。卷曲的、油炸过的。泡好后满屋子都是香味的泡面。
我妈知道。
所以每年我过生日，她不说“吃长寿面”，她说“吃长寿泡面”。
就用这个青花碗。
碗不大，刚好装一包泡面。
我妈每次都卧一个蛋，蛋黄一定要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淌出来，把面汤染成金黄色。
她说家里不兴过生日吃蛋糕，但长寿面不能免，一碗面，一个蛋，一年顺顺当当。
六年了。在这个家做了两千多顿饭。
我从来没把那个碗拿出来用过。
怕洗的时候手滑。
怕端的时候撞到桌角。
怕陆蔓拿它喂猫。
怕婆婆说怎么用个破碗吃饭。
怕的东西多了，就成了橱柜最深处的一个秘密。
有时候打开橱柜看一眼，碗还在，就放心了。
念念生日那天晚上，我想起了这个碗。
忽然想用它吃一碗泡面。
打开橱柜。最里面是空的。
我把柜子翻了三遍。
没找到。
盘子、碟子、汤碗、面碗、调料盒、保鲜盒都在。
但那个青花碗，不在了。
我蹲在地上，把橱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回去。
放着放着，我的手开始抖了。
问陆择舟。他说没看见。
问婆婆。婆婆说不知道。
「什么碗。你那些碗我又不动。你问问蔓蔓。」
问陆蔓。她正在敷面膜，手机外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从手机里一阵一阵传出来。
「什么碗。哦——那个旧的啊。我上周换猫粮的时候没找到小碗，就拿了用了。被豆包打碎了。碎瓷片我还扫了半天呢。差点扎到我的脚。嫂子你怎么不早说呀，我以为你不要的。放那么里面，我还以为是不要的呢。」
她敷着面膜的脸在手机光里泛白。
面膜是我买的。猫是她的猫。碎的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你为什么不问一声。
算了。碗已经碎了。说再多也粘不回去。
我回到厨房。
打开冰箱，拿出最后一包泡面煮了。
卧了一个鸡蛋。鸡蛋下锅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蛋黄散了，蛋白漂在汤面上，白花花的一团。
端到阳台上吃。
泡面很烫，风吹过来很快就凉了。
咬了一口，中间还是硬的。
也可能是水放少了，也可能煮的时间不够。
婆婆说得对，我什么都不会。
泡面在碗里坨成一团。
汤凉了，浮着一层油。
几根碎面条沉在碗底，捞不起来。
筷子放在碗沿上。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六年了，每天站在那个厨房里。
炒菜、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婆婆说少放盐。陆蔓说不吃香菜。
念念说妈妈你怎么总是最后一个吃。陆择舟说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六年了。我妈留给我的碗没了。碎在一个喂猫的下午。
我拿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趟去南京的高铁，明天上午十点。靠窗。付款。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陆蔓在家庭群里发的。
「今天蛋糕好好吃。念念生日快乐。嫂子辛苦了。」
后面跟着婆婆的语音。
「都是蔓蔓忙前忙后的。辛苦了。」
陆择舟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把家庭群设了免打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撕了一页。写了两个字。
离婚协议是三天前找律师拟的。
律师是大学同学，姓宋，很久不联系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会儿。
「沈听晚。你怎么。」
「帮我拟个离婚协议。」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把协议发到我邮箱，多问了一句。
「他出轨了。」
「没有。」
「家暴。」
「没有。」
「那你为什么。」
「我一个人吃泡面习惯了。想试试一个人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听晚。泡面没营养。离了以后好好吃饭。」
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小区里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那排银杏树。树影落在草坪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明天上午十点。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