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京的冬天比那个城市冷。
风从长江上刮过来,潮潮的。
上班第一周接了个二手房翻新的单子。
客户姓姚,七十多岁,老伴刚走。
她想把房子重新装一下。
「看着新鲜点,能活得久一点。」
姚老太,这是她让我叫的。
她头发全白了,烫着小卷。
去量房那天,她站在旁边跟我聊天。
「姑娘,你多大了。」
「三十二了。」
「结婚了吗。」
「离了。」
「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跟他爸。」
姚老太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很多褐色斑点。
「那你挺勇敢的。」
手里的卷尺嗖的一下弹了回来。
两年了,有人说我不懂事,有人说我作,有人说我太敏感。从来没人说我勇敢。
「姚阿姨,你这个阳台采光好。可以改个榻榻米。放两个垫子,冬天晒太阳,春天看看雨。」
「榻榻米。我跟我老伴早就想弄一个。他说等退休了,坐在上面喝茶。茶叶都买好了,明前的龙井。放在柜子里三年了还没拆。他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今天泡了吧。我说等你从医院回来再泡,到现在也还没泡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变,只是看着窗外。
「那咱们就弄。把茶叶拿出来,放在榻榻米中间的茶几上。」
晚上回出租屋,把方案弄好发了过去。
凌晨一点。
姚老太秒回。
「姑娘,你懂我想要什么。」
接下来两个月,跟了五个工地。
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
陈橙给我留饭,放在电饭锅里保温。
有时候她忘了留,桌上只有一张便签:姐姐冰箱里有面包喝酸奶。
有时候不忙,我也会做饭。
陈橙每次吃完都会夸我。
「听晚姐,你的厨艺真的太好了。」
「你做的这个牛肉,煎的蛋,炖的汤,都好好吃啊!」
「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为什么我的肚子只有这么一点点啊!」
看着陈橙吃的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
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酸奶。
隔壁货架前站着一个男孩,十一二岁,穿着附近初中的校服。
但是校服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两道都是拖着。
他在看货架上的面包,看了很久,拿起来看价格又放下。
我拿了两盒酸奶去结账。
他在我前面,手里攥着五块钱。
买了一瓶水,最便宜的那种。
突然听到他肚子叫了一声。
第二天下班,又看到他在便利店门口。
坐在台阶上,作业本摊在膝盖上,铅笔短得就剩个笔头了。
晚上路灯还没亮,他借着便利店的灯写字。
「你怎么不回家写。」
他抬头。
脸上有一块淤青,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
「家里没灯。」
「你爸妈呢。」
「不在。」
他没说不在是什么意思。
我买了一袋面包,两个茶叶蛋,一瓶酸奶放在他旁边。
他看了一眼。
「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我姓沈,住三栋。你住几栋。」
「七栋。」
「叫什么。」
「周小舟。小船的舟。」
「好名字。」
他拆开面包袋,咬了一口。吃得很慢,嚼了很多下。
像是怕吃太快就没了。
后来周小舟经常来我这儿吃饭。第一次敲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十块钱,说是用来买菜。
我说不用钱。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还是把钱放在鞋柜上,才进来。
那天晚上做的是红烧排骨。
他吃了三碗饭。
骨头堆在碗边,啃得很干净。
「没人给你做饭吗。」
「我妈在广州。一年回来一次。」
「你爸呢。」
「不知道。走了以后没回来过。」
他说的「走了」不是去世。
是真的走了。
水电费交不上就摸黑写作业,摸黑洗澡。
小区保安认识他,偶尔给他塞一盒盒饭。
保安姓丁,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
「这孩子命苦。但他学习好,班里前三。就是老被欺负。」
「他们学校有几个高年级的,知道他家里没人,老是堵他要钱。不给就揍。」
后来有次周小舟来吃饭的时候,胳膊上有新的伤痕。
我拿碘伏给他擦,他没躲,但是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告诉了也没用。放了学还是会找我。」
「那就打回去。」
「打不过。他们三个人。」
「那你要不要学点怎么打架。」
他看了我一眼。
眼睛亮了一下。
「你教我。」
「教你之前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这次周小舟又吃了三碗。
这次我煎两个荷包蛋,用红烧排骨的汤汁浇在上面。
他吃鸡蛋的时候眼睛眯着,嘴巴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念念吃东西也是这样,嘴巴塞得满满的,但是咬一半漏一半。
不过周小舟不漏,即使掉桌子上他也会捡起来吃掉。
后来每个礼拜他都来两三次。
周末来得最多,一待一整天。
我画图的时候他在旁边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就拿过来问我。
英语我帮不了太多,我的发音不准。
他反而纠正我。
「沈姐,这个单词要卷舌头。」
「不卷了。」
「你卷一下嘛。」
「不卷。」
他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
后来他问我能不能叫姐。
「不是叫沈姐吗。」
「叫姐比较亲,我没有姐姐。」
「叫吧。」
陈橙见过他几次。
每次来他都帮我搬东西,之前出租屋里抽屉老是卡住,他把每个抽屉都修好了,拿着螺丝刀蹲在地上捣鼓了一个下午。
陈橙给他递水,他说谢谢。
又递零食,他说谢谢姐姐。
「天哪。这个小孩太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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