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月初，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了。
陆择舟找到公司楼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姚老太家盯木工。
榻榻米的收边要切四十五度斜角，木工师傅偷懒想切直角。
我说不行，就一直盯着了。
手机突然响了。
是公司前台。
「沈姐，楼下有个男的找你。等了一上午了。」
「姓什么。」
「他说姓陆。他说是你老公。」
「让他等着。」
我回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快六点了。
陆择舟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大衣上落了一层薄雪。
看起来瘦了，颧骨高了一点，下巴上有些胡茬。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每天刮胡子，镜子上溅的都是水渍。
水渍是我擦的。
现在不知道谁擦。
「听晚。」
隔着距离。
呼出来的白气被风吹散。
「你来南京出差。」
「不是。专门来的。」
「什么事。」
「念念想你了。」
「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不说话了。
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南京的风比那个城市冷。
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
「去那边吧。有个便利店。」
便利店里靠窗一排桌椅。
凳子高，脚踩不着地。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买了两杯咖啡，美式给他自己，拿铁给我。
「妈回去了。上个月走的。」
「嗯。」
「陆蔓也搬走了。交了新男朋友。猫也带走了。」
「嗯。」
「家里现在只有我跟念念。」
「嗯。」
他把咖啡杯转了半圈。纸杯在塑料桌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洗衣机坏了。转不动了，我不知道叫哪家修。」
「之前跟你说过了。冰箱上贴着。」
「我忘了。」
「现在记得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
通宵手术后眼睛会发红。
以前我会给他滴眼药水，他总是躲，说像受刑。
后来他自己滴。
现在眼睛又红了。
但不是手术熬的。
「听晚。你回来吧。」
便利店在放一首英文歌，旋律慢慢的。
「陆择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因为我妈。因为陆蔓。因为我。」
「不是。」
他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碗泡面。」
「什么。」
「念念生日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泡面，没煮熟。水放少了，鸡蛋也散了，后来汤凉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来问我。」
他沉默了。
咖啡凉了，杯子沿上凝结了一圈棕色水渍。
他盯着那个杯子，像一个做错了题的考生盯着自己的试卷。
「我在你家六年。做了两千多顿饭。从来没有人等过我上桌。我在里面炒最后一个菜，你们在外面吃。念念有一次问我——妈妈你怎么总是最后一个吃。我说妈妈不饿。」
「你饿。」他说。
「每次都饿。夏天厨房四十度，饿得胃疼。可是最后一个上桌的时候菜已经凉了一半。没人注意到我没吃上热菜。有时候连凉菜也剩不多了。有一次只剩糖醋排骨的汁，我用那个汁拌了半碗饭。」
「你现在饿吗。」他哑着嗓子问。
六年了。
他问过陆蔓要不要吃宵夜，问过念念饿不饿，问过婆婆胃口好不好。
六年了，第一次问我饿不饿。
「不饿了。我现在准点吃饭。」
我站起来穿外套。
他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听晚。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只是你觉得不重要。」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雪停了。
他在后面追出来。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我还能来吗。」
「随便你。路又不是我的。」
隔了一周，陆择舟带了念念来。
念念站在门口，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通红。
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跑过来，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叫人。」陆择舟在后面推了推他的肩。
「妈妈。」声音很轻。
我蹲下来看他。长高了，瘦了些。这张脸还是像他爸爸。
「进来吧。」
念念进了门，坐在沙发上。
陈橙给他倒了杯果汁，周小舟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糖醋排骨。你以前做的那个。」
我去厨房腌排骨。
切姜片的时候念念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妈妈。奶奶说你不会回来了。」
「奶奶说的不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了。」
「是因为我吗。」
我转过身。
「念念。你六岁生日那天，从头到尾没有叫过我一声妈妈。你拆礼物、吃蛋糕、黏着陆蔓说姑姑你好好看。」
「你可以怪我，但我不怪你。你只是个孩子，被别人教坏了。可你也是我的孩子，你看着别人对我呼来喝去，你学会了。你以后还会有新的妈妈，我不想当你的妈妈了。」
「我不要新的妈妈。」
「你会要的。你爸以后会找一个人，婆婆喜欢她，陆蔓叫她嫂子，你叫他妈妈，你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不要，我不要别的妈妈。」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陆择舟从客厅走过来，想拉念念的手。
被念念甩开了。
「你不要碰我。都是因为你。你每天不在家，奶奶说什么你都听，姑姑做什么你都不管。妈妈在厨房哭的时候你在楼上洗澡。她走了你才想起来找她，你跑来找她有什么用，她都不回家了。」
陆择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念念，又看看我。
「念念，别这样说你爸。」
「为什么不能说，他就是。」
「说了也没用。他不会改，你奶奶不容易了一辈子，你姑姑可怜了半辈子，你爸要照顾她们。」
锅里传来焦味。
排骨的汤汁收干了，糊在锅底，。
「妈妈。我错了。」
「我知道。」
「那你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是我生的，我养大的。
「念念，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事不是错了就能改的。」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了。
陆择舟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
他看着锅底烧糊的排骨，看着水槽里的蒸汽，看着念念哭红的脸。
「听晚。对不起。」
「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听进去了吗。」
「没有，对不起不是对我说的。是你说给自己听的。每次你说完对不起，就觉得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然后你回去继续炒糊的鸡蛋，继续在冰箱上贴便签，继续觉得自己在变好。」
「可是陆择舟，你有没有变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不需要你会炒鸡蛋，我不需要你记得水电费的账号，我不需要一个迟到了六年的对不起。」
「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做你自己。做念念的爸爸，做你妈的儿子，做你妹妹的哥哥，不要再做我丈夫了，你也不是我丈夫了。」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念念没有再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楼上窗口看着他。
他没挥手。
我也没挥。
那天晚上周小舟过来吃饭。他吃了一口排骨，就放下了筷子。
「姐。今天的排骨糊了。」
「知道。」
「那个小孩还来吗。」
「不来了。」
「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
「不难过。」
「骗人。」
「有一点点，但他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会有。」
周小舟把糊的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我吃糊的。你吃好的。」
「为什么。」
「糊的也是排骨。我不挑。」
雪不大，落地就化了。
陆择舟找到公司楼下来的时候，我正在姚老太家盯木工。
榻榻米的收边要切四十五度斜角，木工师傅偷懒想切直角。
我说不行，就一直盯着了。
手机突然响了。
是公司前台。
「沈姐，楼下有个男的找你。等了一上午了。」
「姓什么。」
「他说姓陆。他说是你老公。」
「让他等着。」
我回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快六点了。
陆择舟站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前，大衣上落了一层薄雪。
看起来瘦了，颧骨高了一点，下巴上有些胡茬。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每天刮胡子，镜子上溅的都是水渍。
水渍是我擦的。
现在不知道谁擦。
「听晚。」
隔着距离。
呼出来的白气被风吹散。
「你来南京出差。」
「不是。专门来的。」
「什么事。」
「念念想你了。」
「让他自己跟我说。」
他不说话了。
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
南京的风比那个城市冷。
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
「去那边吧。有个便利店。」
便利店里靠窗一排桌椅。
凳子高，脚踩不着地。
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他买了两杯咖啡，美式给他自己，拿铁给我。
「妈回去了。上个月走的。」
「嗯。」
「陆蔓也搬走了。交了新男朋友。猫也带走了。」
「嗯。」
「家里现在只有我跟念念。」
「嗯。」
他把咖啡杯转了半圈。纸杯在塑料桌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洗衣机坏了。转不动了，我不知道叫哪家修。」
「之前跟你说过了。冰箱上贴着。」
「我忘了。」
「现在记得了。」
他抬起眼睛看我。
通宵手术后眼睛会发红。
以前我会给他滴眼药水，他总是躲，说像受刑。
后来他自己滴。
现在眼睛又红了。
但不是手术熬的。
「听晚。你回来吧。」
便利店在放一首英文歌，旋律慢慢的。
「陆择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因为我妈。因为陆蔓。因为我。」
「不是。」
他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碗泡面。」
「什么。」
「念念生日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泡面，没煮熟。水放少了，鸡蛋也散了，后来汤凉了。可是没有一个人来问我。」
他沉默了。
咖啡凉了，杯子沿上凝结了一圈棕色水渍。
他盯着那个杯子，像一个做错了题的考生盯着自己的试卷。
「我在你家六年。做了两千多顿饭。从来没有人等过我上桌。我在里面炒最后一个菜，你们在外面吃。念念有一次问我——妈妈你怎么总是最后一个吃。我说妈妈不饿。」
「你饿。」他说。
「每次都饿。夏天厨房四十度，饿得胃疼。可是最后一个上桌的时候菜已经凉了一半。没人注意到我没吃上热菜。有时候连凉菜也剩不多了。有一次只剩糖醋排骨的汁，我用那个汁拌了半碗饭。」
「你现在饿吗。」他哑着嗓子问。
六年了。
他问过陆蔓要不要吃宵夜，问过念念饿不饿，问过婆婆胃口好不好。
六年了，第一次问我饿不饿。
「不饿了。我现在准点吃饭。」
我站起来穿外套。
他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听晚。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只是你觉得不重要。」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雪停了。
他在后面追出来。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我还能来吗。」
「随便你。路又不是我的。」
隔了一周，陆择舟带了念念来。
念念站在门口，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通红。
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跑过来，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叫人。」陆择舟在后面推了推他的肩。
「妈妈。」声音很轻。
我蹲下来看他。长高了，瘦了些。这张脸还是像他爸爸。
「进来吧。」
念念进了门，坐在沙发上。
陈橙给他倒了杯果汁，周小舟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糖醋排骨。你以前做的那个。」
我去厨房腌排骨。
切姜片的时候念念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妈妈。奶奶说你不会回来了。」
「奶奶说的不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了。」
「是因为我吗。」
我转过身。
「念念。你六岁生日那天，从头到尾没有叫过我一声妈妈。你拆礼物、吃蛋糕、黏着陆蔓说姑姑你好好看。」
「你可以怪我，但我不怪你。你只是个孩子，被别人教坏了。可你也是我的孩子，你看着别人对我呼来喝去，你学会了。你以后还会有新的妈妈，我不想当你的妈妈了。」
「我不要新的妈妈。」
「你会要的。你爸以后会找一个人，婆婆喜欢她，陆蔓叫她嫂子，你叫他妈妈，你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我不要，我不要别的妈妈。」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陆择舟从客厅走过来，想拉念念的手。
被念念甩开了。
「你不要碰我。都是因为你。你每天不在家，奶奶说什么你都听，姑姑做什么你都不管。妈妈在厨房哭的时候你在楼上洗澡。她走了你才想起来找她，你跑来找她有什么用，她都不回家了。」
陆择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念念，又看看我。
「念念，别这样说你爸。」
「为什么不能说，他就是。」
「说了也没用。他不会改，你奶奶不容易了一辈子，你姑姑可怜了半辈子，你爸要照顾她们。」
锅里传来焦味。
排骨的汤汁收干了，糊在锅底，。
「妈妈。我错了。」
「我知道。」
「那你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是我生的，我养大的。
「念念，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事不是错了就能改的。」
他没听懂。也没再问了。
陆择舟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
他看着锅底烧糊的排骨，看着水槽里的蒸汽，看着念念哭红的脸。
「听晚。对不起。」
「你说过很多次了。」
「那你听进去了吗。」
「没有，对不起不是对我说的。是你说给自己听的。每次你说完对不起，就觉得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然后你回去继续炒糊的鸡蛋，继续在冰箱上贴便签，继续觉得自己在变好。」
「可是陆择舟，你有没有变好跟我没有关系了。我不需要你会炒鸡蛋，我不需要你记得水电费的账号，我不需要一个迟到了六年的对不起。」
「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做你自己。做念念的爸爸，做你妈的儿子，做你妹妹的哥哥，不要再做我丈夫了，你也不是我丈夫了。」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念念没有再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楼上窗口看着他。
他没挥手。
我也没挥。
那天晚上周小舟过来吃饭。他吃了一口排骨，就放下了筷子。
「姐。今天的排骨糊了。」
「知道。」
「那个小孩还来吗。」
「不来了。」
「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
「不难过。」
「骗人。」
「有一点点，但他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会有。」
周小舟把糊的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我吃糊的。你吃好的。」
「为什么。」
「糊的也是排骨。我不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