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法官当庭宣判我爸因证据不足，被判入狱三年的那一刻，我没看到我的丈夫。
作为我爸的辩护律师，他在开庭前十分钟声称急性肠胃炎发作，临时退庭。
我独自办理完手续走出法院，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直播本市的烘焙决赛。
我的好闺蜜苏雅拿了冠军。
而那个声称肚子痛得站不起来的丈夫林砚，正衣冠楚楚地站在台上，帮她捧着奖杯。
主持人问他是不是特意请假来支持的。
林砚笑得温和。
“答应了要见证她的高光时刻，我绝不食言。”
我死死盯着屏幕，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砚发来的微信。
“我联系律所的实习生过去替我，你爸的案子也就那样了，我去不去都一样……”
我看着屏幕里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又回头看了看高悬的国徽。
没有回复，我直接将无名指上的婚戒摘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01
我转过身，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三天前的画面。
那时林砚坐在电脑前查阅我爸的案卷，一直熬到凌晨两点。
我心疼他，给他端去一杯热牛奶。
他接过杯子，顺手揉了揉我的头，眼神温柔。
“舒舒，爸的事情你别太担心。有我在，哪怕倾家荡产，我也一定会把他保出来。”
那份深情，那份信誓旦旦，现在看来简直荒谬得可笑。
“简姐！简姐你等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砚律所的实习生小周气喘吁吁地跑下法院长长的台阶，手里还提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奶茶。
“简姐，林律临时让我过来盯一下。”
小周把奶茶递过来，神色满是歉意和讨好。
“林律刚才急性肠胃炎发作，在后台疼得冷汗直冒，实在撑不住才退庭的。他走之前还特意嘱咐我，去给你买杯热奶茶暖暖手，说你这几天操心案子肯定没休息好。”
我没有接。
视线垂下，冷冷地落在奶茶杯套上。
那是一个粉色的特制贴纸，上面印着卡通翻糖蛋糕的图案，底下还有一行花体小字。
“雅致时光烘焙新店开业·剪彩嘉宾专属”。
苏雅的店，今天开业。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打落了那杯奶茶。
“啪”的一声，纸杯砸在地上瞬间破裂，滚烫的褐色液体溅湿了小周的鞋尖。
小周脸色一僵，慌忙后退。
“简姐，你这是干什么？”
他弯腰去擦鞋，口袋里的手机顺势滑落，屏幕在碰撞中亮了起来。
微信界面正好停留在林砚发给他的消息上。
“老头子的案子必败无疑，别让脏水沾到我身上。我陪小雅见见风投客户，你随便找个借口把简舒打发了。”
字字句句，理智到冷血。
小周慌忙捡起平板，迅速按灭屏幕，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简姐，你别误会，林律他只是……”
“只是明哲保身，对吧。”
我越过他，把手里那份被捏得发皱的判决书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城西。
我靠着冰冷的车窗，划开手机。
朋友圈第一条，是苏雅十分钟前更新的视频。
视频里，林砚穿着那身昂贵的高定西装，站在灯光璀璨的决赛台上，正低头温柔地注视着小雅。
配文是。
“感谢林大律师撑腰，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车厢里的冷气顺着衣领灌进去，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推开老房子的门，屋里坐满了亲戚。
墙上还贴着一半没撕干净的查封封条，显得格外刺眼。
大伯坐在沙发正中间，见我回来，猛地站起身质问。
“林砚呢？他作为女婿，又是代理律师，今天宣判他死哪去了？！”
我攥紧包带，嗓子发干。
“他生病了。”
大伯抓起桌上的判决书复印件，狠狠砸在我脚边。“
生病？他爹有难的时候他生病？当初全家人反对你嫁给这个穷小子，你非要倒贴！现在你亲爹判了三年，他跑得比狗都快！”
我弯下腰，一张张捡起散落的纸页，纸张边缘划破了手指，渗出细小的血珠。
大伯眼眶红了，声音发抖。
“你爸开庭前，还拉下老脸去求老战友，给林砚引荐了个大客户。他怕林砚在那个大律所业绩垫底被人看不起！简舒，你看看你嫁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
是林砚发来的语音。
当着全屋亲戚的面，我点开了外放。
林砚的声音虚弱。
“舒舒，我刚在医院打完点滴。”
“朋友圈是小雅为了新店流量，求我配合她炒作的，你别多想。爸的案子铁证如山，上诉也没用。你乖一点，别折腾了，我们以后还要过自己的日子。”
话音刚落，二姑的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舒舒……”
二姑犹豫着把手机递过来。
那是一条刚推送到本地新闻群的链接。
《知名律师林砚斥资百万，入股新锐烘焙品牌》。
配图极其高清。
林砚站在后台，亲手帮苏雅戴上一条钻石项链。
那条项链，是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个月前林砚说拿去清洗，再也没拿回来。
满屋子亲戚死寂一般地盯着我。
我没有哭。
只是平静地关掉手机屏幕，将判决书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从这一刻起，林砚，我们不死不休。

02
深夜十一点，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砚带着一身淡淡的香水味走进来。
他脱下西装外套，走进浴室放好洗澡水，然后走到沙发后，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肩膀。
他轻轻叹了口气，下巴抵在我的颈窝，语气疲惫。
“今天为了拉那个投资，强撑着喝了两杯，胃到现在还在疼。”
曾经，他就是用这副温柔的姿态，哄我放弃了晋升合伙人的机会，退回家庭给他做免费的财务后盾。
他眼眶微微泛红。
“舒舒，你信我。”
“等我下个月拿下市十佳律师的头衔，有了话语权，我一定找关系帮爸减刑。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虚伪的温存。
屏幕上闪烁着看守所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狱警急促的声音。
“简建国的家属吗？犯人在狱中突发心梗，已经送往市第一医院急救！马上带三十万手术费来签字！”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我猛地推开林砚，冲进卧室翻箱倒柜。
床头柜最底层的带锁抽屉里，放着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张银行卡。
那是我留给爸做心脏搭桥手术的最后一点救命钱。
我抓起卡，手抖着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数字：42.50元。
我浑身发冷，转头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林砚。
林砚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被我躲开。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依旧温柔。
“舒舒，那笔钱，我拿去填了小雅新店的资金链漏洞。”
我失控地吼出声。
“那是救命钱！”
“你马上把钱给我拿回来！”
林砚按住我的肩膀，声音理智。
“你冷静点。”
“爸的病是个无底洞。现在他是服刑人员，这三十万投进去也是打水漂。不如拿来做高回报理财，等收益出来了，我们多给他买点营养品。”
我狠狠一巴掌甩开他的手。
“那是我妈留下的遗产！去把钱拿回来！”
吱呀一声，防盗门再次被推开。
小雅手里端着一份打包好的海鲜粥，用备用钥匙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看到屋里的狼藉，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呀，怎么吵起来了？舒舒，那笔钱我已经签了死合同，退不出来了呀。林砚也是为了你们的未来打算。”
我盯着她手里的备用钥匙，脑海中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挎在肩上的包。
“把合同给我！我去银行撤销！”
“啊！”
小雅尖叫一声，顺势往后一倒，手里的海鲜粥砸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
林砚一步跨上前，用力将我推开。
我重心不稳，重重摔在碎瓷片旁边，掌心被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林砚没有看我的手。
他将小雅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简舒，你如果敢动手，我就申请警方介入。到时候你背上寻衅滋事的案底，连见你爸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苏雅躲在他身后，红着眼眶抓住他的衣角。
“林哥，我胃痉挛好像又犯了，好疼……”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医院催缴费用的短信一条接一条。
护士在电话里焦急地说，不交费无法开启绿色通道。
林砚看了一眼腕表，弯腰捡起车钥匙，扶着小雅往外走。
“你自己冷静一下，我去给小雅拿点药。爸那边……尽人事听天命吧。”
防盗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满地狼藉里，看着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我没有哭，只是拿起手机，给林砚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离婚。”

03
林砚一夜未归。
第二天清晨，暴雨如注。
我拿着房产证，直接冲进了林砚所在的鼎源律师事务所分所。
既然他不拿钱，我就把我们共同名下这套婚房抵押出去救急。
刚冲进律所一楼的大厅，前台立刻将我拦住。
“女士，没有预约不能进。”
沙发休息区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
“哟，这不是那个扫把星吗？”
林砚的母亲正带着几个亲戚坐在那里喝咖啡。
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我湿透的衣服。
“你那个贪污犯的爹还没死呢？怎么，现在又跑来吸我儿子的血了？”
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压着火气、
“妈，我爸在医院等救命钱。林砚把家里的存款挪走了，我必须把房子抵押。”
“呸！”
婆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贪污的钱都藏哪了？凭什么让我儿子给你那个罪犯爹掏医药费？”
她突然伸手，一把抢过我死死抱在怀里的房产证。
“这房子是我儿子赚钱买的！你没资格碰！”
周围的律师和客户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婆婆拔高了音量，仿佛在宣布一件极其光荣的事。
“我告诉你，林砚早就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你现在一分钱也别想拿走！”
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电梯口。
林砚西装革履地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
他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将文件递给我。
《婚内财产分割及自愿放弃协议》。
“舒舒，只要你签了字，同意净身出户，并承担之前你爸借的那笔外债。”
林砚的声音依旧温柔。
“我就以个人的名义，借给你五万块钱救急。”
五万块，换我净身出户，还要背负他伪造的债务。
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他。
“林砚，你还是个人吗？”
婆婆在一旁推了我一把。
“赶紧签！我儿子这是大发慈悲，不然你连五万块都拿不到！”
兜里的手机样疯狂震动。
我接通电话。
“简建国心室颤动，已经下达病危通知书。家属十分钟内再不交费，我们只能拔管放弃治疗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脑海里无限放大。
我看着林砚那张永远得体、永远算无遗策的脸，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我仰起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砚，我求你。”
“先把钱打给医院，我签，我什么都愿意签。”
林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温柔地塞进我手里。
“舒舒，口说无凭，落笔生效。这是法律。”
他对我的眼泪，对一条即将消逝的生命，无动于衷。
我颤抖着手，将笔尖对准了签名处。
笔尖刚触碰到纸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毫不费力地抽走了我手里的笔。
紧接着，只听“刺啦”一声。
那份霸王协议被撕成了两半，像垃圾一样被随手扔在了地上。

04
我错愕地抬起头。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眼神冷冽。
他没有看地上的废纸，而是直接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林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腰板都不自觉地弯下去了几分。
“傅律，您怎么过来了？这是我的家事，让您见笑了。”
傅廷渊，国内红圈顶级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傅廷渊根本没理会林砚的讨好。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助理低声吩咐。
“通知市医院财务科，简老先生的手术费，鼎源律所全额垫付。立刻安排最好的心外专家接手。”
“是，傅律。”助理立刻拨打电话。
林砚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强撑着笑意，试图阻止。
“傅律，简舒是我的妻子。她随便接受陌生人的大额资金，这在未来的离婚诉讼中会处于劣势……”
傅廷渊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你闭嘴。”
仅仅三个字，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林砚剩下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婆婆见状，立刻不干了，撒泼打滚地往前冲。
“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闲事！”
傅廷渊目光如刀，扭头盯着婆婆的脸。
“寻衅滋事，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敲诈勒索，数额较大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这位女士，需要我让助理现在报警，请你去局里喝杯茶吗？”
婆婆被那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噤声，连退了两步。
傅廷渊转过身，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
“简女士，从现在起。”
他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我将作为你的私人律师，全权处理你的离婚诉讼及财产追回案。”
全场死寂。
林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当晚，市大剧院，市律协年度表彰晚宴。
我坐在傅廷渊的车里，看着场外大屏幕上的转播。
林砚换上了一身极其昂贵的燕尾服，苏雅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如同金童玉女般坐在第一排。律协主席正站在台上，准备宣读“市十佳青年律师”的获奖名单。
林砚整理了一下领带，春风得意地准备起身。
“砰！”
宴会厅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傅廷渊带着两名市律协纪律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大步走入会场。
我跟在他身后，踩着红毯一路向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傅廷渊直接走到台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演讲台上。
“我代表当事人简舒，实名举报鼎源分所律师林砚。”
“在代理简建国经济纠纷案期间，存在严重的利益输送、隐匿关键证据，并涉嫌伙同案外人非法转移当事人财产！”
全场哗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
林砚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猛地冲向台前，大声辩解。
“主席，这是诬陷！这绝对是无中生有的诬陷！”
傅廷渊冷冷开口。
“是不是诬陷。”
“看看这份原始审计数据就知道了。”
律协主席翻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震惊地抬起头。
“这份资金追踪模型，做得极其隐秘且专业，连我们内部的专家都不一定能做出来。这到底是谁做的？”
我从傅廷渊身后走出来，迎着林砚惊恐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