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护士又快速重复了一遍:
“陆先生,您太太目前情况比较危险,需要您尽快过来签字。”
“我……我在外地……没法现在赶过去……”
陆明宵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说话断断续续的。
“那我现在跟您口头确认病情及抢救方案,全程录音留存,后续需要您返程后补签所有医疗文书。”
“好……好……”
护士语速很快地说了一串医疗术语,陆明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应着。
电话挂断后,他攥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爸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缓缓走过来。
“小陆,怎么了?”
他转过头,声音有些发哑:
“爸,妈,瑶瑶……”
“医院刚才打电话说……乐妍流产了,大出血,正在抢救。”
我妈的表情僵住了,随即眉头拧了起来:
“真的?你确定是乐妍?”
陆明宵点了点头:
“确定,护士拿她的手机打来的。”
我妈这才彻底变了脸色:
“哎呀!这孩子……怀孕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早知道这样,就应该留一个人在家陪她。”
我爸赶紧放下手里的椰子,紧张追问: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还在抢救……你们先在这边玩,我现在立马订机票回去。”
他说着,就打开手机里的软件订票。
“姐夫!”
沈乐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呀?我不认识路,不会看导航,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陆明宵抬起头,脸色凝重又焦急:
“瑶瑶,你懂事一点,你姐姐现在情况很危急,我必须回去。”
我妈连忙上前拍了拍沈乐瑶的手背,柔声安抚道:
“瑶瑶听话,你姐出事了不能耽搁,有爸妈陪着你,不会走丢的。”
我爸也在一旁跟着劝:
“是啊,先放你姐夫回去,我和你妈好好陪你玩。”
沈乐瑶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咬着嘴唇:
“那……姐夫回去后得补偿我。”
陆明宵拿开她的手,语气里全是敷衍:
“行,回去肯定补偿你。”
说完,他转头看向爸妈:
“爸妈,那我就先走了。”
站在候机大厅里,陆明宵拿着手机,手一直在抖。
先前心底那点不耐烦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恐慌与悔恨。
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深夜了。
他打车直奔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沿着墙边一步一步挪过去。
“医生……我太太她……”
值班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而清晰:
“大人抢救过来了,但孩子没保住。”
“而且因为大出血,子宫损伤比较严重,以后也很难再受孕了。”
医生说完,又叮嘱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便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明宵靠着墙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
头顶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他脸上的汗珠反着光。
他双手抱着头,闷闷地发出一声哽咽。
6.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被角上。
我动了一下,小腹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
“醒了?”
陆明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圈泛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感觉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
他往前凑了凑,伸手想碰我的额头。
我侧过头避开了。
“陆明宵。”
“嗯?”
“我们离婚吧。”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病房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乐妍……”
他的声音变了调: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不信你……我道歉,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提离婚……”
我闭上眼睛,没有再看他。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宵像是换了个人。
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端水、喂饭、擦手,连削苹果都削得比从前仔细了。
他甚至托朋友买了我之前想要的那条裙子,熨好了挂在病房的衣架上。
“乐妍,等你出院了就能穿。”
我瞥了一眼那条裙子,淡淡开口。
“扔了吧。”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裙子默默收进了柜子里。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一周后,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乐瑶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海岛晒出的浅浅红晕。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直接甩在床头柜上。
“姐,你怎么样啦?”
“我和爸妈给你带了点特产,你尝尝。”
塑料袋没系紧,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
一盒菠萝蜜,几根香蕉,还有两颗芒果。
芒果看起来不太新鲜了,色泽暗沉发灰,表皮上有几块黑斑。
我妈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
“乐妍,妈听小陆说,你想离婚?”
我没有说话。
“夫妻过日子,哪能计较这么多?明宵工作那么忙,偶尔疏忽了也正常。”
“再说了,他不是连夜赶回来了吗?陪了你这么久,也算知错了。”
我爸也在一旁点头:
“是啊乐妍,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别因为一时冲动,把好好的家拆散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终于开了口:
“爸,妈,在你们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7.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觉得我差点死了都没关系,只要她还高兴,只要她没哭,就什么都不算事。”
“是不是只要沈乐瑶不哭,我就活该被当成空气?”
“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她,你们还会让我别计较那么多吗?”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响着。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爸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没有说话。
沈乐瑶看了他们两眼,表情有些挂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满脸委屈地看着我。
“姐……你这是在怪我吗?”
说完,她嘴一撇,又要开始哭。
我心里烦得不行,直接冷声打断她:
“我还没死,要哭出去哭。”
沈乐瑶愣了一下,然后像往常那样转头去看陆明宵。
可这一次,陆明宵没有护着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瑶瑶,你先跟爸妈回去吧。你姐需要休息。”
沈乐瑶的表情僵在脸上。
她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动了动,最后咬着嘴唇,别开了脸。
我妈叹了口气,站起身:
“那行,我们先回去。”
“乐妍,你好好养身体,等出院了咱们再说。”
话音落下,她拉着沈乐瑶往外走。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明宵在我床边坐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乐妍,我之前那样对你……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靠在枕头上,没有看他。
“你后不后悔,跟我没有关系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
“我们是夫妻……”
“夫妻?”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陆明宵,结婚五年,你知道我的口味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花吗?”
他喉结狠狠一滚,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你不知道。”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可你却记得沈乐瑶喜欢什么花,记得她爱去哪家餐厅,记得她想去哪些地方。”
“她的事,你每一件都记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床单的边缘。
“乐妍,我以前真的没想那么多……我只是觉得你懂事,不需要我操心。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事……”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大度,应该永远让着她,对吗?”
“不是……”
“你每一次都站在她那边。我和她之间,你从来没有选过我。”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乐妍,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错了。以后……以后我保证……”
“陆明宵。”
我打断了他。
“五年了。如果我现在没有流产,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他没有回答。
“你不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只是被吓到了。所谓的道歉,不是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在给自己心理宽慰。”
他沉默了。
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道歉,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轻轻闭上眼: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好。”
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8.
那天晚上,爸妈家客厅的灯亮到很晚。
沈乐瑶早就回房睡了,客厅里只剩我妈和我爸两个人。
电视开着,画面在闪,没人看。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边缘。
“你说……咱们这些年,是不是真的对乐妍太不公平了?”
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爸沉默了很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是有点过了。”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指:
“咱们总觉得瑶瑶小,又爱哭爱闹,让着她一点也没啥。”
“可乐妍也是咱们闺女,也没比她大几岁。”
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看来她说的没错,是咱们偏心了。”
她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闭上了嘴。
两个人相对坐在一片沉默里。
两天后,我出院了。
那天阳光很好,陆明宵一大早就到了病房,把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
我妈和我爸也来了,一个人拎包,一个人扶着我的胳膊。
“慢点慢点,别急。”
我妈小声说着,语气小心翼翼的。
“后备箱放好了,你坐后座,舒服点。”
我爸拉开车门,用手挡着车顶。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一路开回家,没有人说话。
到了家,推开门,玄关很乱。
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茶几上摊着一大堆从三亚带回来的纪念品。
整个家里还残留着旅行的热闹痕迹,和几天前那个晚上独自蜷缩在沙发上的我,隔着一道薄薄的墙。
我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陆明宵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局促。
他快步走过去,把那堆东西拢成一团,塞进了一个大塑料袋里。
“我这就扔掉。”
丢完垃圾回来,他当着我的面把沈乐瑶的置顶聊天删了,然后把她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以后她的事,我不再管了。”
他又把银行卡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
“工资卡、存款卡都在这里,密码我改成了你的生日。以后所有开支都归你管。”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来不及了。
“乐妍。”
他站在茶几前,样子十分卑微:
“我真的知道错了。过去是我太蠢,分不清孰轻孰重。以后,我保证把你放在第一位……”
“陆明宵。”
我打断他,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
“签字吧。”
客厅安静极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有接。
“……你身体还没好利索,这些事……以后再谈吧……”
“现在就谈。”
“……妍妍。”
他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咱们结婚五年,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五年里,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但你没有珍惜。”
我把离婚协议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别再多说了,签字吧。”
他垂下眼,手指紧紧攥着纸张,安静了很久。
9.
“……我不签……我不同意离婚。”
他抓起协议,用力一撕。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不签!”
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眼眶泛红:
“乐妍,你打我骂我都行,我跪下来求你都行,你别这样……你别用这个来惩罚我……”
他靠过来,想握住我的手,被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抬起来,狠狠抓了几把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陆明宵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爸妈,身后跟着沈乐瑶。
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局促地换着拖鞋,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家。
“乐妍……”
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太稳:
“妈想跟你聊聊。”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她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知道,这些年……我们对不住你。”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瑶瑶刚生下来的时候,身体弱,我们觉得让你让着点没什么。”
“后来她长大了,爱哭爱闹,我们也习惯了,就什么事都偏着她。”
“从来没想过你开不开心。”
我爸站在旁边,也跟着开了口:
“乐妍,爸这大半辈子,做事一直糊涂。偏向瑶瑶,总让你的委屈往后靠。今天来,不是来劝你大度的,是来跟你认错的。”
沈乐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神情有些局促。
我看着爸妈,听着他们说的话,心里的那片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爸,妈,你们的愧疚我听见了。”
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但已经晚了。”
“镜子碎了,再怎么修复也回不到从前。”
我妈看着我,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我爸别开脸,抬手按了一下眼睛。
沈乐瑶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局促慢慢变成了不安。
她眼看着姐夫把她的消息屏蔽了。
又眼看着爸妈坐在沙发上给我低头道歉。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家里没有人在看她。
她站出来,声音有点发抖:
“姐,你至于吗?”
“你住院的这几天,爸妈整宿整宿睡不着,姐夫连工作都不干了天天守着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
“你还想怎么样?非要把所有人都弄得这么难受你才开心吗?”
“沈乐瑶!”
陆明宵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他看着她,厉声道:
“你闹够了没有?”
沈乐瑶的脸僵住了,眼眶迅速泛红:
“姐夫……”
“从小到大,你姐姐对你还不够好吗?”
“她不管做什么都想着你念着你,你还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
沈乐瑶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转头看向爸妈,想找一个人接住她的眼神,但没有人看她。
最后,她的肩膀抖了几下,崩溃大哭。
我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茶几上还散着那份被撕碎的离婚协议,纸片东一片西一片,像一地碎冰。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重新打印了一份。
走回客厅,把新的协议放在陆明宵面前:
“你不签,我就走诉讼。”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像是空了一块。
“乐妍,真的一点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照在他脚边,像一道跨不过去的线。
我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10.
沈乐瑶的哭声慢慢小下去。
她自己站了一会儿,抽噎着缩到沙发角落。
没人看,也没人哄。
爸妈坐在那里,像两座落了灰的雕像。
陆明宵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纸张平整干净,像一块刚铺好的白布。
他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
他伸出手,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签了。
字迹很重,最后一笔顿在纸面上,渗开一小团墨迹,像一颗被按下去了很久的眼泪。
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打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
陆明宵还坐在沙发上,眼下带着一片黑乌乌的疲惫。
茶几上放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默默收好。
随后进卧室,拉出来我收拾好的行李箱。
“乐妍……”
我妈站起来,脚步不稳地朝我走了两步:
“你别走……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妈只疼你一个,你想怎么发脾气都行,你留下好不好……”
我爸也站起来,平时话不多的人,此刻也急切地跟着开口:
“乐妍,爸以前糊涂,以后一定改,你留下,爸什么都听你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爸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最后别开了脸。
陆明宵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像是失去了追赶的力气,只是看着我的方向。
我没再看他们,拉起行李箱,推开门。
走出楼道口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
街道两旁的树被风吹着,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仰起头,阳光落在脸上,暖暖的。
拿到离婚证后,我把那套婚房卖掉了。
换了一间小一点的公寓,一个人住。
我每天早起,煎一个蛋,冲一杯咖啡,慢慢吃完再去上班。
周末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窝在沙发上看一整天的书。
陆明宵那边的事,是后来才听人断断续续提起的。
听说他净身出户后,有好几个月不怎么出门。
公司那边也不怎么去了,原来的客户丢了大半。
有人偶尔在深夜的便利店碰到他,说他瘦了很多,话比以前更少了。
我听完,也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恨,没有心疼,也没有释怀的刻意。
就好像,再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至于父母那边,我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寄点东西回去。
不特意避着,也不刻意走近。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用生疏的客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沈乐瑶过得好像不太好。
她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爸妈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纵容她。
每天颠沛流离、穷困潦倒,再也没有从前骄纵明媚的模样。
傍晚,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各自奔向某个地方。
而我,终于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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