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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列车抵达南州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刚走出车站,手机便弹出智能门锁的提醒。

  邹景行回了公寓。

  紧接着,电话打来。

  “沈知微,你去哪儿了?”

  他的呼吸有些急,背景里传来翻动东西的声音。

  “钥匙为什么在垃圾桶?你的证件和药也不见了。”

  我站在人潮中,没有回答。

  “你回老家了是不是?我现在去接你。”

  “我没回去。”

  那边静了下来。

  “你在哪儿?”

  “律师会联系你。”

  “我问你在哪儿!”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去惯常的从容。

  我拖着箱子走到出口,南州湿热的风扑到脸上。

  “邹景行,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的行程没有向你报备的义务。”

  “我没答应。”

  “分手不需要双方表决。”

  “别说气话。”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

  “你还在发烧吗?药一天三次,不能空腹吃。”

  “厨房第二层有你常喝的小米,我早上回去给你煮......”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五年相处留下的习惯太可怕。

  他只要稍微软下一点语气,我的身体就会比理智更早想起他的好。

  “知微,回来吧。”

  我差点开口。

  手机那端却又传来苏语嫣的声音。

  “景行,保险公司说车主本人要到场。”

  邹景行捂住听筒,声音依旧隐约传来。

  “你先等我,我马上过去。”

  随后,他重新对我说.

  “诉讼先撤掉。那辆车已经落户,现在退损失太大。”

  “钱我以后补你,别把事情闹到法院。”

  我闭上眼。

  他给我的每一次温柔,都带着让我继续退让的条件。

  “我不会撤。”

  “沈知微......”

  “你先去处理她的保险。”

  我挂断电话。

  半小时后,订婚场地的取消确认同时发到了我和邹景行的邮箱。

  他再次打来。

  “你连订婚宴都退了?”

  “嗯。”

  “那是我们看了三个月才定下的地方。”

  “定金我承担一半。”

  “我问的是钱吗?”

  他的嗓音发哑。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把我的钱还回来,配合股权交割,之后别再替我安排任何位置。”

  广播正在提醒旅客保管随身物品。

  邹景行听见了。

  “你在车站?”

  我没有否认。

  “哪个车站?我去找你。”

  “来不及了。”

  我切断共享定位,退出共同日历。

  也取消了他在我所有紧急联系人里的权限。

  从这一刻起。

  他再也不能靠一个图标,知道我身在何处。

  第6章

  我在南州租了一间小公寓。

  看房、签约、搬东西,全由我一个人完成。

  房东要求押三付一,我看着付款页面。

  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离开不是一句洒脱的话。

  它要付违约金、搬家费。

  还要在高烧未退时拖着箱子走完每一道手续。

  签完租约。

  我在药店门口坐了十分钟,习惯性点开邹景行的头像。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他问我在哪个车站。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原公司的人事总监打来电话,确认我的离职交接。

  电话结束不久,邹景行找了过来。

  “十八个点的股份,你卖给梁董了?”

  “协议已经生效。”

  “为什么不先跟我谈?”

  “我的股份,我有处置权。”

  “那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公司!”

  他声音骤然拔高,又强行压了下去。

  “你忘了岳峰项目是什么了吗?那是我们的孩子。”

  这个称呼让我停了几秒。

  他也记得。

  我还以为,他早就忘了。

  “项目可以还给你。”

  他语气缓和.

  “你回来,苏语嫣只做辅助。订婚宴也能重新订。”

  “让她退出项目。”

  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呼吸。

  “她刚接手,这时候撤掉她,所有人会怎么看?”

  “那就不用谈了。”

  “知微,我已经退了一步。”

  “你只是把我的东西切一半还给我,再要求我感恩。”

  律师的邮件恰好发来。

  财产保全申请已经受理,联名账户暂时冻结。

  邹景行显然也收到了提醒。

  “你真要跟我走法律程序?”

  “是。”

  他沉默许久,忽然问:“你生日那晚,在哪家医院?”

  我报出名字。

  电话挂断了。

  两个小时后,他再次打来。

  背景里传来急诊大厅的叫号声。

  “我找到你的接诊记录了。”

  他的声音很低。

  “护士说,你被路人送来时烧到四十度。”

  “登记表上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她打过两次电话。”

  我记得。

  那时我昏昏沉沉,只听护士说电话无人接听。

  “我手机开了免打扰。”邹景行说,“我不知道那两通电话是医院。”

  “可我告诉过你,我被困在地铁口。”

  他像是想解释,话到了嘴边却停住。

  “我以为你只是想让我去接你。”

  “我确实想。”

  “知微……”

  “可你不想来。”

  电话那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你告诉我地址,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

  “我去找你,不是为了车,也不是为了官司。”

  “那也不用了。”

  我挂断电话,把南州一家咨询公司的聘用合同打印出来。

  负责人唐悠是我从前合作过的客户,一年前就邀请我加入。

  当时我为了陪邹景行守住公司,拒绝了她。

  这一次,我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和房东补签了一年租期。

  南州从落脚地,变成了我的新住处。

  第7章

  一个月后,我正式接手南州团队。

  生活没有立刻变好。

  新客户要重新建立信任,陌生城市的路我常常走错。

  晚上回家时,也会在超市里下意识拿起邹景行常喝的咖啡。

  等走到结账台前,我才发现那不是我要买的东西。

  我把咖啡放回货架。

  那天下班,邹景行等在公司楼下。

  他没堵门,只站在停车区外。看见我出来,才向前走了两步。

  “我提前问过你助理,她说你六点下班。”

  “有事?”

  “共同账户已经恢复到三百万。”

  他递来一份文件。

  “车卖了,差价和律师费由我承担。”

  “这三百万我同意全部转进监管账户,怎么分按你的意见。”

  我没有接。

  “法律会给出结果。”

  “我知道。”他的手没有收回,“这不是交换条件。”

  他身后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和我们从前那辆是同一款。

  副驾驶干干净净,没有零食袋,也没有任何人的私人物品。

  “旧车我卖了。”他说,“这辆新的,可以登记在你名下。”

  “你买车前问过我吗?”

  他的表情僵住。

  “我只是记得你喜欢这个颜色。”

  “那是五年前。”

  “喜好也会变吗?”

  “人都会变。”

  风吹动文件边角。

  邹景行的手慢慢垂下。

  “知微,钱已经还了,苏语嫣也不再开那辆车。”

  “我把项目权限收回来,随时可以恢复你的职位。”

  “我在这里有工作。”

  “你可以回去做合伙人,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

  “我离开,不是因为职位低。”

  他上前一步,想碰我的手腕,又在半途停住。

  “那要我做到什么程度,你才肯回来?”

  “你总想找一个标准。”

  我看着他。

  “还钱、换车、恢复职位。好像做满三项,我就该回到原位。”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还是在替我买车,替我安排工作,替我决定哪里更适合我。”

  一辆商务车驶到路边。

  司机降下车窗,是公司安排接我去见客户的车。

  我拉开后门。

  邹景行目光落在车里。

  “谁接你?”

  “公司司机。”

  他唇角绷紧,又像是松了口气。

  我坐进去前,他低声问:“副驾驶呢?”

  “我现在去哪儿,有人接送,也可以自己走。”

  “知微......”

  “那辆车留着自己开吧。”

  车门合上。

  回程路上,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

  当晚,岳峰集团的旧客户找到我.

  说苏语嫣以我的名义承诺了几项根本无法兑现的资源。

  项目已经出了问题。

  第8章

  第二天,苏语嫣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没有接。

  直到她用公司座机打来。

  “知微姐,你帮我一次。”

  “项目已经完成交接。”

  “客户只认你。他们说,如果这周拿不到原定资源,就要终止合同,还要追究违约责任。”

  “哪些资源?”

  她报出几个名字。

  全是我花了数年建立联系的合作方。

  那些人愿意帮忙,是基于我亲自作出的承诺.

  不是因为名字被放进一份表格,就能随时调用。

  “你在方案里写了他们确定参与?”

  “我以为名单在资源库里,就是可以用。”

  “交接备注第一行写着,未经本人确认,不得对外承诺。”

  苏语嫣停了几秒。

  “景行说你只是闹脾气。我以为你迟早会回来收尾。”

  这句话让我想起她刚上大学时。

  她交不起冬季住宿费,在宿舍门口哭。

  我替她补齐费用,带她去买外套。

  她抱着那件羽绒服,一遍遍说会记得我的好。

  后来她毕业进公司,我又把第一批客户资料交给她,让她从助理做起。

  她记住的不是我的好。

  是我总会收拾残局。

  “这次我不会回去。”

  “你真忍心看景行赔几千万?”

  “合同不是我签的,承诺也不是我作出的。”

  “可公司有你一半的心血!”

  “所以我更不会替错误决策遮掩。”

  我挂断电话。

  当天下午,邹景行用陌生号码打来。

  我接了。

  “项目的事,不需要你救。”

  他声音疲惫,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命令我。

  “我已经向客户说明,擅自更换负责人是我的决定。公司会承担违约责任。”

  “还有呢?”

  “苏语嫣的权限被全部撤回。她向客户虚报合作资源,不能再参与项目。”

  “你现在知道她有问题了,所以来找我?”

  “不是。”

  他停顿片刻。

  “物业给了我证明,她住的小区那晚没有停电。”

  “公司审查设备时,也发现她和朋友的聊天记录。”

  律师随后把相关证据发给了我。

  苏语嫣说,她故意把那条“专属司机”的朋友圈只对我和几个共同朋友开放。

  她还说,只要表现得害怕一点,邹景行一定会来。

  最后一条是:

  “沈知微舍不得公司,更舍不得景行。她闹完还是会回来。”

  我看完,关掉文件。

  邹景行低声说:“我被她骗了。”

  “车是她逼你买的吗?”

  “不是。”

  “项目是她逼你交的吗?”

  “不是。”

  “我在医院求你来接我,也是她堵住了你的路?”

  他呼吸一沉。

  “都不是。”

  “那你查清她是什么人,也洗不掉你做过的选择。”

  电话那头许久没有声音。

  “我知道。”

  他说。

  “我已经签了责任说明,项目损失由我承担。”

  “你的贡献也会重新录入公司公开档案。”

  “做完这些,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我没拿它换原谅。”

  这是第一次,他做出补偿后,没有要求我回去。

  “财产调解那天,我会到南州。”他说,“能不能见十分钟?”

  我看着桌上的调解通知。

  “公共场合,十分钟。”

  他低声答应。

  “好。”

  第9章

  调解结束那天,南州又下了雨。

  共同账户中的三百万被依法分割。

  我拿走自己应得的一百五十万,其余款项退还邹景行。

  股份转让、项目署名和离职手续也全部完成。

  从调解室出来时,他等在楼下咖啡厅。

  桌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我坐下后,他先把文件推过来。

  “公司已经公开更正岳峰项目的负责人记录。”

  “相关赔偿由我个人和公司承担,不会追索你。”

  “我看过了。”

  “苏语嫣离职了。行业通报只写实际违规,没有添别的内容。”

  我抬眼看他。

  “你来不是汇报这些吧?”

  邹景行手指收紧。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平安符。

  红绳已经褪色,边角也磨得发白。

  “旧车卖掉时,我把它取下来了。”

  我没有伸手。

  “你留着吧。”

  “这是你求的。”

  “当年是给你保平安的。”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跟我们还有没有关系无关。”

  邹景行垂下眼,握紧平安符。

  窗外的雨敲打玻璃,和我生日那晚很像。

  “知微,我后来一直在想,你那天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以为你会来。”

  他眼眶慢慢红了。

  “我把你能处理,理解成你不需要我。我总觉得语嫣更脆弱,你更成熟,多让一步也没关系。”

  “可每次被你要求让的人,都是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

  “你真知道,就不会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的位置、家、项目和钱分给别人,再给我留一个后排。”

  邹景行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问:“如果我把副驾驶拆掉呢?”

  我看着他。

  他像是也意识到这句话荒唐,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算了。这又是我在替你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在决定落地前停住。

  可惜来得太晚。

  “知微,我不敢说让你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声音发哑。

  “给我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行吗?”

  我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在列车上,我想过回去。”

  他猛地抬头。

  “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时,问我药有没有按时吃。我差点就下车了。”

  “那为什么?”

  “因为下一秒,你让我撤诉,好保住她的车。”

  他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过去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我爱过你,也是真的。”

  邹景行身体前倾,像抓住最后一根线。

  我却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这些伤害,也是真的。我不能拿往后几十年,等你下一次终于学会尊重我。”

  “我会改。”

  “我相信你可能会。”

  他的呼吸顿住。

  “可我不想再做验证的人。”

  十分钟到了。

  我起身离开。

  邹景行没有追,也没有拉住我。

  停车场里,停着我刚买不久的二手车。

  价格不高,颜色也不是他替我挑的白色。

  我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邹景行走到咖啡厅门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

  他没有冲进雨里,只站在屋檐下看着我。

  直到我转过路口,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第10章

  半年后,岳峰项目的纠纷处理完毕。

  邹景行承担了管理责任,退出项目决策层。

  公司没有倒闭,只是失去了几项重要合作。

  也重新制定了负责人更换和资金审批制度。

  这些结果,是律师在结案材料里告诉我的。

  邹景行没有再来南州。

  他按协议补齐所有费用,也没有借还钱、改记录或者处理苏语嫣的事,要求我给任何回应。

  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封工作邮件。

  主题是:手续已全部办结。

  正文只有两句话。

  “过去替你作过的决定,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忘记。以后你的生活,由你自己选。”

  我看完,将邮件归档。

  唐悠邀请我成为南州分部的合伙人。

  加入意味着我要投入一部分股权转让所得,也要在这里至少留三年。

  以前遇到这种关系人生走向的决定,我总会先问邹景行。

  他喜欢哪座城市,计划什么时候结婚,公司是否需要我。

  这一次,我花了一周评估风险。

  向律师和财务顾问核实条款,最后在合同上签了字。

  没有谁替我做主,后果也由我承担。

  签约那天,正好是我二十九岁生日。

  南州又下了雨。

  同事们在会议室里准备了蛋糕,许棠下班后抱着一束花来接我。

  她看见我的车,熟练地拉开副驾驶。

  动作做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这位置,我能坐吗?”

  我怔了下。

  曾经我把一个座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我以为,只要守住那个位置,就能证明自己始终被爱。

  可真正的偏爱,从来不是把谁塞进哪一排。

  是做每个重要选择时,愿意听见对方的声音。

  “当然能。”

  我替许棠把蛋糕放稳。

  她坐进副驾驶,笑着催我开车。

  路过地铁口时,雨势忽然大了。

  那里和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有人躲雨。

  有人焦急打车,也有人撑伞走进雨幕。

  我没有停留。

  雨刷拨开面前的水痕,前方的路一点点清晰。

  副驾驶可以坐朋友,可以放蛋糕,也可以空着。

  而我坐在驾驶位上,往后的方向,由我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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