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苏晴，我们分手。”
我当着苏晴和她母亲的面，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苏晴没有哭，甚至没有表现出慌乱。她把手里的B超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陈砚，你只是受了刺激，说气话。等冷静下来你就知道，你根本离不开我。”
她看着我，“你都三十一岁了，事业和婚礼我们准备了八年。你现在重新开始，比原谅我更难。”
我没有接话。
苏晴继续说：“你能当上大公司的中层，有一半是我陪你熬夜加班熬出来的。你不能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就把八年的感情全抹掉。”
我转过身，走出那扇防盗门。
苏晴没有追出来。
我直接去了公司，提交了离职申请。中层岗位的交接手续办完，我用剩下的年假提前离开了公司。
我打车去了高铁站，买了一张回宁城的车票。
宁城是我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地方，也是我父母生活的地方。我曾答应过他们，攒够钱就回宁城陪他们。
候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贺川发来一个链接。
“这是苏晴的社交小号，你看看吧。”贺川发来语音。
我点开链接。
一个月前，她就已经开始记录孕期生活，还有和程野买订婚用品的照片。
最新的一条内容是一段文字。
“最近我故意挑陈砚的毛病，希望他能主动提分手。这样我就不用在父母和朋友面前承担出轨的名声。”
“陈砚太要强了，他就算难过，也不会真的离开我。只要我以后给他一个完整的婚礼，他还是会回来的。”
我看完，退出软件。
苏晴打来电话。
“陈砚，程野来诊所换药。他说鼻子被你撞伤了，伤口裂开。你过来一趟，当面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提着背包，打车去了她发的地址。
诊所里，程野坐在椅子上，鼻子上换了新纱布。苏晴站在他旁边。
程野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陈哥，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你只是太在乎晴晴了。”
周围有几个看病的人看过来。苏晴立刻红了眼睛，对着护士说：“他因为嫉妒，故意跑来伤害孕妇身边的人。”
程野拉住苏晴。“算了，晴晴，陈哥现在也很难受，别逼他了。”
“对不起。”我看着程野，说出这三个字。
程野马上接话。“既然陈哥道歉了，那后续三万块钱的治疗费，陈哥出一下也是应该的。”
苏晴假意阻拦他。“不用了。陈砚的工资都在我这，他每个月只留一千块，他哪有三万块钱赔给你？”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界面，输入转账密码。
“共同账户里最后的三万两千块，全部转给你。”
我把转账成功的页面举到苏晴面前。“就当结束这段关系的最后一笔账。”
苏晴愣住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往这个账户里转一分钱。”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苏晴追出诊所，抓住我的手腕。
“好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把钱分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们没有结婚，以后也不会结婚。”我抽回手，“以后你赚的钱，拿去养谁，都和我无关。”
我打车回到高铁站。进站提示音刚好响起。
苏晴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要去哪？地址发给我。”她的声音很急，“你留在家里的旧衣服、奖杯，还有洗漱用品，我全给你寄过去。”
“除了我的证件和工作资料，其他东西全扔掉。”
苏晴的声音突然放软了。
“陈砚，我刚才去商场，给你买了一件七百块的新衬衫。我还重新预约了婚纱照。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愿意把你想要的东西都补回来。”
“苏晴，我以后去哪，都不需要向你报备。”
我挂断电话，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
6
火车开出海城后，苏晴开始连续给我发消息。
第一天，她问：“旅游够了没有？”
第三天，她提醒：“你身上只留了一千块，别硬撑了。”
第七天，她发来语音：“程野已经安静下来了，我们可以重新讨论婚礼的细节。”
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我回到宁城。过去五年，我连回来看父母，都要先问苏晴账户里有没有多余的钱。
拿到第一笔自己保管的月薪后，我去了医疗器械店。
我给母亲换了一副最新款的助听器，又去商场给我爸妈各自买了两件合身的新外套。
母亲摸着新衣服，没有骂我乱花钱。
“那六万块钱，是不是拿不回来了？”母亲帮我理了理衣领，“陈砚，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过得不好？”
我低下头。
我并不是不喜欢穿新衣服，也不是不想住好一点的房子。
我只是害怕自己多花一分钱，就对不起苏晴曾经陪我吃过的苦。我把这种节省，当成了爱她的证明。
我联系了宁城以前的同行，入职了一家新公司。
岗位只是普通的部门主管，比海城低了一级，收入也少了一截。但这里工作时间稳定，不需要我再靠无休止的加班去维持生活。
苏晴发来的消息开始发生变化。
她拍下我留在出租屋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问我：“为什么你一件都不要？”
后来，她拍下空荡荡的餐桌。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做了牛肉锅贴，可是你不在，一个人吃饭没有意思。”
照片里的锅贴旁边，放着一碟香菜。她和我在一起八年，却不知道我从来不吃香菜。
她发来很多照片，又很快撤回。
“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不是想求你回来。”
月底，贺川给我打来电话。
“苏晴托我问你，你是不是因为那几十万块钱，才不肯原谅她？”
我告诉贺川：“把原话转告她。陈砚不缺那几十万，他过不去的是，你把他的懂事，当成了不需要被爱。”
半个月后，公司前台递给我一个快递包裹。
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衬衫，还带着吊牌。
衬衫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手写账本。
我翻开账本。从五年前的第一笔房租开始，买衣服、请客、看病、手术费。每一笔花在程野身上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清楚总额，也清楚其中有多少是我父母省吃俭用凑出来的。她只是觉得我永远不会去查。
账本的最后倒数第二页，写着一段话。
“我欠程野的是十八岁那年的三万块。欠陈砚的是八年人生。我以为前者必须还，后者永远不会来讨。”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很短的话。
“陈砚，这次换我去找你。”
7
我下班走出公司大门，苏晴站在对面的马路边。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我穿着刚买的大衣，正和旁边的同事讨论晚上的聚餐。
“原来没有我，你真的可以过得很好。”苏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以前觉得我把工资全交给她，生活起居全靠她，我就离不开她。现在她才发现，我不是不会生活，我只是把生活交给了她。
“你来干什么？”我让同事先走。
“我停止给程野打钱了。”苏晴看着我，“
停钱之后，他每天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后悔了。他要求我继续承担他现在的房租，还有后续的训练费，甚至提前算好了孩子出生后的月嫂费用。”
苏晴苦笑了一下。
“他没骂我。他每天发自己一个人吃泡面的照片，发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照片。他反复对我说，是我命不好，可怜孩子还没出生就要被放弃。”
苏晴伸手想拉我的衣袖，我侧身避开了。
“我这才发现，他不求回报的退让，全是在索取。我以前贪恋被他需要的感觉，因为和你在一起太稳定了。我习惯了你解决所有问题，而他一低头、一哭，我就觉得自己不可替代。”
她眼眶红了。“陈砚，我不想住酒店，我能去你住的地方坐一会儿吗？”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个快捷连锁酒店的定位。
“自己打车去。”我转过身。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前上司的电话，聊了些行业动态。
临挂断时，前上司说：
“其实三年前，宁城这边的分公司本来要调你回去做总监。当时是你女朋友接的电话，她说你们在海城有更好的发展，坚决不让你离开。太可惜了。”
我握着手机，挂断。
晚上下班，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随口说了一句：
“以前苏晴老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在海城工作压力大，睡眠不好，最怕人打扰。你爸做小手术那次，我们硬是没敢去海城找你，只让你弟弟跑了一趟。”
我走出门，直接去了苏晴住的酒店。
她刚好在大厅等我。
“三年前宁城公司的总监岗位，是你替我拒掉的？”我直接问。
苏晴脸色变了。
“我爸住院不让我知道，也是你拦着的？”
苏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害怕你回到宁城后，不再把工资交给我。我也害怕你接触了新的圈子，发现我不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苏晴声音发抖，“陈砚，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的工作机会、家庭联系和生活选择全部挡在外面。你那是爱吗？你是在圈养一个提款机。”
我盯着她。“苏晴，我绝不会和你复合。”
她靠在酒店大堂的柱子上，捂着脸。
接下来的几天，苏晴每天站在我公司门外等我下班，但不敢再靠近我。
一周后，部门同事在街角的大排档聚餐。
刚吃到一半，程野突然从马路对面冲了过来。
他站在我们那桌旁边，指着我大声喊。
“陈哥！你明知道晴晴怀了我的孩子，你还故意把我的未婚妻骗到宁城来！”
周围几桌的人全部转过头，路人也停下了脚步。
苏晴从街角跑过来，拉住程野的胳膊。
程野没有骂人，而是红着眼睛对着围观的人喊：
“我一直把陈哥当成晴晴最重要的人。你要是对她还有感情，可以私下告诉我，为什么要让一个孕妇承受这些折磨！”
苏晴站在旁边掉眼泪。她没有阻止程野，也没有解释半句，只小声哀求：“程野，别这样，我不想让陈砚更难堪。”
8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相片和一张医院的单据，拍在桌面上。
“这是我们的订婚照片，这是孕检单！”程野看着周围的人，“大家评评理，他把一个孕妇从海城骗到这里，算什么男人！”
大排档里的人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几个同事站起来想拦，被我按住了。
一辆车停在路边，贺川推开车门走过来。
他拿出手机，调出相册，重重地摆在桌上。
“这是八年前，陈砚和苏晴刚租房子时的合影。这是五年前，他们两家父母见面的合影。”贺川指着程野，“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偷来的钱办个订婚宴，就敢自称未婚夫？”
我以前海城公司的同事正好来宁城出差，也从车里走下来。
同事看着苏晴，大声说：“苏晴，三年前公司年会上，你还以陈砚未婚妻的身份到处敬酒，大家都叫你嫂子。你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个未婚夫的？”
程野脸色一变，马上退后一步，声音弱了下来。
“感情不分先后，晴晴真正爱的是我。如果陈哥愿意把晴晴还给我，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他对孩子造成的影响。”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站起来，没有替自己辩解。我直接看着苏晴。
“你自己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程野又是怎么回事。他那五万的外套，十万的隆鼻，二十万的手术，钱是哪来的？”
苏晴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所有人都在看她。
终于，她走到我面前，挡住了程野。
“我和陈砚恋爱八年。”苏晴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沙哑，
“程野是五年前重新出现的。我瞒着陈砚，把陈砚的工资和他父母的积蓄，全部花在了程野身上。订婚宴是假的，孩子也是程野的。”
她转身看着程野。“真正同时欺骗两个人的人，是我。”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几句骂声，方向全对准了程野。
程野脸色铁青，冲着苏晴吼：“你为了追回他，连我和孩子都不要了？”
“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养。”苏晴盯着他，“但我不会再被你用孩子逼着，去继续这段只有索取和欺骗的关系。”
聚餐彻底结束。我和同事结账离开，把苏晴和程野留在那条街上自己解决。
当晚，苏晴在我住处楼下的空地上，摆了一圈简单的灯串。
她站在灯圈里，手里拿着我们曾经在商场一起看中过的男士戒指，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以前总是你等我准备好，这次换我等你。”
我没有下楼，也没有拉开窗帘。
从那天起，苏晴留在宁城找了份工作，开始一笔一笔地归还花掉的钱。她每天提着早餐等我下班，甚至主动去我父母家登门道歉。
我收下了还款，但我从没有给她留过一次门。
她问我：“我到底还要做什么，才能证明我真的后悔了？”
“你现在承受的，不是我对你的考验。”我看着她，“是你自己做出选择后，必须承担的结果。”
十个月后。
我和宁城新公司的同事叶岚确认了关系。
我们没有立刻谈婚论嫁，也没有要求对方上交工资。房租和固定开支一人一半，各自的收入自己保管。
叶岚第一次看到我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时，没有让我扔掉。
她只是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用吃苦，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又过了两个月，苏晴在公司门外的路口拦住了我。
她瘦了很多，眼底全是疲惫。
“钱快还清了，程野也彻底走了。”她看着我，“陈砚，我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次？”
我拉过身边的叶岚，平静地开口：“这是我女朋友，叶岚。”
苏晴看了看叶岚，又看到我身上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新大衣，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喜欢好东西。你只是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排在了我和婚房的后面。”
苏晴哭出声来。
“我等过你八年。”我握紧叶岚的手，“不是你现在回头，我就必须一直站在原地。”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牵着叶岚离开。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提醒。
是一千块。
附言写着：“这次留给你自己，好好生活。”
我收下了这笔钱。这是她对我八年控制的结束，也是她再也无法参与我人生的证明。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迎着早晨的风去上班。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苏晴。
作者有话说：
“苏晴，我们分手。”
我当着苏晴和她母亲的面，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苏晴没有哭，甚至没有表现出慌乱。她把手里的B超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陈砚，你只是受了刺激，说气话。等冷静下来你就知道，你根本离不开我。”
她看着我，“你都三十一岁了，事业和婚礼我们准备了八年。你现在重新开始，比原谅我更难。”
我没有接话。
苏晴继续说：“你能当上大公司的中层，有一半是我陪你熬夜加班熬出来的。你不能因为我犯了一次错，就把八年的感情全抹掉。”
我转过身，走出那扇防盗门。
苏晴没有追出来。
我直接去了公司，提交了离职申请。中层岗位的交接手续办完，我用剩下的年假提前离开了公司。
我打车去了高铁站，买了一张回宁城的车票。
宁城是我大学毕业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地方，也是我父母生活的地方。我曾答应过他们，攒够钱就回宁城陪他们。
候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贺川发来一个链接。
“这是苏晴的社交小号，你看看吧。”贺川发来语音。
我点开链接。
一个月前，她就已经开始记录孕期生活，还有和程野买订婚用品的照片。
最新的一条内容是一段文字。
“最近我故意挑陈砚的毛病，希望他能主动提分手。这样我就不用在父母和朋友面前承担出轨的名声。”
“陈砚太要强了，他就算难过，也不会真的离开我。只要我以后给他一个完整的婚礼，他还是会回来的。”
我看完，退出软件。
苏晴打来电话。
“陈砚，程野来诊所换药。他说鼻子被你撞伤了，伤口裂开。你过来一趟，当面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提着背包，打车去了她发的地址。
诊所里，程野坐在椅子上，鼻子上换了新纱布。苏晴站在他旁边。
程野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陈哥，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只是一时冲动，你只是太在乎晴晴了。”
周围有几个看病的人看过来。苏晴立刻红了眼睛，对着护士说：“他因为嫉妒，故意跑来伤害孕妇身边的人。”
程野拉住苏晴。“算了，晴晴，陈哥现在也很难受，别逼他了。”
“对不起。”我看着程野，说出这三个字。
程野马上接话。“既然陈哥道歉了，那后续三万块钱的治疗费，陈哥出一下也是应该的。”
苏晴假意阻拦他。“不用了。陈砚的工资都在我这，他每个月只留一千块，他哪有三万块钱赔给你？”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界面，输入转账密码。
“共同账户里最后的三万两千块，全部转给你。”
我把转账成功的页面举到苏晴面前。“就当结束这段关系的最后一笔账。”
苏晴愣住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往这个账户里转一分钱。”我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苏晴追出诊所，抓住我的手腕。
“好好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把钱分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们没有结婚，以后也不会结婚。”我抽回手，“以后你赚的钱，拿去养谁，都和我无关。”
我打车回到高铁站。进站提示音刚好响起。
苏晴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你要去哪？地址发给我。”她的声音很急，“你留在家里的旧衣服、奖杯，还有洗漱用品，我全给你寄过去。”
“除了我的证件和工作资料，其他东西全扔掉。”
苏晴的声音突然放软了。
“陈砚，我刚才去商场，给你买了一件七百块的新衬衫。我还重新预约了婚纱照。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愿意把你想要的东西都补回来。”
“苏晴，我以后去哪，都不需要向你报备。”
我挂断电话，拉着行李箱，走进了检票口。
6
火车开出海城后，苏晴开始连续给我发消息。
第一天，她问：“旅游够了没有？”
第三天，她提醒：“你身上只留了一千块，别硬撑了。”
第七天，她发来语音：“程野已经安静下来了，我们可以重新讨论婚礼的细节。”
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我回到宁城。过去五年，我连回来看父母，都要先问苏晴账户里有没有多余的钱。
拿到第一笔自己保管的月薪后，我去了医疗器械店。
我给母亲换了一副最新款的助听器，又去商场给我爸妈各自买了两件合身的新外套。
母亲摸着新衣服，没有骂我乱花钱。
“那六万块钱，是不是拿不回来了？”母亲帮我理了理衣领，“陈砚，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过得不好？”
我低下头。
我并不是不喜欢穿新衣服，也不是不想住好一点的房子。
我只是害怕自己多花一分钱，就对不起苏晴曾经陪我吃过的苦。我把这种节省，当成了爱她的证明。
我联系了宁城以前的同行，入职了一家新公司。
岗位只是普通的部门主管，比海城低了一级，收入也少了一截。但这里工作时间稳定，不需要我再靠无休止的加班去维持生活。
苏晴发来的消息开始发生变化。
她拍下我留在出租屋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问我：“为什么你一件都不要？”
后来，她拍下空荡荡的餐桌。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做了牛肉锅贴，可是你不在，一个人吃饭没有意思。”
照片里的锅贴旁边，放着一碟香菜。她和我在一起八年，却不知道我从来不吃香菜。
她发来很多照片，又很快撤回。
“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不是想求你回来。”
月底，贺川给我打来电话。
“苏晴托我问你，你是不是因为那几十万块钱，才不肯原谅她？”
我告诉贺川：“把原话转告她。陈砚不缺那几十万，他过不去的是，你把他的懂事，当成了不需要被爱。”
半个月后，公司前台递给我一个快递包裹。
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衬衫，还带着吊牌。
衬衫下面压着一本厚厚的手写账本。
我翻开账本。从五年前的第一笔房租开始，买衣服、请客、看病、手术费。每一笔花在程野身上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清楚总额，也清楚其中有多少是我父母省吃俭用凑出来的。她只是觉得我永远不会去查。
账本的最后倒数第二页，写着一段话。
“我欠程野的是十八岁那年的三万块。欠陈砚的是八年人生。我以为前者必须还，后者永远不会来讨。”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很短的话。
“陈砚，这次换我去找你。”
7
我下班走出公司大门，苏晴站在对面的马路边。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我穿着刚买的大衣，正和旁边的同事讨论晚上的聚餐。
“原来没有我，你真的可以过得很好。”苏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以前觉得我把工资全交给她，生活起居全靠她，我就离不开她。现在她才发现，我不是不会生活，我只是把生活交给了她。
“你来干什么？”我让同事先走。
“我停止给程野打钱了。”苏晴看着我，“
停钱之后，他每天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后悔了。他要求我继续承担他现在的房租，还有后续的训练费，甚至提前算好了孩子出生后的月嫂费用。”
苏晴苦笑了一下。
“他没骂我。他每天发自己一个人吃泡面的照片，发他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照片。他反复对我说，是我命不好，可怜孩子还没出生就要被放弃。”
苏晴伸手想拉我的衣袖，我侧身避开了。
“我这才发现，他不求回报的退让，全是在索取。我以前贪恋被他需要的感觉，因为和你在一起太稳定了。我习惯了你解决所有问题，而他一低头、一哭，我就觉得自己不可替代。”
她眼眶红了。“陈砚，我不想住酒店，我能去你住的地方坐一会儿吗？”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个快捷连锁酒店的定位。
“自己打车去。”我转过身。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前上司的电话，聊了些行业动态。
临挂断时，前上司说：
“其实三年前，宁城这边的分公司本来要调你回去做总监。当时是你女朋友接的电话，她说你们在海城有更好的发展，坚决不让你离开。太可惜了。”
我握着手机，挂断。
晚上下班，我回了一趟父母家。
我妈在厨房做饭，随口说了一句：
“以前苏晴老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在海城工作压力大，睡眠不好，最怕人打扰。你爸做小手术那次，我们硬是没敢去海城找你，只让你弟弟跑了一趟。”
我走出门，直接去了苏晴住的酒店。
她刚好在大厅等我。
“三年前宁城公司的总监岗位，是你替我拒掉的？”我直接问。
苏晴脸色变了。
“我爸住院不让我知道，也是你拦着的？”
苏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害怕你回到宁城后，不再把工资交给我。我也害怕你接触了新的圈子，发现我不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苏晴声音发抖，“陈砚，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一边说爱我，一边把我的工作机会、家庭联系和生活选择全部挡在外面。你那是爱吗？你是在圈养一个提款机。”
我盯着她。“苏晴，我绝不会和你复合。”
她靠在酒店大堂的柱子上，捂着脸。
接下来的几天，苏晴每天站在我公司门外等我下班，但不敢再靠近我。
一周后，部门同事在街角的大排档聚餐。
刚吃到一半，程野突然从马路对面冲了过来。
他站在我们那桌旁边，指着我大声喊。
“陈哥！你明知道晴晴怀了我的孩子，你还故意把我的未婚妻骗到宁城来！”
周围几桌的人全部转过头，路人也停下了脚步。
苏晴从街角跑过来，拉住程野的胳膊。
程野没有骂人，而是红着眼睛对着围观的人喊：
“我一直把陈哥当成晴晴最重要的人。你要是对她还有感情，可以私下告诉我，为什么要让一个孕妇承受这些折磨！”
苏晴站在旁边掉眼泪。她没有阻止程野，也没有解释半句，只小声哀求：“程野，别这样，我不想让陈砚更难堪。”
8
程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相片和一张医院的单据，拍在桌面上。
“这是我们的订婚照片，这是孕检单！”程野看着周围的人，“大家评评理，他把一个孕妇从海城骗到这里，算什么男人！”
大排档里的人开始对着我指指点点。几个同事站起来想拦，被我按住了。
一辆车停在路边，贺川推开车门走过来。
他拿出手机，调出相册，重重地摆在桌上。
“这是八年前，陈砚和苏晴刚租房子时的合影。这是五年前，他们两家父母见面的合影。”贺川指着程野，“你算个什么东西，拿着偷来的钱办个订婚宴，就敢自称未婚夫？”
我以前海城公司的同事正好来宁城出差，也从车里走下来。
同事看着苏晴，大声说：“苏晴，三年前公司年会上，你还以陈砚未婚妻的身份到处敬酒，大家都叫你嫂子。你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个未婚夫的？”
程野脸色一变，马上退后一步，声音弱了下来。
“感情不分先后，晴晴真正爱的是我。如果陈哥愿意把晴晴还给我，我可以暂时不追究他对孩子造成的影响。”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我站起来，没有替自己辩解。我直接看着苏晴。
“你自己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程野又是怎么回事。他那五万的外套，十万的隆鼻，二十万的手术，钱是哪来的？”
苏晴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所有人都在看她。
终于，她走到我面前，挡住了程野。
“我和陈砚恋爱八年。”苏晴看着周围的人，声音沙哑，
“程野是五年前重新出现的。我瞒着陈砚，把陈砚的工资和他父母的积蓄，全部花在了程野身上。订婚宴是假的，孩子也是程野的。”
她转身看着程野。“真正同时欺骗两个人的人，是我。”
人群里立刻爆发出几句骂声，方向全对准了程野。
程野脸色铁青，冲着苏晴吼：“你为了追回他，连我和孩子都不要了？”
“孩子生下来，我会负责养。”苏晴盯着他，“但我不会再被你用孩子逼着，去继续这段只有索取和欺骗的关系。”
聚餐彻底结束。我和同事结账离开，把苏晴和程野留在那条街上自己解决。
当晚，苏晴在我住处楼下的空地上，摆了一圈简单的灯串。
她站在灯圈里，手里拿着我们曾经在商场一起看中过的男士戒指，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以前总是你等我准备好，这次换我等你。”
我没有下楼，也没有拉开窗帘。
从那天起，苏晴留在宁城找了份工作，开始一笔一笔地归还花掉的钱。她每天提着早餐等我下班，甚至主动去我父母家登门道歉。
我收下了还款，但我从没有给她留过一次门。
她问我：“我到底还要做什么，才能证明我真的后悔了？”
“你现在承受的，不是我对你的考验。”我看着她，“是你自己做出选择后，必须承担的结果。”
十个月后。
我和宁城新公司的同事叶岚确认了关系。
我们没有立刻谈婚论嫁，也没有要求对方上交工资。房租和固定开支一人一半，各自的收入自己保管。
叶岚第一次看到我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时，没有让我扔掉。
她只是问我：“你是不是还在用吃苦，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又过了两个月，苏晴在公司门外的路口拦住了我。
她瘦了很多，眼底全是疲惫。
“钱快还清了，程野也彻底走了。”她看着我，“陈砚，我们能不能重新认识一次？”
我拉过身边的叶岚，平静地开口：“这是我女朋友，叶岚。”
苏晴看了看叶岚，又看到我身上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新大衣，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不喜欢好东西。你只是把所有想要的东西，都排在了我和婚房的后面。”
苏晴哭出声来。
“我等过你八年。”我握紧叶岚的手，“不是你现在回头，我就必须一直站在原地。”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牵着叶岚离开。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提醒。
是一千块。
附言写着：“这次留给你自己，好好生活。”
我收下了这笔钱。这是她对我八年控制的结束，也是她再也无法参与我人生的证明。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迎着早晨的风去上班。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苏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