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确诊抑郁症的那天，我一个人在马桶上坐了很久。
然后拎着小蛋糕去医院找陆承安。
“陪我吹吹风吧，十分钟就好。”
他正忙着给女徒弟挑选顺手的手术刀，头也不抬。
“沈清予，你在向我索取情绪价值吗？”
嗓子堵住。
陆承安的声音很冷。
“恋爱前我就说过自己时间宝贵，很多人等着我救命，不是拿来陪你浪费的。”
“一分钟都没有，出去。”
听见最后两个字，我的心空了一下。
林今瑶却指了指墙上的钟表。
“承安哥，咱们每日的养生时间到了，快帮我泡安神茶。”
原本冷漠的陆承安笑得温柔。
“如果你今天喝完了，有奖励。”
林今瑶俏皮追问。
“上上周是陪我去迪士尼玩了一整天，上周是陪我做了五小时拼豆，这次呢？”
耳边嗡鸣一片。
陪我十分钟是浪费时间，是索取情绪价值。
但陪林今瑶不是。
于是我转身，把化了的蛋糕一口口塞进嘴里。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的心理医生发来消息。
“沈小姐，最好的治疗方法是走出黑屋子，去晒晒太阳。”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想通了。
或许，陆承安就是那个困住我的黑屋子。
......
我咽下甜腻的奶油，将最后半个蛋糕扔进垃圾桶。
不吃了。
心口处的洞，无法靠食物填满。
是有人失了职。
身后林今瑶的脚步声渐近，热情明媚。
“清予姐，我们一起吧，承安哥正好送我回学校拿资料。”
我回头，对上陆承安那双淡薄的眼。
他施舍般开口。
“去后座。”
看着乌云低垂的天，我上了车。
林今瑶已经熟练坐上副驾，那动作像演练过数百遍。
在每一个我不在的时刻。
“承安哥，昨天的音乐剧门票你抢到了吗？”
陆承安的眼底宠溺。
“我熬了半宿的夜，当然不能让你失望。”
“太好了！”
车里冷气足，搭在膝盖的指尖忽然颤抖。
昨晚挂号，我犹豫了两个小时。
更多的是害怕。
问他能不能帮我一起看看。
陆承安神色不耐，将我赶出了书房。
“什么病挂号你不能上网搜，我现在挺忙的。”
那扇门，在我眼前关上。
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那么远。
等红灯时，陆承安给我递来毯子。
“冷就盖上。”
这毯子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学着织的，放在车里整整五年。
因为我怕冷。
陆承安总是这样，玻璃渣里面夹着一颗糖。
让人割舍不下，放弃得不彻底。
我接过，盖在腿上。
一路上，两人都在聊医院的事。
“瑶瑶，你最近几台手术都很稳，继续保持。”
“不管发生什么别慌，我都站在你身边，替你善后。”
林今瑶浅笑着应下。
这样的话，五年来陆承安从不曾对我说过。
就在两个月前我回老家参加母亲葬礼，想寻求安慰。
也只得到冷冰冰的一句。
“生离死别是常事，我见惯了，熬过去就行。”
他永远只会让我坚强一点，让我少一点抱怨，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放任我在这段感情里内耗，崩溃。
车窗外，开始下雨了。
到达学校，林今瑶捏着衣角。
“承安哥，资料有点多，你可以进去帮我吗？”
陆承安的时间观念很强，他从不缺席每日例行的查房。
重要的是，我今晚订了餐厅。
为了补上十天前因为陆承安加班而失约的纪念日。
“小事，我帮你。”
响起安全带解开的声音，陆承安下车了。
“你等我几分钟，马上回来。”
我点了头。
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把伞下面，陆承安和林今瑶紧贴着，他的左肩被淋湿大片。
但脸上的笑意，没有淡半分。
漆黑的屏幕亮起，心理医生补充了一句话。
“沈小姐，下次会诊可以让爱人陪同，会好受点。”
爱人吗？
我想自己没有。
陆承安五年来都没有接住过我的情绪，这一次我也不指望了。
手机落入口袋。
过了四十分钟、九十分钟......
直到七点整，陆承安还未回来。
餐厅的预约已经过期。
我突然不想等了。
推开车门，冒雨一路小跑去附近的地铁站。
到家后陆承安的短信姗姗来迟，很短。
【晚上我陪瑶瑶见几个业内的专家，别等。】
没提及失约的晚餐，没关心我的离开，甚至没解释为何把我扔下那么久。
只有瑶瑶。
我左滑关掉聊天框，
点进邮箱里躺着的那份工作调任书。
三天前我还在犹豫，但现在。
是时候走出来了。
这个，困住我五年的黑屋子。
2.
洗完澡，服下药片。
我给自己简单煮了一碗面。
朋友圈，林今瑶更新着动态。
【感谢承安哥的用心栽培，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师父。】
照片上，那个本该陪我补过纪念日的男人。
此刻坐在另一个女人身边为她剥虾。
没有想象中的低落与心慌。
这一刻，我格外平静。
随手点完赞。
再抬头，陆承安刚好带着酒气进门。
认识七年，恋爱五年，他滴酒不沾。
陆承安说过作为医生要时刻保持理智和清醒，这是底线。
连去我家见父母的那年，他晾着所有长辈。
让我丢尽了脸。
也不愿意喝一口。
但为给林今瑶引路，他的底线没了。
“补给你的纪念日礼物。”
两张轻飘飘的音乐剧门票，放在我面前。
“什么意思？”
“瑶瑶没空去了，送你，抽空找朋友去看。”
“你呢？”
“那台手术我得在旁边，瑶瑶年纪小经验少，我不放心。”
我突然笑了，喉咙像塞着湿棉花。
一颗心直往下坠。
“陆承安，你还是人吗？”
他松开领带，脸色沉下去。
“沈清予，你什么时候能够改掉自己的小孩脾气，再来和我说话。”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忙的？我不想吵没有意义的架。”
我放下筷子，自顾自点头。
“对，你忙。”
“分给我十分钟嫌多，但陪林今瑶浪费一整天都没关系。”
眼眶发涩，扯得心脏都痛。
“陆承安，我也不是第一天这样的，我在你面前像个不该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忍让了五年。”
他却走到岛台倒了杯水，一脸淡然。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懒得争。”
“瑶瑶是我带的学生，我必须对她负责，天经地义。”
“她年轻有冲劲，心地善良，不像你只会自怨自艾，在这争风吃醋。”
看着他冷静得像分析病情的姿态，我胃中猛地一阵翻涌。
冲进卫生间，把那碗面吐得一干二净。
自怨自艾，四个字。
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我这些年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以及所有痛苦。
陆承安走近，递来一张纸巾。
“何必呢，到头来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不是我。”
他高高在上，眼神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心疼。
碾碎我最后一丝眷恋。
偏过头，藏起眼角失控的泪。
陆承安的手机响了。
“承安哥，有一个术后患者问我注意事项，我不太懂。”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没事，我打字告诉你。”
“你是不是睡啦？没打扰你吧。”
“还早，不打扰。”
“那我给你点了醒酒汤，你喝完记得好好休息。”
陆承安轻笑了一声。
“好，听你的。”
有外卖员敲门，陆承安将那张纸巾揉碎扔了。
不再看我。
“我明天有早班，今晚睡客房。”
他转身的同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我。
前往北城的航班已出票。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心理诊疗室。
“沈小姐，你今天的状态比刚开始好。”
“下次就可以减少一片剂量。”
我知道，是那张机票起了效。
拿好单子，走出科室。
结果在电梯里遇见了陆承安和林今瑶。
两人正盯着同一部手机，指尖时不时触碰一下，又分开。
我只看一眼，移开目光。
“清予姐，你是来找承安哥的吗？”
“不是。”
陆承安闻声抬头，攥住我的手腕。
“别嘴硬，跟我去休息室。”
他将我按下的负一层取消，下意识的关心。
“你胃不好，别乱点外卖，正好吃个饭再走。”
明明我们昨天还在冷战，他今天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是陆承安一贯的缓和方法。
看似好了，其实什么都没解决。
他的掌心很暖，我生出一点贪恋。
但也只是一点。
“先坐，我还有一个病人，看完就来。”
还未开口，林今瑶亲昵地把推他出去。
“快去吧承安哥，有我在这。”
这是我第一次来陆承安的休息室，以前他总说影响不好。
极少让我来医院找他。
林今瑶却轻车熟路地打开一罐茶叶，给我泡好。
“清予姐，喝茶。”
“承安哥听说我失眠，特意找一个老中医要的方子，安神。”
我也说过自己失眠。
但陆承安说是我想得太多，他束手无策。
杯沿很烫，我没动。
柜子上摆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精致香薰。
香味，和林今瑶身上的一模一样。
“给我退钱！”
突然，外头冲进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
将一把锋利的剪刀架在林今瑶脖子上。
“你们这些骗子，治不好还敢收我的血汗钱，简直昧良心！”
我害怕后退，杯子被摔碎。
“你冷静一点。”
林今瑶更是吓得直流眼泪，颤声。
“手术前我们签过风险同意书，治愈本就不是百分之百，你先放开我......”
可那男人像是疯了一样，听不进去任何话。
争执过程中，剪刀不断挥舞着。
割伤了我的手臂。
直到陆承安接到消息，快速带着保安赶来。
我脸色苍白，伸出手，“承安......”
下一秒，他从我面前经过，奔向了林今瑶。
“没事吧瑶瑶，痛不痛？”
满脸的心疼。
林今瑶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泪。
“我没事承安哥，你终于来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摸到满手滑腻的血。
心是凉的。
最后是护士扶起我。
“伤口有点深，要包扎。”
保安看着满屋子的人，只有我是真的被伤到的那个。
“女士，需要帮您报警吗？”
“需要，谢谢。”
却被陆承安一把拦下，他边脱下外套披在林今瑶身上。
“不能报警。”
消毒水倒在伤口上，我的声音在抖。
“陆承安，我受伤了。”
“我知道，一点伤而已，但事情闹大对瑶瑶不好。”
“所以我就要白挨一刀？”
镊子夹出碎玻璃，我满身冷汗。
林今瑶也红着眼圈看我。
“清予姐，我马上就要转正，算我求你了。”
我沉默几秒。
然后一点点按下删除键。
“谢谢你，清予姐！”
陆承安也满意了，替我擦去额间的汗。
“这才对，别让我为难。”
侧身躲开。
这点施舍的温柔，我不贪恋了。
4.
众人散去。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蹲下身慢慢捡起散落满地的药片。
这药，对陆承安而言并不陌生。
但他毫无察觉。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包里，准备走。
刚下楼，陆承安便用力扯住我的手。
白色纱布再次染红，我痛呼出声。
“沈清予，你听不懂人话吗？谁让你去报警的。”
“我没有。”
林今瑶抽噎，声音委屈。
“清予姐，院长已经找我谈话了，你没必要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承安哥带了我一年，整日忙得天昏地暗。”
“你就算不在乎我，也该心疼他的。”
我没看她，而是问陆承安。
“你信她还是信我？”
陆承安的眉眼冷硬，显然不站在我这边。
“现在跟我去做一个对外声明。”
“声明什么？”
“声明那个闹事的人是你故意找的托，和瑶瑶的医术无光。”
我不敢置信，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半响。
“我不会去的。”
林今瑶的人生不能留污点，那我的人生凭什么能。
没这个道理。
下一秒，陆承安拿出手机。
“没记错的话，你母亲的遗体还在城西医院，那正巧缺一具大体老师。”
我猛地抬头，艰难挤出一丝声音。
“陆承安，你太过分了......”
他的眼底只有公事公办的残忍，微叹。
“清予，我不想逼你，考虑好告诉我。”
一旁的林今瑶咬着唇，好似不忍。
“承安哥，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还是算了吧。”
“我没关系的，大不了被辞退。”
陆承安安抚她。
“没事，交给我。”
接着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嘟的几声。
“小李，是我，帮我找一下编号0432—”
“陆承安！”
他捂住话筒。
“今天过后，我就带你去度假，再养一条你喜欢的小狗。”
“我们该结婚了，清予。”
我等他这句承诺等了五年，但不该是现在。
成为他拿捏我的条件。
这一刻，我只觉得累。
“陆承安，你赢了。”
镜头前，我像傀儡般念着陆承安亲自写的那封自述词。
“对不起，是我嫉妒林医生才恶意陷害，与她无关。”
最后一句说完。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心脏像插了把钝刀。
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遭全是指指点点。
“这种人就应该抓进去留案底，手段太下作了。”
“难怪陆医生平时都不让她来医院，这么丢人的女朋友谁愿意公开。”
“小林医生真可怜，幸好陆医生帮理不帮亲，两人好般配。”
陆承安看见我毫无血色的脸。
心里一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承安哥，我的低血糖犯了。”
于是那双没伸出的手，再次递给了林今瑶。
我转身就走。
手机涌出无数条匿名短信，恶毒的话语让人心惊。
不敢看一眼。
彻底处理好母亲的后事，我坐上了去往机场的车。
与此同时，陆承安的消息弹出。
【回家等我，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会补偿你。】
我熄掉屏幕，又亮起来。
【清予，我是爱你的。】
爱我？
爱我所以拿我母亲遗体威胁我？
爱我所以一而再再而三选择别人？
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登机前，我将那个置顶五年的号码删除拉黑。
关机。
从此山高路远，不要再见。
确诊抑郁症的那天，我一个人在马桶上坐了很久。
然后拎着小蛋糕去医院找陆承安。
“陪我吹吹风吧，十分钟就好。”
他正忙着给女徒弟挑选顺手的手术刀，头也不抬。
“沈清予，你在向我索取情绪价值吗？”
嗓子堵住。
陆承安的声音很冷。
“恋爱前我就说过自己时间宝贵，很多人等着我救命，不是拿来陪你浪费的。”
“一分钟都没有，出去。”
听见最后两个字，我的心空了一下。
林今瑶却指了指墙上的钟表。
“承安哥，咱们每日的养生时间到了，快帮我泡安神茶。”
原本冷漠的陆承安笑得温柔。
“如果你今天喝完了，有奖励。”
林今瑶俏皮追问。
“上上周是陪我去迪士尼玩了一整天，上周是陪我做了五小时拼豆，这次呢？”
耳边嗡鸣一片。
陪我十分钟是浪费时间，是索取情绪价值。
但陪林今瑶不是。
于是我转身，把化了的蛋糕一口口塞进嘴里。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的心理医生发来消息。
“沈小姐，最好的治疗方法是走出黑屋子，去晒晒太阳。”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想通了。
或许，陆承安就是那个困住我的黑屋子。
......
我咽下甜腻的奶油，将最后半个蛋糕扔进垃圾桶。
不吃了。
心口处的洞，无法靠食物填满。
是有人失了职。
身后林今瑶的脚步声渐近，热情明媚。
“清予姐，我们一起吧，承安哥正好送我回学校拿资料。”
我回头，对上陆承安那双淡薄的眼。
他施舍般开口。
“去后座。”
看着乌云低垂的天，我上了车。
林今瑶已经熟练坐上副驾，那动作像演练过数百遍。
在每一个我不在的时刻。
“承安哥，昨天的音乐剧门票你抢到了吗？”
陆承安的眼底宠溺。
“我熬了半宿的夜，当然不能让你失望。”
“太好了！”
车里冷气足，搭在膝盖的指尖忽然颤抖。
昨晚挂号，我犹豫了两个小时。
更多的是害怕。
问他能不能帮我一起看看。
陆承安神色不耐，将我赶出了书房。
“什么病挂号你不能上网搜，我现在挺忙的。”
那扇门，在我眼前关上。
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那么远。
等红灯时，陆承安给我递来毯子。
“冷就盖上。”
这毯子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学着织的，放在车里整整五年。
因为我怕冷。
陆承安总是这样，玻璃渣里面夹着一颗糖。
让人割舍不下，放弃得不彻底。
我接过，盖在腿上。
一路上，两人都在聊医院的事。
“瑶瑶，你最近几台手术都很稳，继续保持。”
“不管发生什么别慌，我都站在你身边，替你善后。”
林今瑶浅笑着应下。
这样的话，五年来陆承安从不曾对我说过。
就在两个月前我回老家参加母亲葬礼，想寻求安慰。
也只得到冷冰冰的一句。
“生离死别是常事，我见惯了，熬过去就行。”
他永远只会让我坚强一点，让我少一点抱怨，让我自己照顾自己。
放任我在这段感情里内耗，崩溃。
车窗外，开始下雨了。
到达学校，林今瑶捏着衣角。
“承安哥，资料有点多，你可以进去帮我吗？”
陆承安的时间观念很强，他从不缺席每日例行的查房。
重要的是，我今晚订了餐厅。
为了补上十天前因为陆承安加班而失约的纪念日。
“小事，我帮你。”
响起安全带解开的声音，陆承安下车了。
“你等我几分钟，马上回来。”
我点了头。
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一把伞下面，陆承安和林今瑶紧贴着，他的左肩被淋湿大片。
但脸上的笑意，没有淡半分。
漆黑的屏幕亮起，心理医生补充了一句话。
“沈小姐，下次会诊可以让爱人陪同，会好受点。”
爱人吗？
我想自己没有。
陆承安五年来都没有接住过我的情绪，这一次我也不指望了。
手机落入口袋。
过了四十分钟、九十分钟......
直到七点整，陆承安还未回来。
餐厅的预约已经过期。
我突然不想等了。
推开车门，冒雨一路小跑去附近的地铁站。
到家后陆承安的短信姗姗来迟，很短。
【晚上我陪瑶瑶见几个业内的专家，别等。】
没提及失约的晚餐，没关心我的离开，甚至没解释为何把我扔下那么久。
只有瑶瑶。
我左滑关掉聊天框，
点进邮箱里躺着的那份工作调任书。
三天前我还在犹豫，但现在。
是时候走出来了。
这个，困住我五年的黑屋子。
2.
洗完澡，服下药片。
我给自己简单煮了一碗面。
朋友圈，林今瑶更新着动态。
【感谢承安哥的用心栽培，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师父。】
照片上，那个本该陪我补过纪念日的男人。
此刻坐在另一个女人身边为她剥虾。
没有想象中的低落与心慌。
这一刻，我格外平静。
随手点完赞。
再抬头，陆承安刚好带着酒气进门。
认识七年，恋爱五年，他滴酒不沾。
陆承安说过作为医生要时刻保持理智和清醒，这是底线。
连去我家见父母的那年，他晾着所有长辈。
让我丢尽了脸。
也不愿意喝一口。
但为给林今瑶引路，他的底线没了。
“补给你的纪念日礼物。”
两张轻飘飘的音乐剧门票，放在我面前。
“什么意思？”
“瑶瑶没空去了，送你，抽空找朋友去看。”
“你呢？”
“那台手术我得在旁边，瑶瑶年纪小经验少，我不放心。”
我突然笑了，喉咙像塞着湿棉花。
一颗心直往下坠。
“陆承安，你还是人吗？”
他松开领带，脸色沉下去。
“沈清予，你什么时候能够改掉自己的小孩脾气，再来和我说话。”
“你是第一天知道我忙的？我不想吵没有意义的架。”
我放下筷子，自顾自点头。
“对，你忙。”
“分给我十分钟嫌多，但陪林今瑶浪费一整天都没关系。”
眼眶发涩，扯得心脏都痛。
“陆承安，我也不是第一天这样的，我在你面前像个不该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忍让了五年。”
他却走到岛台倒了杯水，一脸淡然。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懒得争。”
“瑶瑶是我带的学生，我必须对她负责，天经地义。”
“她年轻有冲劲，心地善良，不像你只会自怨自艾，在这争风吃醋。”
看着他冷静得像分析病情的姿态，我胃中猛地一阵翻涌。
冲进卫生间，把那碗面吐得一干二净。
自怨自艾，四个字。
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我这些年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以及所有痛苦。
陆承安走近，递来一张纸巾。
“何必呢，到头来难过的还是你自己。”
“不是我。”
他高高在上，眼神分不清是怜悯还是心疼。
碾碎我最后一丝眷恋。
偏过头，藏起眼角失控的泪。
陆承安的手机响了。
“承安哥，有一个术后患者问我注意事项，我不太懂。”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没事，我打字告诉你。”
“你是不是睡啦？没打扰你吧。”
“还早，不打扰。”
“那我给你点了醒酒汤，你喝完记得好好休息。”
陆承安轻笑了一声。
“好，听你的。”
有外卖员敲门，陆承安将那张纸巾揉碎扔了。
不再看我。
“我明天有早班，今晚睡客房。”
他转身的同时，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我。
前往北城的航班已出票。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心理诊疗室。
“沈小姐，你今天的状态比刚开始好。”
“下次就可以减少一片剂量。”
我知道，是那张机票起了效。
拿好单子，走出科室。
结果在电梯里遇见了陆承安和林今瑶。
两人正盯着同一部手机，指尖时不时触碰一下，又分开。
我只看一眼，移开目光。
“清予姐，你是来找承安哥的吗？”
“不是。”
陆承安闻声抬头，攥住我的手腕。
“别嘴硬，跟我去休息室。”
他将我按下的负一层取消，下意识的关心。
“你胃不好，别乱点外卖，正好吃个饭再走。”
明明我们昨天还在冷战，他今天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是陆承安一贯的缓和方法。
看似好了，其实什么都没解决。
他的掌心很暖，我生出一点贪恋。
但也只是一点。
“先坐，我还有一个病人，看完就来。”
还未开口，林今瑶亲昵地把推他出去。
“快去吧承安哥，有我在这。”
这是我第一次来陆承安的休息室，以前他总说影响不好。
极少让我来医院找他。
林今瑶却轻车熟路地打开一罐茶叶，给我泡好。
“清予姐，喝茶。”
“承安哥听说我失眠，特意找一个老中医要的方子，安神。”
我也说过自己失眠。
但陆承安说是我想得太多，他束手无策。
杯沿很烫，我没动。
柜子上摆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精致香薰。
香味，和林今瑶身上的一模一样。
“给我退钱！”
突然，外头冲进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
将一把锋利的剪刀架在林今瑶脖子上。
“你们这些骗子，治不好还敢收我的血汗钱，简直昧良心！”
我害怕后退，杯子被摔碎。
“你冷静一点。”
林今瑶更是吓得直流眼泪，颤声。
“手术前我们签过风险同意书，治愈本就不是百分之百，你先放开我......”
可那男人像是疯了一样，听不进去任何话。
争执过程中，剪刀不断挥舞着。
割伤了我的手臂。
直到陆承安接到消息，快速带着保安赶来。
我脸色苍白，伸出手，“承安......”
下一秒，他从我面前经过，奔向了林今瑶。
“没事吧瑶瑶，痛不痛？”
满脸的心疼。
林今瑶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泪。
“我没事承安哥，你终于来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摸到满手滑腻的血。
心是凉的。
最后是护士扶起我。
“伤口有点深，要包扎。”
保安看着满屋子的人，只有我是真的被伤到的那个。
“女士，需要帮您报警吗？”
“需要，谢谢。”
却被陆承安一把拦下，他边脱下外套披在林今瑶身上。
“不能报警。”
消毒水倒在伤口上，我的声音在抖。
“陆承安，我受伤了。”
“我知道，一点伤而已，但事情闹大对瑶瑶不好。”
“所以我就要白挨一刀？”
镊子夹出碎玻璃，我满身冷汗。
林今瑶也红着眼圈看我。
“清予姐，我马上就要转正，算我求你了。”
我沉默几秒。
然后一点点按下删除键。
“谢谢你，清予姐！”
陆承安也满意了，替我擦去额间的汗。
“这才对，别让我为难。”
侧身躲开。
这点施舍的温柔，我不贪恋了。
4.
众人散去。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蹲下身慢慢捡起散落满地的药片。
这药，对陆承安而言并不陌生。
但他毫无察觉。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包里，准备走。
刚下楼，陆承安便用力扯住我的手。
白色纱布再次染红，我痛呼出声。
“沈清予，你听不懂人话吗？谁让你去报警的。”
“我没有。”
林今瑶抽噎，声音委屈。
“清予姐，院长已经找我谈话了，你没必要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承安哥带了我一年，整日忙得天昏地暗。”
“你就算不在乎我，也该心疼他的。”
我没看她，而是问陆承安。
“你信她还是信我？”
陆承安的眉眼冷硬，显然不站在我这边。
“现在跟我去做一个对外声明。”
“声明什么？”
“声明那个闹事的人是你故意找的托，和瑶瑶的医术无光。”
我不敢置信，觉得眼前的男人好陌生。
半响。
“我不会去的。”
林今瑶的人生不能留污点，那我的人生凭什么能。
没这个道理。
下一秒，陆承安拿出手机。
“没记错的话，你母亲的遗体还在城西医院，那正巧缺一具大体老师。”
我猛地抬头，艰难挤出一丝声音。
“陆承安，你太过分了......”
他的眼底只有公事公办的残忍，微叹。
“清予，我不想逼你，考虑好告诉我。”
一旁的林今瑶咬着唇，好似不忍。
“承安哥，这样会不会不太好，还是算了吧。”
“我没关系的，大不了被辞退。”
陆承安安抚她。
“没事，交给我。”
接着他拨通了一个电话，嘟的几声。
“小李，是我，帮我找一下编号0432—”
“陆承安！”
他捂住话筒。
“今天过后，我就带你去度假，再养一条你喜欢的小狗。”
“我们该结婚了，清予。”
我等他这句承诺等了五年，但不该是现在。
成为他拿捏我的条件。
这一刻，我只觉得累。
“陆承安，你赢了。”
镜头前，我像傀儡般念着陆承安亲自写的那封自述词。
“对不起，是我嫉妒林医生才恶意陷害，与她无关。”
最后一句说完。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心脏像插了把钝刀。
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周遭全是指指点点。
“这种人就应该抓进去留案底，手段太下作了。”
“难怪陆医生平时都不让她来医院，这么丢人的女朋友谁愿意公开。”
“小林医生真可怜，幸好陆医生帮理不帮亲，两人好般配。”
陆承安看见我毫无血色的脸。
心里一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承安哥，我的低血糖犯了。”
于是那双没伸出的手，再次递给了林今瑶。
我转身就走。
手机涌出无数条匿名短信，恶毒的话语让人心惊。
不敢看一眼。
彻底处理好母亲的后事，我坐上了去往机场的车。
与此同时，陆承安的消息弹出。
【回家等我，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我会补偿你。】
我熄掉屏幕，又亮起来。
【清予，我是爱你的。】
爱我？
爱我所以拿我母亲遗体威胁我？
爱我所以一而再再而三选择别人？
这样的爱，不要也罢。
登机前，我将那个置顶五年的号码删除拉黑。
关机。
从此山高路远，不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