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医院里，陆承安独自回到办公室。
眼镜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三小时前发出的消息，始终停留在在最底部。
没有任何回应。
不久前，我那个心如死灰的表情一直在脑海中回放着。
挥之不去。
陆承安烦躁地揉着眉心。
响起敲门声，门口的林今瑶，神色很内疚
“承安哥，清予姐是不是生你的气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你，这样你们就不会因为我吵架了。”
陆承安摘下眼镜，安慰她。
“不关你的事，是她被我惯坏了。”
“你别想太多，好好工作，我回去哄哄她就行。”
这下，林今瑶才重新恢复了活力。
“好，谢谢承安哥。”
“清予姐那么爱你，肯定会和你重归于好的。”
可陆承安没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不自然。
但陆承安心底的不安还是压下去一点。
她说得没错，我那么爱他。
肯定不会真的生气。
大不了多送点礼物，多说几句好话就是了。
想到这，陆承安下午立马去请年假。
科室主任批好流程，打趣他。
“陆医生，这是好事将近了？”
陆承安笑着摇头，淡淡道：
“抽空陪陪家里那位，省得她闹。”
说完，他都能想象到我开心的表情。
可是出来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却意外听见了林今瑶的声音。
她正在打电话。
“舅舅，你记得到时候帮我打个掩护，假装找我谈过话。”
“您可是院长，说话谁敢不信。”
“到时候承安哥肯定不会怀疑我的。”
陆承安站在看不见的暗处，脸色顿时变得晦暗起来。
双手不自觉握住拳。
原来我根本没有打那个报警电话。
是他太可笑了，居然被骗了。
陆承安心底的不安再次冒出来，越演越烈。
变成了慌张。
他不再犹豫，直接奔去了停车场。
迫切地想赶回家。
推开门，是漆黑的。
以往再晚都等他回家的人，不在。
那个不安的预感，在这一刻被证实。
陆承安站在原地，没动一下。
良久，他才慢慢打开灯。
声音有一点哑。
“清予，我回来了。”
还是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陆承安动了一下，一间间房间找过去。
属于我的东西都不见了。
如同我这个人，消失的干干净净。
手中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很轻的一声，却震耳欲聋。
陆承安抖着手开始给我打电话，好几次都按错了数字。
无人接听。
“不可能，她怎么舍得走？”
“我都答应要和她结婚了......”
陆承安在空房间自言自语着。
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打给了我的同事。
“你好，我是沈清予的男朋友，请问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那头的人皱起眉，语气特别意外。
“清予？她已经接受调任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
陆承安沉默了。
他不知道，甚至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挂断电话。
陆承安才发现压在床头柜里的一张纸。
折了一个角，不起眼。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忙拿起来。
是一张确诊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的三个字。
—抑郁症。
给了他最后狠狠一击。
6.
陆承安呆坐在医院的长廊，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记录。
就在不久前，他找到了我的心理医生。
那个女人目光奇怪地打量着他。
“你说自己是沈小姐的爱人？”
“对，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他慌忙地点头，介绍自己。
“但沈小姐怎么说自己没有爱人，这几次的会诊全是她独自来的。”
这个问题，陆承安回答不上来了。
他突然想起那个晚上。
自己无比不耐烦地把我推出了书房。
我眼角那抹可疑的红痕。
那时候应该是躲起来哭过一场了。
但他没看见，或者说注意到了却没放在心上。
不仅将我拒之门外，还是因为忙着给另一个女孩抢音乐剧门票。
愧疚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将他吞没。
陆承安浑身都僵着，眼底漫上一层悲凉，静默了许久。
“对不起，我以为......”
“我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感冒才需要挂号，是我忽略了。”
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他岂止是忽略了，他是完全失职了。
明明是和我生活了五年的，最亲密的人。
却连一点细枝末节都未发现。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才给出我这段日子的状态记录本。
“这个本来属于病人的隐私，我不该给你。”
陆承安立刻放下身段，带着哀求。
“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清予的事情。”
“这样我才能把她找回来，求你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像敲打着人的心。
陆承安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心情很差，我有点害怕，要和承安说吗？】
【但我不敢。】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矫情了，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坚强......】
看完三行，陆承安的鼻头酸涩。
往后。
【他又要陪那个女孩加班，晚上不回家，房间好空。】
【我的心也空。】
【妈妈走了，我第一次这么伤心，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挂电话。】
【他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连安慰都这么难。】
很简单的文字，看得陆承安呼吸都痛。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混蛋。
指尖发凉，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停在昨天。
【面很好吃，药挺苦的，朋友圈里他在给那个女孩剥虾。】
【我订了机票，今晚睡了一个好觉。】
【陆承安，这五年送你了。】
看完最后一句。
陆承安眼圈通红，他将脸埋进手掌。
肩头颤抖。
他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坐了很久。
晚上，林今瑶给他打来电话。
陆承安看见来电显示后，摁下挂断键。
可是下一秒又打进来。
“什么事？”
陆承安的声音几乎毫无温度。
电话那头的林今瑶却没听出异样，而是哭着说。
“承安哥，我这边出了点事，病人的病情书被我弄混了。”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听得出，那边很吵。
有各种争执的吵闹声。
要是换作从前，陆承安想都不想就会过去护着她。
现在，他表情毫无波澜。
“找我没用。”
“你自己犯的错，自己负责，没人有义务给你托底。”
没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林今瑶愣住了。
“承安哥，不是你说过会给我善后的吗？”
“我现在遇见难题了，你怎么能不管我？”
于是陆承安冷笑了一声。
“林今瑶，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清予到底有没有报警，你自己知道。”
他眼底闪过厌恶。
“我明天就会去向上面申请，带教期结束。”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注意分寸。”
“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说完， 陆承安将她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嫌恶心。
7.
落地北城，是阳光明媚的中午。
路边的杏树落下一片片叶子。
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里不冷，没有南方的炎热潮湿。
我很喜欢。
原来离开那间黑屋子，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的更好。
我在公司安排的公寓住下。
一室一厅，不大。
却刚刚好。
屋子里铺满了米色的地毯，有烤火的壁炉。
窗外长着很多树。
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一颗心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
我换了新的号码，不再与旧人产生联系。
按时看心理医生。
其他时间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累了就健身看书，也交了很多新朋友。
充实且自在。
来北城的第八个月，我几乎不用吃药了。
那瓶药被我锁进了柜子深处。
我开始赏花看日落，午后亲手做的面包都能让我开心好久。
那些我以为离自己很远的美好。
正在一点点回到我的手心。
接到林今瑶电话的那天，我刚谈完一个项目。
全组都在为我庆祝。
“清予姐，老板请客，我们去吃大餐！”
我笑着点头。
看见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误触接下。
“你好，哪位？”
于是林今瑶熟悉的哭泣声再次传来，她在求我。
“清予姐，对不起。”
“那天是我鬼迷心窍，撒了谎，你帮我向承安哥求求情好吗？”
“我被举报停职了半年，我还年轻，职业生涯不能毁了。”
“求你了清予姐......”
我听完，笑了。
“林今瑶，你凭什么认为陆承安会听我的？”
那头静了一会。
“承安哥那么爱你，只要你说他肯定会听的。”
林今瑶苦笑着。
“你可能不知道，自从你走后，他有多难过。”
“他再也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在医院碰见都把我当作透明人，每天没完没了地做手术，几乎不停歇。”
“其他时间，他都会独自坐着发呆，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手里，只握着你的照片。”
曾经冷静自持的陆承安，居然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除了觉得可笑，再无其他感受。
我反问她。
“你喜欢陆承安吧。”
林今瑶像是破罐子破摔，不再掩饰。
“对，我是喜欢承安哥，从我刚认识他那天起。”
“但是—”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不用和我说，我没兴趣。”
“我和陆承安已经分手了，你的职业生涯如何，也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耐心耗尽，不再多言。
“当初你耍手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玩火自焚的这天。”
“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很没礼貌。”
说完，我挂了电话。
身后的同事都在喊我。
“快来清予姐，就等你。”
“来了。”
这通意外的电话，很快就被我抛至脑后。
不值得浪费一分一秒。
8.
来北城第一年的冬天，陆承安在我家楼下出现。
我刚和客户吃完饭。
家门口，有孩子堆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可爱又滑稽。
而另一个却很正经。
胖乎乎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我很熟悉的毯子。
两米外，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路灯下。
许久未见。
陆承安瘦了些，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色大衣。
整个人就像这场悄无声息的雪。
安静又收敛。
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淡薄。
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思念。
“清予。”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不敢靠近，连声线都在抖。
“你过得好不好？”
我关上车门。
“有事吗？”
很平静，也很疏离的一句话。
从前只要他给我一点关心，我都会感恩戴德。
现在他肩头落满了雪，独自等了我整整一天。
我却心如止水。
陆承安看见我被冻红的指尖，下意识要替我捂暖。
“这里太冷了，你小心感冒。”
我躲开了。
“谢谢关心。”
“既然都分手了，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握成拳垂在身侧。
是失落。
“清予，你的那些会诊记录我都看了。”
这是我没想到的。
陆承安抬头，紧紧盯着我的脸。
“对不起。”
“我为自己曾经伤害过你道歉，清予。”
“其实我早就想来找你，但我不敢。”
他的声音哽咽。
“那些记录我全部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看完后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我害怕自己一出现，又把你的生活打乱，让你产生不好的情绪。”
“但我忍不住了，我真的...很想你。”
以前吵架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陆承安会哭着求我。
如今真看见了，也就这样。
不如我床头没看完的那本书来得重要。
因为，不在乎了。
“陆承安，你不用内疚，我的病已经好了，靠我自己走出来的。”
“你走吧，雪越下越大了。”
我转身，上台阶。
可陆承安却迫切地追上去，第一次那么急。
“清予，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以后我再也不会忽视你提的每一个要求，你可以随时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让我陪你做什么都行，我发誓！”
“去度假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宠物店我也联系了，回到我身边吧。”
楼道的灯亮了又灭，陆承安脸上的脆弱一览无余。
“求你了，别不要我......”
我看着眼前这张爱了五年的脸。
那么近，又那么远。
“陆承安，太晚了。”
“你口中的这些承诺抹不去以前的那些伤害，我们都很清楚。”
“曾经我只不过想在妈妈去世后，得到你一点安慰。”
”想在生病后害怕的时候，得到你的陪伴。”
“想在让你相信我的时候，相信我而已。”
“就这么简单。”
“但你一次也没做到。”
黑暗中，陆承安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清予，是我不够体贴，我会改的。”
我摇头。
“你不是不够体贴，而是把体贴给了别人。”
“林今瑶就被你照顾的挺好的。”
“只是因为亲密让你开始轻视我，所以才不在意。”
他张嘴哑然。
“清予，我真的知道错了......”
还想为自己说些什么。
我抬手看了眼腕表，不早了。
“陆承安，我们都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失去我，就是你的后果。”
“一段烂掉的感情，没有挽留的必要了。”
“别再来了。”
这次，我直接与他擦肩而过。
无意中摸到一点湿润。
是陆承安的泪水。
但也无法让我心软。
我早就下定主意，不会回头了。
9.
那晚之后，陆承安并没有彻底死心。
他开始在南城和北城两地往返，时不时偷偷来看我。
并且留下东西。
偶尔是我爱吃的那家糕点，他买了很多放在我家门口。
我没扔，送给了邻居。
偶尔是我曾经提起过的首饰，很贵以前总舍不得。
他一买就是一套，毫不心疼。
这样的戏码，要是换做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原谅他。
但如今，我实在没有心情陪他演下去。
一分没收。
全装起来，找人还了回去。
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怀里抱着一束花。
我最爱的绣球。
同事问我，“清予姐，追求者都找上门了，你不下去看看吗？”
“那个人看着好可怜，一直盯着这个方向。”
我忙着检查文件，头也不抬。
“挺忙的，没空。”
接着紧紧拉上窗帘。
直到夜幕降临，我才注意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和陆承安的纪念日。
但是曾经。
我望向窗外，他居然还在。
寒风中瑟瑟发抖。
却依旧坚守。
记得去年的纪念日，他失约了我两次。
我是淋着雨坐地铁回家的。
而陆承安在专心地给别的女人剥虾。
我喝下最后一口咖啡。
准备去赴约。
楼下那辆宾利停下的时候，我正好走出公司。
陆承安看见我出现，眼睛都亮了。
“清予，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目光都没给他一个，直接上了车。
只留陆承安一个人愣在原地。
怀里的花狠狠摔在地上，格外狼狈。
看着那辆越走越远的车，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是真的失去我了。
在北城的第三年，我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
柜子深处的那瓶药早在不断的搬家中，弄丢了。
如同以前的那些记忆。
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我都快忘了。
而我也交了新的男朋友，他很好。
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永远照顾我的情绪，永远不会站在别人那边。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试图改变别人是多么错误的想法。
需要做的，只有筛选。
选择那个让你活得最舒服，最能做自己的那个人。
陆承安还在等我。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停留在原地，抓住那些过往不肯放。
知道我身边有了新人的时候。
陆承安买醉了一晚。
另一天便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要你回头，我随时都在。】
被我归类成了垃圾短信。
第六年，我结婚了。
陆承安失控给我打来电话。
被我丈夫接了。
他对着陆承安字字诛心，明嘲暗讽。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和死了一样。”
“不要再打扰我们，好自为之。”
这些话，彻底将陆承安最后一点自尊踩在了脚下。
曾经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捧着的他。
居然有一日落地这种地步。
终于，陆承安彻底死了心。
但结婚那天，他还是随了一份礼。
金额很大。
我没收下，捐给了福利院。
再后来，只听说陆承安辞职了。
离开了南城。
去哪了谁也不知道。
我很平静地听完，突然又回忆起很多前的那个晚上。
陆承安把我关在门外。
而现在，我也把他关在了我的世界外。
再无重逢。
医院里，陆承安独自回到办公室。
眼镜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三小时前发出的消息，始终停留在在最底部。
没有任何回应。
不久前，我那个心如死灰的表情一直在脑海中回放着。
挥之不去。
陆承安烦躁地揉着眉心。
响起敲门声，门口的林今瑶，神色很内疚
“承安哥，清予姐是不是生你的气了？”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你，这样你们就不会因为我吵架了。”
陆承安摘下眼镜，安慰她。
“不关你的事，是她被我惯坏了。”
“你别想太多，好好工作，我回去哄哄她就行。”
这下，林今瑶才重新恢复了活力。
“好，谢谢承安哥。”
“清予姐那么爱你，肯定会和你重归于好的。”
可陆承安没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并不自然。
但陆承安心底的不安还是压下去一点。
她说得没错，我那么爱他。
肯定不会真的生气。
大不了多送点礼物，多说几句好话就是了。
想到这，陆承安下午立马去请年假。
科室主任批好流程，打趣他。
“陆医生，这是好事将近了？”
陆承安笑着摇头，淡淡道：
“抽空陪陪家里那位，省得她闹。”
说完，他都能想象到我开心的表情。
可是出来经过楼梯间的时候，却意外听见了林今瑶的声音。
她正在打电话。
“舅舅，你记得到时候帮我打个掩护，假装找我谈过话。”
“您可是院长，说话谁敢不信。”
“到时候承安哥肯定不会怀疑我的。”
陆承安站在看不见的暗处，脸色顿时变得晦暗起来。
双手不自觉握住拳。
原来我根本没有打那个报警电话。
是他太可笑了，居然被骗了。
陆承安心底的不安再次冒出来，越演越烈。
变成了慌张。
他不再犹豫，直接奔去了停车场。
迫切地想赶回家。
推开门，是漆黑的。
以往再晚都等他回家的人，不在。
那个不安的预感，在这一刻被证实。
陆承安站在原地，没动一下。
良久，他才慢慢打开灯。
声音有一点哑。
“清予，我回来了。”
还是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
陆承安动了一下，一间间房间找过去。
属于我的东西都不见了。
如同我这个人，消失的干干净净。
手中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很轻的一声，却震耳欲聋。
陆承安抖着手开始给我打电话，好几次都按错了数字。
无人接听。
“不可能，她怎么舍得走？”
“我都答应要和她结婚了......”
陆承安在空房间自言自语着。
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打给了我的同事。
“你好，我是沈清予的男朋友，请问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那头的人皱起眉，语气特别意外。
“清予？她已经接受调任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
陆承安沉默了。
他不知道，甚至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挂断电话。
陆承安才发现压在床头柜里的一张纸。
折了一个角，不起眼。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连忙拿起来。
是一张确诊报告。
上面白纸黑字的三个字。
—抑郁症。
给了他最后狠狠一击。
6.
陆承安呆坐在医院的长廊，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记录。
就在不久前，他找到了我的心理医生。
那个女人目光奇怪地打量着他。
“你说自己是沈小姐的爱人？”
“对，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他慌忙地点头，介绍自己。
“但沈小姐怎么说自己没有爱人，这几次的会诊全是她独自来的。”
这个问题，陆承安回答不上来了。
他突然想起那个晚上。
自己无比不耐烦地把我推出了书房。
我眼角那抹可疑的红痕。
那时候应该是躲起来哭过一场了。
但他没看见，或者说注意到了却没放在心上。
不仅将我拒之门外，还是因为忙着给另一个女孩抢音乐剧门票。
愧疚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将他吞没。
陆承安浑身都僵着，眼底漫上一层悲凉，静默了许久。
“对不起，我以为......”
“我以为她只是普通的感冒才需要挂号，是我忽略了。”
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他岂止是忽略了，他是完全失职了。
明明是和我生活了五年的，最亲密的人。
却连一点细枝末节都未发现。
心理医生叹了口气，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才给出我这段日子的状态记录本。
“这个本来属于病人的隐私，我不该给你。”
陆承安立刻放下身段，带着哀求。
“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清予的事情。”
“这样我才能把她找回来，求你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像敲打着人的心。
陆承安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心情很差，我有点害怕，要和承安说吗？】
【但我不敢。】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矫情了，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坚强......】
看完三行，陆承安的鼻头酸涩。
往后。
【他又要陪那个女孩加班，晚上不回家，房间好空。】
【我的心也空。】
【妈妈走了，我第一次这么伤心，他只说了一句话就挂电话。】
【他很讨厌我吗？为什么连安慰都这么难。】
很简单的文字，看得陆承安呼吸都痛。
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混蛋。
指尖发凉，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停在昨天。
【面很好吃，药挺苦的，朋友圈里他在给那个女孩剥虾。】
【我订了机票，今晚睡了一个好觉。】
【陆承安，这五年送你了。】
看完最后一句。
陆承安眼圈通红，他将脸埋进手掌。
肩头颤抖。
他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地方。
坐了很久。
晚上，林今瑶给他打来电话。
陆承安看见来电显示后，摁下挂断键。
可是下一秒又打进来。
“什么事？”
陆承安的声音几乎毫无温度。
电话那头的林今瑶却没听出异样，而是哭着说。
“承安哥，我这边出了点事，病人的病情书被我弄混了。”
“你能不能来看看，我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听得出，那边很吵。
有各种争执的吵闹声。
要是换作从前，陆承安想都不想就会过去护着她。
现在，他表情毫无波澜。
“找我没用。”
“你自己犯的错，自己负责，没人有义务给你托底。”
没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林今瑶愣住了。
“承安哥，不是你说过会给我善后的吗？”
“我现在遇见难题了，你怎么能不管我？”
于是陆承安冷笑了一声。
“林今瑶，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清予到底有没有报警，你自己知道。”
他眼底闪过厌恶。
“我明天就会去向上面申请，带教期结束。”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注意分寸。”
“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说完， 陆承安将她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嫌恶心。
7.
落地北城，是阳光明媚的中午。
路边的杏树落下一片片叶子。
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里不冷，没有南方的炎热潮湿。
我很喜欢。
原来离开那间黑屋子，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的更好。
我在公司安排的公寓住下。
一室一厅，不大。
却刚刚好。
屋子里铺满了米色的地毯，有烤火的壁炉。
窗外长着很多树。
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一颗心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接下来的日子。
我换了新的号码，不再与旧人产生联系。
按时看心理医生。
其他时间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累了就健身看书，也交了很多新朋友。
充实且自在。
来北城的第八个月，我几乎不用吃药了。
那瓶药被我锁进了柜子深处。
我开始赏花看日落，午后亲手做的面包都能让我开心好久。
那些我以为离自己很远的美好。
正在一点点回到我的手心。
接到林今瑶电话的那天，我刚谈完一个项目。
全组都在为我庆祝。
“清予姐，老板请客，我们去吃大餐！”
我笑着点头。
看见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误触接下。
“你好，哪位？”
于是林今瑶熟悉的哭泣声再次传来，她在求我。
“清予姐，对不起。”
“那天是我鬼迷心窍，撒了谎，你帮我向承安哥求求情好吗？”
“我被举报停职了半年，我还年轻，职业生涯不能毁了。”
“求你了清予姐......”
我听完，笑了。
“林今瑶，你凭什么认为陆承安会听我的？”
那头静了一会。
“承安哥那么爱你，只要你说他肯定会听的。”
林今瑶苦笑着。
“你可能不知道，自从你走后，他有多难过。”
“他再也不肯和我说一句话，在医院碰见都把我当作透明人，每天没完没了地做手术，几乎不停歇。”
“其他时间，他都会独自坐着发呆，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手里，只握着你的照片。”
曾经冷静自持的陆承安，居然也会变成这副模样。
我除了觉得可笑，再无其他感受。
我反问她。
“你喜欢陆承安吧。”
林今瑶像是破罐子破摔，不再掩饰。
“对，我是喜欢承安哥，从我刚认识他那天起。”
“但是—”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不用和我说，我没兴趣。”
“我和陆承安已经分手了，你的职业生涯如何，也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的耐心耗尽，不再多言。
“当初你耍手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玩火自焚的这天。”
“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很没礼貌。”
说完，我挂了电话。
身后的同事都在喊我。
“快来清予姐，就等你。”
“来了。”
这通意外的电话，很快就被我抛至脑后。
不值得浪费一分一秒。
8.
来北城第一年的冬天，陆承安在我家楼下出现。
我刚和客户吃完饭。
家门口，有孩子堆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可爱又滑稽。
而另一个却很正经。
胖乎乎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我很熟悉的毯子。
两米外，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路灯下。
许久未见。
陆承安瘦了些，穿着一成不变的黑色大衣。
整个人就像这场悄无声息的雪。
安静又收敛。
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淡薄。
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思念。
“清予。”
他的步子很慢，像是不敢靠近，连声线都在抖。
“你过得好不好？”
我关上车门。
“有事吗？”
很平静，也很疏离的一句话。
从前只要他给我一点关心，我都会感恩戴德。
现在他肩头落满了雪，独自等了我整整一天。
我却心如止水。
陆承安看见我被冻红的指尖，下意识要替我捂暖。
“这里太冷了，你小心感冒。”
我躲开了。
“谢谢关心。”
“既然都分手了，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握成拳垂在身侧。
是失落。
“清予，你的那些会诊记录我都看了。”
这是我没想到的。
陆承安抬头，紧紧盯着我的脸。
“对不起。”
“我为自己曾经伤害过你道歉，清予。”
“其实我早就想来找你，但我不敢。”
他的声音哽咽。
“那些记录我全部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看完后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
“我害怕自己一出现，又把你的生活打乱，让你产生不好的情绪。”
“但我忍不住了，我真的...很想你。”
以前吵架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陆承安会哭着求我。
如今真看见了，也就这样。
不如我床头没看完的那本书来得重要。
因为，不在乎了。
“陆承安，你不用内疚，我的病已经好了，靠我自己走出来的。”
“你走吧，雪越下越大了。”
我转身，上台阶。
可陆承安却迫切地追上去，第一次那么急。
“清予，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
“以后我再也不会忽视你提的每一个要求，你可以随时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让我陪你做什么都行，我发誓！”
“去度假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宠物店我也联系了，回到我身边吧。”
楼道的灯亮了又灭，陆承安脸上的脆弱一览无余。
“求你了，别不要我......”
我看着眼前这张爱了五年的脸。
那么近，又那么远。
“陆承安，太晚了。”
“你口中的这些承诺抹不去以前的那些伤害，我们都很清楚。”
“曾经我只不过想在妈妈去世后，得到你一点安慰。”
”想在生病后害怕的时候，得到你的陪伴。”
“想在让你相信我的时候，相信我而已。”
“就这么简单。”
“但你一次也没做到。”
黑暗中，陆承安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清予，是我不够体贴，我会改的。”
我摇头。
“你不是不够体贴，而是把体贴给了别人。”
“林今瑶就被你照顾的挺好的。”
“只是因为亲密让你开始轻视我，所以才不在意。”
他张嘴哑然。
“清予，我真的知道错了......”
还想为自己说些什么。
我抬手看了眼腕表，不早了。
“陆承安，我们都该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失去我，就是你的后果。”
“一段烂掉的感情，没有挽留的必要了。”
“别再来了。”
这次，我直接与他擦肩而过。
无意中摸到一点湿润。
是陆承安的泪水。
但也无法让我心软。
我早就下定主意，不会回头了。
9.
那晚之后，陆承安并没有彻底死心。
他开始在南城和北城两地往返，时不时偷偷来看我。
并且留下东西。
偶尔是我爱吃的那家糕点，他买了很多放在我家门口。
我没扔，送给了邻居。
偶尔是我曾经提起过的首饰，很贵以前总舍不得。
他一买就是一套，毫不心疼。
这样的戏码，要是换做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原谅他。
但如今，我实在没有心情陪他演下去。
一分没收。
全装起来，找人还了回去。
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怀里抱着一束花。
我最爱的绣球。
同事问我，“清予姐，追求者都找上门了，你不下去看看吗？”
“那个人看着好可怜，一直盯着这个方向。”
我忙着检查文件，头也不抬。
“挺忙的，没空。”
接着紧紧拉上窗帘。
直到夜幕降临，我才注意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和陆承安的纪念日。
但是曾经。
我望向窗外，他居然还在。
寒风中瑟瑟发抖。
却依旧坚守。
记得去年的纪念日，他失约了我两次。
我是淋着雨坐地铁回家的。
而陆承安在专心地给别的女人剥虾。
我喝下最后一口咖啡。
准备去赴约。
楼下那辆宾利停下的时候，我正好走出公司。
陆承安看见我出现，眼睛都亮了。
“清予，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目光都没给他一个，直接上了车。
只留陆承安一个人愣在原地。
怀里的花狠狠摔在地上，格外狼狈。
看着那辆越走越远的车，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是真的失去我了。
在北城的第三年，我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
柜子深处的那瓶药早在不断的搬家中，弄丢了。
如同以前的那些记忆。
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我都快忘了。
而我也交了新的男朋友，他很好。
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永远照顾我的情绪，永远不会站在别人那边。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试图改变别人是多么错误的想法。
需要做的，只有筛选。
选择那个让你活得最舒服，最能做自己的那个人。
陆承安还在等我。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还停留在原地，抓住那些过往不肯放。
知道我身边有了新人的时候。
陆承安买醉了一晚。
另一天便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只要你回头，我随时都在。】
被我归类成了垃圾短信。
第六年，我结婚了。
陆承安失控给我打来电话。
被我丈夫接了。
他对着陆承安字字诛心，明嘲暗讽。
“合格的前任就应该和死了一样。”
“不要再打扰我们，好自为之。”
这些话，彻底将陆承安最后一点自尊踩在了脚下。
曾经高高在上，被所有人捧着的他。
居然有一日落地这种地步。
终于，陆承安彻底死了心。
但结婚那天，他还是随了一份礼。
金额很大。
我没收下，捐给了福利院。
再后来，只听说陆承安辞职了。
离开了南城。
去哪了谁也不知道。
我很平静地听完，突然又回忆起很多前的那个晚上。
陆承安把我关在门外。
而现在，我也把他关在了我的世界外。
再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