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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颠了六个小时。

　　门拉开，阳光白得刺眼。

　　一座灰扑扑的厂房蹲在荒地中间，铁丝网围墙，褪色招牌：宏大电子加工厂。

　　空气里全是酸味和金属粉尘。

　　十几个人在流水线旁低头干活，没人抬头看我。

　　我爸把我行李往地上一扔，跟门口的人嘀咕了几句，签了个什么东西。

　　然后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

　　上车，掉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空气难闻，粉尘呛鼻。

　　可奇怪的是，我胸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反而松了。 

　　从现在起，没有人会突然冲进来扇我耳光。

　　讽刺吗？

　　被亲妈卖进黑工厂，踏进这里的第一秒，我反而觉得——安全了。

　　至少这里的人要打我，得有个理由。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一个大肚子男人坐在仿皮转椅上，金链子比拇指粗，右手盘核桃，咔咔响。

　　他看我的眼神从头扫到脚，像菜市场挑活鸡。

　　「许家闺女？多大了？」

　　「十八。」

　　「行。明天六点上线，规矩让人跟你讲。五年很快的。」

　　五年。

　　我的十八岁到二十三岁。

　　在他嘴里跟安排明天中午吃什么一样轻飘飘。

　　我没有低头，没有缩肩膀，没有像在家里那样蜷成一团等着挨打。

　　我站得很直。

　　因为我很清楚——这个人跟我之间是一笔生意。

　　生意人讲利益，利益可以谈。

　　在家里，我连谈的资格都没有。

　　「老板。」

　　他正低头看手机，抬了一下眼皮。

　　「我今年高考740分。全省理科第一名。」

　　这分数是我昨晚偷偷查的。

　　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金链子一颤一颤，转椅往后滑了半尺。

　　「哈哈哈哈——740？全省第一？小姑娘你搁这给我演电视剧呢？」

　　他笑出了眼泪，扶着桌子直喘气。

　　我站着，一动不动，等那阵笑声彻底落下去。

　　这个反应跟我妈一模一样。

　　不信，嘲笑，觉得荒谬。

　　但区别是——

　　我妈笑完之后是扇耳光、揪头发、一脚踹在肚子上。

　　这个黑心老板笑完之后，擦了擦眼泪，摆出大人教训小孩的语气。

　　「行了行了，别想有的没的，安心干活。」 

　　他没有动手。

　　一个买人的、开黑厂的社会混子，听到一个他不信的说法，第一反应是笑。

　　不是打。

　　比我亲妈正常。

　　多讽刺。

　　「那你敢不敢，让我打一个电话。」

　　核桃停了。

　　他看着我，像看一只蚂蚁突然开口说话。

　　「打完这个电话，如果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你放我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是假的，随你处置。」

　　他没立刻回答。眼睛眯起来，上下打量我。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被亲爹妈签了合同送来的小丫头，百分百在吹牛。

　　更何况，他爹妈都说了，她成绩不好，这次高考还作弊了。

　　总不可能她亲爹妈都没去查过她成绩，直接就送她过来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打完电话证明她吹牛，她就彻底死心，老老实实干活。

　　稳赢的赌局，没人会拒绝。

　　他靠回椅背，把桌上的座机慢慢推向我。

　　「行。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