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今年高考，740分。」
我说。
全场沉默。
然后是嗤笑。
母亲笑得最大声：「吹！继续吹！作弊被抓了还敢说740！你那脑子，年年抄别人的还不够丢人？」
三婶跟着笑：「这孩子怕不是魔怔了。」
我没看她们。
「全省理科第一名。成绩被屏蔽，是因为考得太好了，省招办保护隐私。不是作弊被抓。」
笑声小了一些。
「省招生办给家里打过电话。不止一次。」
我的手指指向母亲。
「每一次，都是她接的。她告诉人家——‘我女儿出去打工了，不方便接电话。’」
母亲的笑裂开一道缝：「她放屁！她从小就会编——」
我没理她。
「你们都觉得我是作弊。觉得我脑子不行。那我说说别的。」
「小时候。我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全被拿走给许浩买游戏机。我哭了一晚上，她说‘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后来我期末全校第一，回来想让她签字。她在给许浩炖排骨， 最后是我自己签的。」
「而许浩考了倒数第十。她给他买了新球鞋，说‘没事儿子，下次加油’。」
「而我，在家里这么多年，连新衣服都没有。」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之后一直都是如此，我从来都是不被关注的那个骗子。」
「而她的废物儿子，永远是受宠的那个。」
我停下来。
环顾四周。
没有人在笑了。
从贴身的衣服里，抽出那张跟了我一路的纸。
正是那张《劳务派遣协议书》。
「十万块。把全省第一名的亲生女儿，卖给黑工厂。」
全场鸦雀无声。
红横幅「热烈祝贺许浩同学中考取得优异成绩」在风里晃了一下。
三百二十分的优异成绩。
用卖姐姐的十万块钱办的升学宴。
多好的一家人啊。
母亲的脸彻底扭曲了。
「那又怎样？！」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高：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是姐姐！牺牲一下怎么了？！你弟是许家的根！他的前途比你重要一万倍！」
她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唾沫星子随着每一个字喷出来：
「十万块怎么了？！我生你养你十八年花的不止十万！」
「你还我啊！你读书的钱谁出的？！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来咬我？！」
「白眼狼！不孝女！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她一边骂一边往前冲，十指弯成爪子：
「我打死你——」
我没有退。
因为我听见了。
他们来了。
母亲的手马上要碰到我的时候。
一只胳膊稳稳架在她面前。
「这位女士，请你配合调查。涉嫌拐卖未成年人、非法拘禁。」
母亲整个人僵住了。
祠堂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无声旋转。
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穿正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女人一眼看见我，脚步加快，眼眶发红。
「许念同学！」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疼和愤怒：
「我是华清大学招生办的陈老师。我们联系了你很多次，每次打到家里都被挂断——」
她停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今天来，是代表华清大学，正式邀请许念同学入学。」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每月生活补助两千元。」
她转向被警察架住的母亲：
「我从业二十三年，没见过这种事。」
「全省第一名。740分。五十万考生里的第一个。被亲生父母卖进黑工厂。招生办的电话被当诈骗挂掉。」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出来的吗？」
「她自己找到一部电话，打给了省招生办，自己救了自己。」
「如果她没有这个勇气——如果她信了你们说的‘认命’——全省最优秀的学生，现在还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母亲嘴唇在抖。
眼泪流了满脸。
不是悔恨。
是「怎么没瞒住」的恐惧。
陈老师转回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许念同学。从现在起，你的事华清大学全程负责。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你受委屈了。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了。」
我点了点头。
没说谢谢。
因为如果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而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在这些人面前，再掉一滴眼泪。
身后，母亲发出一声呜咽。
不再是尖叫。
像气球被扎破后最后那点气漏出来的声音。
又小，又长，又难听。
而祠堂门外阳光正好。
照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
我说。
全场沉默。
然后是嗤笑。
母亲笑得最大声：「吹！继续吹！作弊被抓了还敢说740！你那脑子，年年抄别人的还不够丢人？」
三婶跟着笑：「这孩子怕不是魔怔了。」
我没看她们。
「全省理科第一名。成绩被屏蔽，是因为考得太好了，省招办保护隐私。不是作弊被抓。」
笑声小了一些。
「省招生办给家里打过电话。不止一次。」
我的手指指向母亲。
「每一次，都是她接的。她告诉人家——‘我女儿出去打工了，不方便接电话。’」
母亲的笑裂开一道缝：「她放屁！她从小就会编——」
我没理她。
「你们都觉得我是作弊。觉得我脑子不行。那我说说别的。」
「小时候。我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全被拿走给许浩买游戏机。我哭了一晚上，她说‘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后来我期末全校第一，回来想让她签字。她在给许浩炖排骨， 最后是我自己签的。」
「而许浩考了倒数第十。她给他买了新球鞋，说‘没事儿子，下次加油’。」
「而我，在家里这么多年，连新衣服都没有。」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之后一直都是如此，我从来都是不被关注的那个骗子。」
「而她的废物儿子，永远是受宠的那个。」
我停下来。
环顾四周。
没有人在笑了。
从贴身的衣服里，抽出那张跟了我一路的纸。
正是那张《劳务派遣协议书》。
「十万块。把全省第一名的亲生女儿，卖给黑工厂。」
全场鸦雀无声。
红横幅「热烈祝贺许浩同学中考取得优异成绩」在风里晃了一下。
三百二十分的优异成绩。
用卖姐姐的十万块钱办的升学宴。
多好的一家人啊。
母亲的脸彻底扭曲了。
「那又怎样？！」
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高：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是姐姐！牺牲一下怎么了？！你弟是许家的根！他的前途比你重要一万倍！」
她的眼睛通红，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唾沫星子随着每一个字喷出来：
「十万块怎么了？！我生你养你十八年花的不止十万！」
「你还我啊！你读书的钱谁出的？！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来咬我？！」
「白眼狼！不孝女！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她一边骂一边往前冲，十指弯成爪子：
「我打死你——」
我没有退。
因为我听见了。
他们来了。
母亲的手马上要碰到我的时候。
一只胳膊稳稳架在她面前。
「这位女士，请你配合调查。涉嫌拐卖未成年人、非法拘禁。」
母亲整个人僵住了。
祠堂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无声旋转。
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穿正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女人一眼看见我，脚步加快，眼眶发红。
「许念同学！」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心疼和愤怒：
「我是华清大学招生办的陈老师。我们联系了你很多次，每次打到家里都被挂断——」
她停在我面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我今天来，是代表华清大学，正式邀请许念同学入学。」
「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全额奖学金。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每月生活补助两千元。」
她转向被警察架住的母亲：
「我从业二十三年，没见过这种事。」
「全省第一名。740分。五十万考生里的第一个。被亲生父母卖进黑工厂。招生办的电话被当诈骗挂掉。」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出来的吗？」
「她自己找到一部电话，打给了省招生办，自己救了自己。」
「如果她没有这个勇气——如果她信了你们说的‘认命’——全省最优秀的学生，现在还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母亲嘴唇在抖。
眼泪流了满脸。
不是悔恨。
是「怎么没瞒住」的恐惧。
陈老师转回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许念同学。从现在起，你的事华清大学全程负责。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你受委屈了。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了。」
我点了点头。
没说谢谢。
因为如果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而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在这些人面前，再掉一滴眼泪。
身后，母亲发出一声呜咽。
不再是尖叫。
像气球被扎破后最后那点气漏出来的声音。
又小，又长，又难听。
而祠堂门外阳光正好。
照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