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礼前夕,大家提议玩游戏。
比赛看谁能先让我不苟言笑的未婚夫哭出来。
我信心满满拿出了自己一早备好的婚礼誓词。
提起我们一起养了十年的那只小狗,却没能撑到我们的婚礼。
他不动声色。
提起四年前父亲临终,拉着我们的手说要好好走下去。
他甚至有些不耐烦。
我刚想再开口,哥哥却突然打断道:
“我来试试,我知道一个女孩暗恋了整整十年。”
未婚夫眼圈开始泛红。
妈妈抹了把眼泪接着道:
“要不是为了她的闺蜜,这会他们的孩子都快三岁了。”
未婚夫的声音已经哽咽。
闺蜜坦然地笑了笑:“可惜,明天这段暗恋的故事就要画上句号。”
未婚夫终于泣不成声。
我看着在场所有人惋惜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好,这段故事由我来成全。
1
闺蜜林知意慌忙拉着我的衣袖解释:
“清秋,你别误会。”
她的手轻轻抚上小腹:
“暗恋是我一个人的事,肚子里的孩子我也会自己抚养。”
我攥了攥手心,刚刚没能说完的那句话,
是我给顾砚池的惊喜,我怀孕了。
未婚夫顾砚池点了点头:
“话说开了也好,婚礼结束后我陪知意去圣托里尼散散心。”
“回来后就跟你好好过。”
“但孩子,我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养。”
圣托里尼是我提前三个月计划好的蜜月旅行。
没人问我一句,就被让了出去。
妈妈也跟着劝我:
“知意为了你都让了十年了。”
“你就让她一次怎么了?”
墙上大红的喜字,仿佛是对我赤裸裸的嘲讽。
“哦?她让什么了?”
“把我的家人让给我了,还是把我的未婚夫让给我了?”
哥哥冲上来恨恨地扇了我一个巴掌:
“够了!你看不到知意多伤心吗?她为了你让孩子没名没分。”
“你还在这儿对她冷嘲热讽!”
“你这个畜生还有心吗?”
看着过去那个把我护在身后的哥哥,
此刻面目狰狞的样子。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后悔十年前拉了失去双亲的林知意去哥哥面前,
要哥哥发誓以后要像疼我一样疼她。
那巴掌打得重,
嘴角的鲜血流出,我不动声色擦掉。
未婚夫顾砚池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她冷血惯了。”
“不过放心,我答应了知意会娶你,明天的婚礼就会照常举行。”
妈妈拥着林知意,心疼道:
“我宁愿当初没生下她!宁愿知意是我的女儿!”
“要你这样的女儿究竟有什么用?”
我看着众人冷冷出声:
“好啊,那我成全你们。”
“刚好明天我还有台手术,就不来参加你们的婚礼了。”
林知意一下红了眼眶,她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克制不让眼泪掉下来:
“清秋,你别怪他们。”
“要怪就怪我。”
“怪我十年前你去京市上学的前夜,吻了砚池。”
“怪我四年前那个夏天,没忍住自己的心动和他有了孩子。”
“怪我在听到你们订婚的消息时,和他告别的最后一夜……”
顾砚池心疼地把她揽入怀中。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墙角那袭华丽的婚纱,原来暗中早已爬满了虱子。
十年前我刚考上京市医科大。
临行前夜心里满是对未来的忐忑不安。
顾砚池笑得温柔,坚定地拉着我的手说会等我回来。
四年前的夏天……
是父亲病重去世的时间。
彼时顾砚池推脱工作忙,三个月只来看望了父亲两次。
就连父亲一手资助的林知意也不见人影。
而我照顾父亲,忙的心力交瘁。
他们就是那时,怀上了孩子。
林知意哭着求我原谅:
“清秋,明天过后是我和砚池最后一次旅行。”
“以后,他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好不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道:
“不好。”
“这个人,我不要了。”
“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2
哥哥闻言皱了下眉,他拉住我道:
“别闹,明天的新娘是你,这是大家商量好的结果。”
“让她走。”
顾砚池冷笑一声:
“到了明天她还不是会乖乖回来求我娶她。”
哥哥终于松开了手,他看了眼我高高肿起的脸颊:
“我不是故意的,但知意的孩子,以后还要叫我舅舅。”
提起林知意肚子里的孩子,他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但他好像忘记了,他原本是我的哥哥。
“回去记得冰敷,明天还要拍照。”
哥哥才刚叮嘱一句,妈妈就在一旁喊他:
“知意刚刚哭得多了不舒服,快来看看!”
“不用管她,反正她明天一定会来。”
哥哥头也没回地走开了。
所有人都笃定我会嫁给顾砚池。
毕竟五岁那年我和顾砚池就牵起手扮新郎新娘。
就连我,曾经也这么以为。
我掏出手机打给医院排班的同事:
“取消我的假期。”
“原定的手术排班照常。”
我刚到医院,就接到了一台紧急手术。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我是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不会让任何事影响我的专业和决策。
但术中,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护士有些犹豫地问我:
“许医生,刚刚您手机响了六次。”
“要不要看一下?”
我点头默认。
她拿起我的手机:
“是您母亲打来的,她还发来了一条短信。”
“念。”
手术正进行到关键时刻,我没工夫自己去看。
“她说…她说婚纱太小。”
“林知意帮你走流程的时候会勒到她的肚子,他们把婚纱剪开了。”
那婚纱是我从初中就喜欢的品牌。
顾砚池说婚礼超预算了,我花了三个月工资自己定的。
我动作没有丝毫迟疑,用脑膜钩挑起切口。
“短信又来了!”
“红宝石戒指不衬知意的肤色,我们换了钻戒。”
“蒂家11.2克拉那款。”
蒂家的钻戒,足够买三条婚纱。
护士觉察出不对:
“奇怪,许医生的戒指为什么要衬这个知意的肤色?”
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准确无误地分离开蛛网膜,
避开了所有脆弱的脑组织和神经,
然后找到了动脉瘤的根部。
护士高举起手机:
“他们还发来一段视频!”
我小心翼翼打开病灶,用永久性动脉夹夹在动脉瘤根部。
彻底切断了那块肿瘤的营养供给。
然后才抬头看。
视频里,林知意挽着我哥的手缓缓走向顾砚池。
台下,我妈热泪盈眶地看着她。
护士问我:
“许医生,明天不是你的婚礼吗?”
“这个知意是谁?怎么都按她的想法来?”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一旁的助手赶忙帮我擦掉,
我长舒一口气:
“不重要的人。”
“还有,明天的婚我不结了。”
3
手术室里一片沉寂。
只剩下监视仪器规律的跳动声。
还好,病人情况稳定。
我把缝合针递给实习生:
“手术很成功,接下来交给你了。”
“放首歌庆祝一下吧,庆祝重生。”
手术室里音乐激昂回响。
这是病人的重生,也是我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医院查房。
与此同时,手机收到顾砚池发来的消息。
视频里,林知意坐在喜床上笑得羞涩。
顾砚池在一众起哄中,轻吻林知意的脚背,为她穿上婚鞋。
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新娘出门不能落地,要让哥哥背。
而我的哥哥,早已等在门口。
他一边背着林知意出门,一边眼泪不自觉淌出。
我记得小时缠着哥哥玩,哥哥也不厌烦。
妈妈打趣我俩:“以后要是清秋嫁出去了,你这个做哥哥的还不得哭坏了?”
哥哥,你果然在婚礼这天哭了。
但却不是为我。
顾砚池附言:
“你耍脾气不来,只能委屈知意替你一下了。”
病房里,病人家属语气急切问我:
“许医生,我丈夫情况怎么样?”
我关掉手机,微笑着对她道:
“昨晚的手术很成功。”
“剩下的就是后续的恢复和保养。”
“记得,一定要遵医嘱。”
病人家属喜极而泣,拉着我的手不住地感谢。
我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她发来的照片,是一碗铺满肥肉臊子,油亮的面条。
“看看,知意早起给我做的离娘面。”
“这是她对我的孝心。”
“你呢?我真是白养你这个女儿了!”
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跑回病房。
“记住,病人术后饮食务必清淡。”
“这个时期过剩的营养,对他来说反而有害。”
病人家属怔了怔神,放下手中那晚油腻腻的鸡汤:
“知道了许医生。”
“多亏有您叮嘱,我差点就害了我爱人啊!”
我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妈妈一时心急犯了脑梗。
而哥哥沉溺在悲痛中,没了主意。
是我去找了老师,求他请了最好的脑科医生,
替妈妈做了手术。
脑梗的发作不在于一时,而是血管的长期堵塞。
因此,后续防控尤为重要。
术后,我狠着心每天拉妈妈下床活动,
严格控制她的饮食,逼着她开口结结巴巴地说话。
甚至不留情面地打翻了林知意偷偷送来的排骨汤。
妈妈生气摔了我为她准备的清淡病号餐,
含糊大叫着要我滚。
我没动,只是扶她下床,
要她做完今天的康复训练。
我的坚持没白费,她恢复得很好,能清晰地说出一句话。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滚,我要…知意做我的女儿。”
手机再次响起,是许久不曾联系的哥哥打来的。
“清秋,你快来!”
“妈的脑梗又犯了!”
4
我连手术服都顾不上脱,匆忙赶到了婚礼现场。
却看到妈妈好端端坐在那儿。
见我过来,她翻了个白眼:
“把她叫来做什么?”
“要我说,婚礼仪式也让知意替她上算了。”
林知意眼中隐约露出一丝期待,
顾砚池皱着眉开口:
“不行,亲友那边通知过了。”
“而且我爸妈老同事那边,也都知道他们儿媳是市中心医院的医生。”
“知意她……”
他话没说完,林知意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林知意高考成绩比我低了一百多分,上了家离家近的卫校当护士。
可到了林知意嘴里,是不想我家负担太重,
才把去京市上学的机会让给了我。
林知意的身份在亲戚朋友眼中够用,在顾家请来的那群老领导面前,
上不得台面。
我妈满不在乎道:
“这有什么,我看知意这个护士也比她强得多。”
“还主任医师呢,起码知意不会逼我吃那些苦不拉几的药。”
我敏锐察觉到事情不对:“妈,今天婚礼事多。”
“你早上吃降压药了吗?”
她眼神躲闪:“吃了吃了,赶紧去换你的衣服吧。”
她指了指角落那堆。
原本洁白的婚纱,不知何时踩上了几个黑漆漆的脚印。
就连昨天剪开的口子也没缝上。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还有台手术要做。
“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哥哥扣住我的手:“清秋,别让知意难堪。”
“你一走,大家都会觉得这事怪知意。”
林知意上前一步:
“清秋,你一定还在怪我对不对?”
“我和肚子里的孩子给你赔罪!”
她捧着厚重的婚纱,踉踉跄跄地就要跪下去。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听到她在我耳边道:
“哦对了,我还要跟叔叔赔罪。”
“当年要不是知道我怀孕的消息,他也不会死得那么快。”
我扶着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父亲病情严重,医生特意叮嘱不能让病人情绪激动。
那时我照顾了他一周几乎没合眼,
林知意好心提出要我回家修整,她来照顾。
可我刚回到家,就传来父亲抢救的消息。
我错过了他最后一面……
林知意拉住我的手,哎呦一声向后倒去。
然后捂着肚子痛呼:
“我说过过完今天就把砚池还给你。”
“孩子是我最后的念想了,你把它留给我好不好?”
我刚要解释,哥哥一把推开我。
他扶起林知意气冲冲对我道:“你别太过分!”
“伤害了知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看你怎么赔!”
我的小腹有一丝抽动,似乎是肚子里的孩子感应到舅舅对它的厌恶,在反抗。
顾砚池神色冷冽地警告我:
“再有这种事,我要你给知意磕头认罪!”
林知意红着眼抽噎道:“要是清秋不想参加今天的婚礼,我也可以理解。”
“反正我帮她帮习惯了,大不了再帮她一次……”
“不行!”
我和顾砚池异口同声道。
顾砚池脸上显露出一丝尴尬,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抱歉,新娘只能是清秋。”
我看着林知意眼中的不甘和恨意,勾起唇角道:
“我的婚礼,当然要我自己来。”
我找到婚礼策划:“热场的视频,帮我换成这个。”
“今天的婚礼,我要自己主持。”
全场灯光暗下,哥哥对我伸出手:
“清秋,哥哥说过会送你出嫁。”
他伸出的那只手我没去牵,而是自己大步流星走上台。
这身破烂不堪的婚纱很快引起台下的窃窃私语。
我满不在乎地脱掉,露出里面的手术服。
然后拿起话筒,示意工作人员打开背后的大屏幕:
“大家一定好奇我脱掉婚纱的原因。”
“但下午我还有手术要做,只能长话短说。”
“请看我背后的v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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