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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婚期时间紧张,所幸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把电子请柬在朋友圈公布后,江悦收到了很多朋友的祝福短信:

  “恭喜恭喜,你们的婚礼在宝格丽酒店举办,太阔气了吧!”

  “听说婚纱都是租的国外古董高定,景川的爱真拿得出手啊,我一定得去涨涨见识!”

  江悦瞥了几眼,放下手机继续吃火锅。

  然而,思绪却早已跑远。

  她没想到,向来节俭的我,居然会豪掷千金只为办一场婚礼。

  但她如果立刻就松口欢欢喜喜地去结婚,怕我以后会用同样的手段拿捏她。

  所以她要等,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松口。

  等我把婚车开到她家楼下哭着求她的时候,她再勉为其难地同意结婚。

  她虽在心中已经把自己劝慰好,但她脑子乱的连对面的许言喊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一方面,她的确不想轻易低头,

  另一方面,她的婚礼,她不想就这么毫无准备。

  吃完饭,江悦一个人在房间里闷了好久,

  打开手机,我却一条信息都没发给她。

  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他结婚都不通知新娘子?”

  她想起回老家前和我的那通争吵,

  第一次觉得自己说话太重了,

  可我这次也太过分了,不仅闹分手闹到了她父母面前,

  甚至婚礼都没给她的家人发请柬!

  可气愤的同时,她想为自己的恋爱长跑画上句号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终于,她下定决心,

  手指颤抖着打开我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

  “你赶快回老家接我吧,不然要赶不上后天的婚礼了。”

  我很忙,没有时间回复她。

  她却认为我一定是立马抓起钥匙开车狂奔而来。连消息都没来得及回。

  江悦等了一整天。

  她坐在老家卧室的床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每隔几分钟她就划开看一眼,可对话框里始终只有她发出去的那一行字。

  她开始坐立不安。

  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再从暗到深夜,她的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

  许言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看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笑着把碗放在她面前:

  “悦悦姐,别着急,景川哥肯定是开车在路上,没空看手机。”

  江悦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嗯。”

  她端起碗吃了两块西瓜,又放下来,

  “我还是打个电话问问吧。”

  她拿起手机,拨了我的号码。

  这一次她等了十秒,电话被挂断了。

  江悦握着手机,掌心开始冒汗。

  她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

  第三遍,直接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被拉黑了。

  江悦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地一声。

  6

  她转头看向许言,神色慌张:

  “小言,他把我拉黑了,他什么意思?”

  许言随即坐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悦悦姐你别急,景川哥肯定在气头上。他那么在乎你,怎么可能真把你拉黑?等他气消了就.......”

  江悦语气中满是不安:

  “他要是真不回来了呢?”

  许言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语气轻快:

  “怎么可能,他不回来婚礼怎么举行?再等等吧。”

  “你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江悦没说话,她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来,这七年来她每一次说“分手”的时候,我都会被吓得半死。

  她喜欢看我慌张的表情,喜欢看我低声下气地哄她,

  她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有一天,我不慌了,不哄了,不回来了,她该怎么办。

  婚礼当天一大早,江悦的手机被消息塞满了。

  “江悦!景川的婚礼怎么新娘不是你?台上那个女人是谁?”

  “什么情况,你们分手了?”

  江悦醒来看到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僵住了。

  她点开朋友发来的视频,画面里是酒店的宴会厅,灯光璀璨,鲜花成海,

  中央的T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坐满了宾客。

  镜头一转,对准了舞台正中央。

  她看见了我,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

  我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那件古董高定婚纱,

  拖尾很长,上面缀满了手工刺绣的珍珠和蕾丝,灯光下流光溢彩。

  那个女人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挽着我的手臂,低着头,

  我正把一枚钻戒推进她的无名指。

  江悦的眼前一阵发黑。

  她拼命放大画面,想看清楚那个女人是谁,

  可视频画质有限,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江悦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出卧室,在客厅里撞上了来吃饭的许言,

  许言被她吓了一跳,

  “悦悦姐,你怎么了?”

  “我要回海市!”她的声音在发抖,“现在,马上!”

  许言愣住了,“出什么事了?”

  “他结婚了!他真的跟别人结婚了!”

  江悦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要去拦他,还来得及,仪式应该还没结束......”

  许言的脸色变了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擦她的眼泪,却被江悦一把推开,

  “别碰我!我现在就订票!”

  许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

  “悦姐,你冷静点。就算你现在赶过去,人家婚礼都开始了,你冲进去算怎么回事?你是他的前女友,是去闹场的,还是去祝福的?”

  江悦愣住了。

  许言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了:

  “而且,你真的觉得,你去了他就会跟你走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江悦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她想起我那时候平静说出的那句话:

  “我早就想和你分手了。”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我是认真的。

  江悦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许言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哭。

  7

  江悦最终还是没能赶到现场。

  下一班去海市的高铁要等四个小时,

  她等不及,许言便借了车送她。

  她坐在车里,开了一段路就喊停,蹲在路边的沟渠里吐了好久,

  许言以为她太难过了,扶着她回车上,给她递水。

  等到海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宴席早已结束。

  她像具行尸走肉一般被许言送回了家。

  父母打电话来质问:

  “悦悦,怎么回事?顾景川真的和别人结婚了?我以为他就只是说说........”

  江悦没有力气和她说一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本以后假期回到公司,可以逮着我好好聊聊,

  可她只等到了我被调离至总部的通知。

  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间。

  她以为想呕吐只是因为失恋了太难过。

  可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频繁地恶心、头晕、嗜睡。

  直到某天夜里她摸到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去医院检查那天,许言陪她去的。

  医生看着报告单,笑着说:

  “恭喜,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江悦坐在诊室里,浑身冰凉。

  算算时间,正是许言入职的那天,

  她跑到许言家庆祝,

  两个人不知道喝了多少酒。

  第二天醒来时,她清晰地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她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她觉得这只是一次意外的放纵,不会有什么。

  许言站在诊室门口,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悦悦姐,我们有孩子了......”

  “你出去。”江悦的声音很轻。

  许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出去。”她的声音重了一些。

  许言讪讪地站起来,退出了诊室。

  关上的瞬间,江悦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条消息,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

  她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瞒是瞒不住的。

  她想偷偷把孩子打了,

  可许言抢先一步登门拜访,坐在江家客厅里,拿着B超单跟江父江母说:

  “叔叔阿姨,孩子是我的,我会对悦悦负责的。”

  江母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把江悦喊回家后,

  最后看着女儿肿成核桃的眼睛和隆起的腹部,咬着牙说:

  “那你赶紧把彩礼准备好吧,30万,一分不能少。还有房和车,你家能拿出多少?”

  许言的脸垮了下来,他低头声音闷闷的:

  “阿姨,我家那边……最近周转有点紧张,能不能先少一点,等孩子出生了再补上?”

  江母冷笑了一声,再也没有了往日对他的关照:

  “你不是天天说疼我们悦悦吗?拿钱的时候就不疼了?”

  江悦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以前为了许言一次次推迟跟我的婚礼,

  觉得他是“值得被照顾的人”、“不能让他受委屈的人”。

  她以为他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好男人。

  可真正到了谈婚论嫁,托付终身的时候,

  他连彩礼钱都拿不出来。

  两家人因为这件事吵了三天,

  最后还是江母拍板,

  彩礼减到十万,但房产证上只能写江悦一个人的名字。

  许言咬咬牙答应了。

  8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仓促、寒酸、

  没有花海也没有古董高定婚纱。

  毕竟再等等,肚子隆起来,就没法穿婚纱了,

  江悦穿着租来的普通白纱站在酒店的小厅里,台下坐了不到四十个人。

  许言攥着她的手交换戒指的时候,她走神了,

  她想起了国庆时,那场本该属于她的婚礼。

  那个巨大的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堆成小山的鲜花、

  那件缀满珍珠的古董婚纱,还有站在台上替她戴上戒指的那个男人。

  她本来可以是那个站在他身边笑得最好看的人。

  是她自己不要的。

  婚后的日子,比江悦想象的更糟糕。

  许言没有正经工作,婚前靠在公司当行政混日子,婚后直接辞了职。

  他说要“在家照顾怀孕的老婆”,

  可每天睡到中午才起,下午打游戏,晚上出去跟朋友喝酒。

  江悦挺着肚子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去产检。

  许言没钱了就跟她要,理由五花八门:

  “跟朋友应酬”、“车加油”、“随份子”.......

  江悦的工资不高,去掉房贷和生活费,每个月剩不了多少,

  更何况现在一份工资两个人花。

  她开始学着省钱,以前买衣服不看价格,现在只敢去折扣店。

  以前吃饭挑餐厅,现在自己在家煮面条。

  孩子出生那天,许言在产房外面拿着手机打游戏。

  护士出来喊家属签字的时候,他还在低头戳屏幕,被护士催了三遍才站起来。

  抱着孩子的时候他倒是笑了,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赛季奖励。”

  江悦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怀这个孩子的时候,从来没有做过胎教。

  不是不想做,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

  她每天都在想,这笔钱怎么还,下个月房贷怎么办,许言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她甚至没有给这个孩子起过一个像样的名字。

  9

  两年后,我总部升职加薪,年薪翻了不止一倍。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海市生活。

  新办公室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灯火。

  桌上放着一盆绿植,旁边摆着我和妻子的合照。

  妻子叫沈棠,是我在筹备婚礼时认识的策划师。

  她不像江悦那样张扬,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

  但做事利落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她答应结婚的时候只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确定你放下了?”

  我说:“确定。”

  她笑了笑:“好。那我们一起往前走。”

  我们真的在往前走。

  她的事业越做越好,我这边也稳步上升。

  周末偶尔开车去周边逛逛,节假日带她回陈家跟父母吃顿饭。

  日子不算轰轰烈烈,但每一步都是踏实的。

  那天下班,沈棠开着她那辆白色的保时捷来接我。

  她摇下车窗,冲我晃了晃手机:

  “去超市,冰箱空了。”

  车子开到市区那家大超市门口,我们下了车往里面走。

  沈棠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说周末想约朋友去郊外的温泉民宿,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刚要说“行”,余光忽然扫到前面排队结账的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悦。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脸颊有些凹陷,眼眶下面是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衣,外面套着不合身的大衣,

  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黯淡。

  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购物车里放着一桶临期的奶粉,那上面贴着显眼的红色打折标签,

  还有几包速冻饺子和一袋最便宜的鸡蛋。

  她皱着眉头看向手机里的余额,

  我看着那个画面,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沈棠察觉到了,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挽紧了我的手臂。

  我收回视线。

  江悦结完账,抱着孩子提着购物袋转身往外走。

  她抬头的瞬间,目光刚好与我平齐。

  她愣住了,手里的购物袋差点脱手,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我的名字,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身边穿着驼色大衣、妆容精致的沈棠身上,

  她的嘴唇抿紧了,眼眶里涌上了一层水雾。

  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一声,她下意识低头哄了哄,

  再抬起头的时候,我已经转身了。

  沈棠挽着我往超市里面走,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想吃什么?晚上给你做。”

  “你做的我都爱吃。”

  “那做个红烧排骨吧。”

  “好。”

  我牵着她的手走远了。

  身后的江悦站在超市门口,一直等到我买完东西出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景川......”

  她站在冷风里,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袋贴着打折标签的临期奶粉,

  又抬头看了看那辆远去的白色保时捷消失的方向。

  她什么都没了,

  她亲手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推开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棠在厨房里忙活,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饭桌上,她随口提起:

  “超市门口那个女人,是你以前那个?”

  我筷子顿了一下,点了下头。

  她没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

  “她看起来过得不太好。”

  我没接话。

  沈棠也识趣地没有再提。

  我躺在卧室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购物车里那桶临期奶粉、她怀里那个穿旧衣服的孩子、她那件洗不合身的大衣。

  那些画面像旧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几帧,然后停下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沈棠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睛。

  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人没法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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