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爸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沧桑。
“是,爸,我都知道了。”
“那件事……是爸对不起他们。”我爸的声音更低了,“当年工厂管理不善,排污管道泄漏,污染了附近的水源。楚连英的姐姐,还有周围好几个孩子,都因此生了病。”
“后来呢?”
“后来工厂赔了钱,也停产整顿了。我亲自去他们家道了歉,但他们不接受。没多久,他父亲就因为挪用公款赌博被抓了,母亲也跟人跑了。我看着那孩子可怜,就把他接到了家里,想着能补偿一点是一点。”
我爸顿了顿,继续说:“我没想到,他心里一直记着仇。”
原来,所谓的资助,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赎罪。
而楚连英,则带着满腔的仇恨,在我家蛰伏了十五年。
“那周薇薇呢?”我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她家当年,是不是也住在工厂附近?”
“是。”我爸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她父亲当时是我们厂里的车间主任,因为这次事故,被开除了。她家也受到了影响。”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三角恋,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跨越了十五年的复仇。
他们把我当成了复仇的对象,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我的尊严,摧毁我的感情。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挂了电话,感觉浑身冰冷。
客厅里,那本我精心制作的相册还摊开在茶几上,最后一页上,我写的“往后余生,请多指教”八个字,此刻看来,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走过去,拿起相册,一页一页,慢慢地撕碎。
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埋葬了我和周薇薇的七年感情。
手机屏幕亮起,是楚连英发来的信息。
“寻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骗你。但我是真心爱薇薇的,我们在一起,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你就成全我们吧。看在我们多年兄弟的情分上。”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周薇薇靠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香。
她身上穿着我的衬衫,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楚连英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充满了占有欲。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我盯着那张照片,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但我知道,我不能冲动。
他们想要的,就是看我崩溃,看我失控。
我越是痛苦,他们就越是快意。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给他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博安精神卫生中心的相关信息。
既然楚连英在那里工作,那周薇薇的病历,也一定在那里。
我要找到证据,证明周薇薇的“强迫症”,是他一手诱导和强化的。
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6
博安精神卫生中心是私立机构,安保严密,想拿到周薇薇的病历并不容易。
我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联系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阿哲。
“帮我查个人,楚连英,在博安精神卫生中心工作。我需要他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另外,帮我盯着他和周薇薇,他们所有的行踪,我都要知道。”
阿哲是我大学时的舍友,知道我和周薇薇、楚连英之间的事。
他听完我的要求,沉默了片刻。
“阿寻,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开始,就没法回头了。”
“我确定。”我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好。”阿哲不再多问,“三天后给你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下班。
周薇薇和楚连英没有再来骚扰我,仿佛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但我知道,他们就在暗处,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我崩溃的那一刻。
第三天晚上,阿哲的电话打了过来。
“东西发你邮箱了。另外,有个意外发现。”
“什么发现?”
“楚连英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大概有五十多万。最近催债的催得紧,他好像在打你那套婚房的主意。”
我心中一动。
“他们想卖掉房子?”
“不止。”阿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人听到他们商量,想让你在房产赠与协议上签字,然后把房子过户到周薇薇名下。他们觉得,你对周薇薇余情未了,只要她开口,你一定会同意。”
我冷笑一声。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还有,”阿哲继续说,“楚连英在博安只是个护工,但他跟一个叫李卫的副主任医师走得很近。这个李卫,风评不太好,听说经常给病人开一些不必要的贵价药,拿回扣。周薇薇的主治医生,就是他。”
“我知道了。谢了,阿哲。”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阿哲的调查报告写得非常详细。
楚连英的赌博史,他伪造学历进入博安的过程,他和李卫之间的利益往来,甚至还有他偷偷用医院的麻醉药品在外面倒卖的证据。
每一条,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楚连英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笑得温和无害。
谁能想到,这张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如此肮脏、歹毒的心。
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按了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请问……是顾寻先生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我是博安精神卫生中心的护士,我叫小雅。楚……楚连英让我给您打这个电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恐惧。
“他说……他说周薇薇小姐的病情突然加重,有自杀倾向,现在正在抢救。让您……让您立刻带上房产证,去医院见她最后一面。”

7
我握着手机,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楚连英是如何用狰狞的面目,逼迫这个小护士给我打电话的。
自杀?抢救?
他们为了骗我过去签字,真是不择手段。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回答。
挂了电话,我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给阿哲发了条信息:“计划提前,今晚收网。”
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房产证,放进公文包,驱车前往博安精神卫生中心。
夜色中的精神病院,显得格外阴森。
我刚走进大厅,楚连英就迎了上来。
他眼圈发红,神情憔悴,看起来像是真的为周薇薇担心了一整晚。
“寻哥,你总算来了!薇薇她……”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演技真好,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
“她怎么样了?”我配合着他,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还在抢救室,李主任在里面。他说……他说薇薇求生意志很弱,一直念着你的名字,说对不起你。她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楚连英拉着我,往抢救室的方向走。
“她还说,你送她的那套婚房,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她想……想让你把房子过户给她,这样就算她走了,也能留个念想。”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看到我脸上恰到好处的悲痛和动容,他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我们来到一间亮着“手术中”红灯的病房前。
楚连英指着紧闭的大门,说:“薇薇就在里面。”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我问。
“现在不行,李主任说不能受刺激。”楚连英拦住我,“寻哥,我们先去把手续办了吧,满足薇薇最后的心愿。我已经找人拟好了赠与协议,你只要签个字就行。”
他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文件,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翻看了几页。
“好,我签。”
楚连英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立刻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李卫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李卫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眼里的精明和贪婪却藏不住。
“顾先生,请节哀。周小姐的情况确实不乐观。”他假惺惺地安慰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准备在协议上签字。
就在我的笔尖即将落到纸上的那一刻,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阿哲的带领下,冲了进来。
“警察!都不许动!”
楚连英和李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8
楚连英的反应最快,他一把抢过我手中的协议,想要撕碎。
但已经晚了。
一个警察眼疾手快,将他按倒在地,夺过了那份赠与协议。
“警察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误会!”李卫还想狡辩。
阿哲走到他面前,冷笑一声。
“李主任,别演了。你和楚连英合谋,伪造病历,滥用药物,诱导病人产生自杀倾向,意图骗取他人财产,这些我们都已经掌握了证据。”
他将一沓文件摔在桌子上。
“还有你,楚连英。赌博,诈骗,非法倒卖精神类药品,你猜猜,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判几年?”
楚连英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卫则浑身发抖,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你!是你设的局!”
我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是啊,是我设的局。不然,怎么能让你们原形毕露呢?”
警察很快从李卫的办公室里,搜出了大量的现金和违禁药品。
两人被戴上手铐,带了出去。
经过我身边时,楚连英抬起头,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顾寻,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十五年前,你姐姐跳楼的时候,一定也很绝望吧。楚连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有选择仇恨,而是接受我父亲的帮助,好好生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没有资格提我姐姐!”他疯狂地挣扎起来。
“我为什么没有资格?”我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我爸匿名设立的助学金,你连大学都上不了。你用着我家的钱,享受着我家的关怀,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毁了我。楚连英,你才是不配提起她的人。”
“不……不可能!你胡说!”
楚连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一直仇恨的对象,竟然是自己的恩人。
这个事实,比任何惩罚都让他痛苦。
警察将他拖了出去,走廊里还回荡着他崩溃的嘶吼。
一切都结束了。
我走出办公室,看到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开了。
周薇薇穿着病号服,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她根本没有被抢救,也没有自杀。
从始至终,她都只是这场骗局里,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露出了厌弃的表情。
“顾寻?你怎么在这里?英哥呢?”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去了一个他该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周薇薇皱起了眉,“你把英哥怎么了?”
她快步向我走来,想要质问我。
就在这时,那个叫小雅的护士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化验单。
“周小姐,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周薇薇不耐烦地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9
“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薇薇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化验单,嘴唇哆嗦着,脸色比纸还要白。
那是一份过敏原检测报告。
报告显示,她对狗尾巴草的花粉,重度过敏。
而婚礼那天,楚连英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枚“最天然、最干净”的戒指,就是用狗尾巴草编的。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楚连英对她的“懂”,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过敏史。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
周薇薇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洁癖”,所谓的“只有英哥最懂我”,都不过是楚连英为了复仇,精心为她编织的谎言。
她只是他用来报复我的工具。
一个用完就可以随时丢弃的,肮脏的工具。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祈求。
“顾寻……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她向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就像以前无数次她撒娇时那样。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周薇薇,从我帮你和楚连英牵上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是嫌我脏吗?”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现在,我觉得你才是最脏的那个。”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但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吸入肺里,却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清爽和自由。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行驶。
路过我们曾经最喜欢去的那家早餐店,路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路过我向她表白的那个公园。
那些曾经甜蜜的回忆,此刻都像褪色的老照片,再也激不起我心中的半点涟漪。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阿寻,你没事吧?我听你爸说了……”
“我没事,妈。”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那个……薇薇那孩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很伤心,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是……”
“妈,”我加重了语气,“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我妈才叹了口气。
“好,妈知道了。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将车停在江边,摇下车窗。
江风吹过,带走了心底最后一丝沉郁。
我拿出手机,拉黑了周薇薇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给阿哲发了一条信息。
“帮我把房子挂出去卖了吧,价格无所谓,越快越好。”
那个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婚房”,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多待。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江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10
房子很快就卖出去了。
我用那笔钱,在城市的另一端,买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
装修是我自己设计的,简约,明亮。
我扔掉了所有和周薇薇有关的东西,换上了全新的床单被罩,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干净的空间。
楚连英和李卫的案子,很快就开庭了。
数罪并罚,楚连英被判了十五年,李卫十年。
据说在法庭上,楚连英精神失常,一直在哭喊着“我是被冤枉的”。
但没有人同情他。
至于周薇薇,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听阿哲说,她父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觉得丢不起这个人,把她送回了乡下老家。
她没有了工作,没有了爱情,也没有了楚连英为她构建的那个“无菌世界”。
她所谓的“强迫症”,在失去心理暗示后,不治而愈。
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病,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听说她变得疯疯癫癫,见人就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逢人就抓着问,自己到底脏不脏。
村里人都当她是个笑话。
一年后,我爸妈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
女孩叫林晚,是个小学美术老师,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可爱。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不小心溅到了一点咖啡渍。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
“抱歉,出门太急,不小心弄脏了。”
我看着那点小小的污渍,也笑了。
“没关系,我觉得……这样挺好看的。”
我们聊了很多,从绘画到旅行,从电影到音乐,惊奇地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的爱好。
和她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很舒服。
不需要刻意去维持什么“干净”,也不需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我们可以一起去吃路边摊,可以并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夕阳落下。
有一次,我们去爬山,下山时,我的鞋上沾满了泥点。
我下意识地想要擦掉。
林晚却拉住了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我的鞋面上,画了一个可爱的笑脸。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不脏了?”
她仰着头,对我笑,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那一刻,我心底的某处,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
原来,真正的干净,不是一尘不染,而是内心的坦荡和澄澈。
原来,真正的爱,不是苛刻的要求和完美的标准,而是包容你的不完美,并把它变成独一无二的风景。
半年后,我向林晚求婚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昂贵的钻戒。
我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牵着她的手,在江边散步。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自己用银线和月光石打磨的戒指。
“林晚,它不完美,也不昂贵,但它是我亲手做的,代表着我独一无二的心意。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为她戴上戒指,大小刚刚好。
月光石在夕阳的余晖下,散发着温柔而清澈的光。
就像她的人一样。
我把她拥入怀中,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顾寻,”她在我的怀里,轻声说,“谢谢你。”
“应该是我谢谢你。”我收紧了手臂,“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了爱。”
是啊,谢谢你。
让我知道,原来爱可以是这样温暖、纯粹,而又充满力量。
它能治愈一切伤痛,也能抵御所有风霜。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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