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破羊水当天，全家人围在我身边，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沉默一会后，还是我老公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邱梨，你能再忍忍么，两个小时后是之夏的毕业典礼，你知道的我们得去为她庆祝。”
我哥站在一旁举起手机：
“我刚用豆包查了，说羊水破了可以暂时憋回去的。你先忍忍，等典礼结束再生也来得及。”
爸妈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就这么定了，邱梨生孩子什么时候都能生，但之夏毕业一辈子可只有一次，不能让她失望！”
我疼得几乎站不住，可我的孩子连出生都要为邱之夏让步。
“我的孩子和我的命，就比不上邱之夏一个毕业典礼？”
众人望向我满脸不懂事的指责：
“邱梨你无理取闹什么？之夏从小就盼着这一天，我们全家都必须出席！你当姐姐的更应该成全妹妹。”
我捂着剧痛的小腹，一言不发。
小时候她抢我的洋娃娃，爸妈说我当姐姐的要让着她；
升学她分数不够抢了我的保送名额，家人说之夏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现在我站在鬼门关要生孩子了，他们还是要我把命让出来，去成全邱之夏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天。
那我也成全你们，这个家我不要了。
……
我硬撑着离开家的时候，
没有人发现我。
周凛樾在帮邱之夏调整学士帽的流苏，
我哥蹲在地上给她那双白色高跟鞋贴防磨贴，
我爸妈举着自拍杆，在客厅背景墙前反复试光，要给之夏拍毕业典礼前的全家福。
我一步步蹭下楼梯，在单元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惨白的脸，打了急救电话飞速开往医院。
车刚停稳，担架已推到门边。
护士掀开我衣摆贴上探头，脸色一沉：
“胎心掉到八十，宫内窘迫，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
“家属呢？！”
我颤巍巍的拨周凛樾的电话，第五次他才接起。
“又怎么了？”
他那边传来邱之夏让他帮忙别胸针的声音。
我攥紧手机，慢慢开口：
“孩子出事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周凛樾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
“邱梨你够了啊，为了逼我去医院连诅咒自己孩子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身体壮得像头牛，怀个孕跟没事人似的，忍一两个小时能出什么事？之夏更需要我。”
“周凛樾，你搞清楚我才是你老婆！”
我强忍着痛开口，可他语气却充满不耐烦。
“你实在忍不了就换个老公签字吧，别耽误我给之夏拍照。”
我还想开口，却被电话里的调侃声打断：
“哇之夏，你男朋友好帅啊，你俩站一起也太般配了吧！”
邱之夏娇嗔着笑，周凛樾自然的回答：
“谢谢。”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不反驳还说了谢谢。
那我是谁？
他们爱情的第三者吗？
“邱梨，我先挂了，别再闹了。”
“嗯。”
听筒里只剩忙音。
其实早该习惯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邱之夏掉两滴眼泪，全家人的心跟着揪起来，
我疼得站不直了，他们只会说“邱梨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拼命做个好女儿、好妻子，把日子过出点声响来，
可最后，我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被人推进手术室，
在他们嘴里成了“不懂事”、“瞎折腾”、“故意挑今天添乱”。
我的生死，还不如邱之夏的一张笑脸。
我本以为周凛樾会不一样的，
没想到连他也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周凛樾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是他们一家幸福的嬉闹声，
背景里我哥在起哄，让邱之夏和周凛樾再靠近一点，
我爸妈在喊“这俩孩子真幸福”。
我苦笑出声。
医生说不能再等了。
我抢过手术同意书，在自己名字后面填了两个字，然后摁下手印。
原来生个孩子也可以不需要家属。
小时候我也幻想过，将来结婚生子，身边围满了人，
爸妈替我擦汗，老公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我做了很多准备，买了待产包，查了无痛麻醉的注意事项，
把周凛樾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社保卡提前装进文件袋里，
甚至还把他的电话打印出来，
贴在我手机壳后面当紧急联系人。
最后他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陪在别人身边。
手机还在震，群里又弹了几十条消息，全是毕业典礼现场的照片。
邱之夏捧着花站在草坪中间，
周凛樾站在她身后半步，
我哥蹲在前面找角度，我爸妈站在两侧比心。
九宫格中间那张，周凛樾的手搭在邱之夏腰侧，像极了一对幸福的情侣。
群里没人发现我不在照片里。
也没有人问一声邱梨怎么样了。
周凛樾迅速在家人群置顶：
“之夏宝贝成功毕业啦，谁能娶到这么优秀的姑娘简直是他的福气！”
我默默回复：“要不我们离婚？”
群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下一秒我妈的骂声直接响起。
第2章
“邱梨你疯了吧？！你在群里发的那是什么话？你不知道之夏看了会难过吗？”
“你也不想想人家凛樾凭什么娶你，脾气又臭又硬，长得也不如之夏，要不是看在你怀了他孩子的份上，人家能要你？得了便宜还夹着尾巴做人，还有脸在这儿闹离婚？”
我哥的电话也很快打了进来。
“邱梨你怎么能这么说之夏，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挂断，周凛樾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邱梨你够了吧，之夏毕业典礼上看见你那条消息当场眼圈就红了，你知道她为了这四年付出了多少？结果全被你毁了！你赶紧撤回道歉，不然我跟你没完。”
群里亲戚朋友的数落也纷至沓来，
说我不懂事，
说我当姐姐的没有姐姐样，
说我挑这种大喜日子闹就是存心要让全家人不痛快。
我吸了吸鼻子。
“行，我错了，我撤回，行了吧？”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像不听话的小孩终于懂事了。
护士把第二份单子递过来推我进手术室。
我接过笔，在“产妇本人”那一栏签了字，
然后握住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拨了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喂，许总，我是邱梨。上次您说开拓海外板块业务我愿意去。”
电话那头的许总愣了两秒：“你想清楚了？这一去可是三年啊！”
看着家人群里还在关心着邱之夏。
我平静道：
“嗯，我想清楚了。”
从手术室出来后，周凛樾举着个保温袋走进病房。
“好了，别闹脾气了，这是之夏特地让我给你做的饭菜，说你刚生完肯定饿了。”
我看了一眼保温袋里敞开的饭盒。
连啃剩的鸡爪都原封不动装在里面。
“我刚剖腹产，医生说了六个小时内不能吃东西，而且这些菜太油太辣了。”
我妈从病房门口探进头来，冷笑一声：
“樾安你别管她，生个孩子跟做了多大贡献似的，剖腹产不就是个小手术，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你看人家之夏当初拔智齿第二天就啃苹果了，也没她这么矫情。”
可是那是因为邱之夏拔智齿那天全家围着她转，
熬了三天粥换着花样喂，
而我剖开七层肚皮取出来一个孩子，连口水都没人递到嘴边。
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呢？
无非又是换来一顿数落罢了。
晚上，一天没吃东西的饥饿感来袭，周凛樾急匆匆地赶来过来。
他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时小米粥的热气扑了我一脸。
“熬了两个多小时，你多少喝两口，空腹太久对胃不好。”
霎时间我的鼻头有点酸。
刚在一起的时候，周凛樾其实真的是很好的。
我感冒，他凌晨三点爬起来煮姜茶端到床头，
我半夜腿抽筋疼醒，他闭着眼睛摸黑给我揉了半个小时，直到我重新睡着。
我的大事小事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曾天真地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是会永远站在我身边的人。
可是邱之夏横插一脚到我们身边后，他又说：
“你妹妹好可爱啊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她”，
“其实邱梨你真该向之夏学学”。
我最讨厌的话，
又一次从我最在意的人口中说出。
那一刻我意识到，也许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被邱之夏抢走。
果不其然，下一瞬，手机屏幕亮了。
是邱之夏刚发的朋友圈：
“只是随口说一句想吃小米粥，某人就熬了大半夜送过来啦，谢谢我永远的守护神。”
配图是周凛樾家厨房的灶台照片，
我手里这碗原来是她吃剩下的。
原来我以为的独属于我的关心，
也不过又是托了邱之夏的福。
刚刚还觉得暖胃的小米粥，
现在含在嘴里只剩苦涩。
第3章
第二天一早，邱之夏就来了医院。
她一进门直奔婴儿床，把刚睡着的孩子抱起来逗弄，
周凛樾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同事拎着果篮推门进来，笑着打趣：
“哟，嫂子恢复得真快啊，你们一家三口太幸福了。”
周凛樾接过果篮，和邱之夏对视一眼，揉了下后颈，没有否认。
和周凛樾在一起四年，他从没带我见过他的同事朋友。
他说是怕我辛苦，不想让我应酬。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过是觉得我拿不出手。
我没再看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等人都散了，周凛樾抱着孩子送邱之夏下楼，
我涨奶疼得坐不住，扶着墙慢慢挪到走廊拐角找他们。
两人正停在电梯口，邱之夏突然抽泣起来：
“凛樾哥，如果当初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是不是现在为你生孩子的就是我了？”
周凛樾眼眶有些红，轻轻替她擦掉眼泪：
“傻姑娘，孩子就算不是你为我生的，你在我心里也是最重要的。”
“凛樾哥，如果当初我早点认识你，你会娶我还是她？”
周凛樾微微一愣，沉默了很久，似乎下定了决心。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然后弯下腰把孩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用力抱住了邱之夏。
“我一定会娶你。”
我的脑中像炸开了惊雷。
一字一句，像钝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凌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只知道我余光扫见长椅上的孩子扭了两下不小心滚下来时，
我疯了一般去接住他，不顾身体的疼痛站起来抬手甩了周凛樾一巴掌。
掌心火辣辣的疼。
可下一秒邱之夏尖叫着扑过来推我，我和孩子一起撞上了走廊的玻璃门。
“哗啦”一声巨响，碎玻璃从头顶浇下来。
我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满背的血顺着腰往下淌，
孩子的囟门也被碎玻璃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身上很疼，可比不过心里的伤痛。
周凛樾飞快跑来把我和孩子送去急救室。
一边解释道：“邱梨，刚才的拥抱只是兄妹之间的，真的！”
“我只是把之夏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撒娇诉苦，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可之夏不一样，她有什么都跟我说，我照顾她的时候心里踏实。”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但之夏，她毕竟是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别跟她计较，好不好？”
我被放在急救床上，护士剪开我后背血染透的病号服。
孩子躺在一旁哇哇大哭，
我仰面躺着，突然笑了。
“周凛樾，当初你追我的时候说，就喜欢我要强。但你现在又变了？”
“你解释这么多，不过是因为之夏推了我，你怕我报警追究她的责任罢了。”
第4章
周凛樾一时语塞，沉默下去。
邱之夏来的时候哭得比我这个刚缝完针的还夸张，
明明后背扎满玻璃碴子的是我，
可所有人都在围着她安抚。
“没事的之夏，那就是个意外，你姐不会怪你的。”
“邱梨你板着一张脸是什么意思，之夏又不是故意的，你把气撒在她身上有意思吗？”
“别板着脸了，快给之夏笑一个，好让她宽心。”
我趴在急救床上，后背的碎玻璃还没取干净，每喘一口气都是钻心的疼。
我不知道我怎么笑，
没有人在意我伤得重不重，
没有人在意孩子头上那道口子会不会留疤。
还是一个护士抱着大哭的孩子冲出来，冷声开口：
“孩子的情况很紧急，失血过多需要马上输血，家属谁是O型血？”
众人才讪讪安静了两秒。
邱之夏突然身子一歪，捂着头软在周凛樾怀里：
“凛樾哥，我头晕……”
“之夏贫血！她以前就晕血！”我妈尖叫起来，“快先给她输点血！她脸色都白了！”
护士急了：“孩子情况更紧急，你们——”
“孩子等一下怎么了？之夏万一晕过去出事了你们负得起责吗？！”
我哥一把推开护士，冲过去扶邱之夏，
“护士先给我妹妹输血！她不能有事！”
周凛樾抱着邱之夏就往急救室跑，头都没回。
我趴在床上喊：
“抽我的！我是O型血！抽我的救孩子！”
可没有人听。
等邱之夏挂上葡萄糖“缓过来”的时候，
孩子已经抢救了四十分钟。
护士出来摘了口罩，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躺在急诊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孩子出生不到四十八小时，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
他这辈子最后一声哭，
是碎玻璃砸下来时我把他护在怀里那一下。
他还那么小，那么轻。
可他们连一滴血都不肯给他。
邱之夏从急救室出来，被全家人围着嘘寒问暖。
我妈端了杯红糖水，我哥在帮她按太阳穴，周凛樾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我这边空掉的婴儿床。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飘过来：
“对了，本来订给孩子办满月宴的那家酒店，干脆改成之夏的庆功宴吧！她刚拿了五百强企业的优秀实习生，还破格录用了，这么大的喜事得好好庆祝！”
我哥拍手：“我看行！之夏喜欢香槟色，到时候宴席布置得高级一点。”
我爸妈连连点头：
“就这么定了！这次之夏实习期拿了优秀，公司好像还要从海外调来一个女老总亲自给她颁奖呢！”
周凛樾笑着接话：“之夏确实争气。”
邱之夏抿着嘴笑：“哎呀，你们别这么夸张，人家老总调来是开拓海外业务的，顺道来颁个奖而已啦。”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宴席的菜色和桌数。
隔壁床的病人都听不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
“孩子刚没，家人连句安慰都没有，转头就办庆功宴？”
我妈立刻板起脸：
“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家双喜临门不行吗？”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
白色床单下面拱起一个小小的轮廓。
我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团轮廓，可手指抖得厉害，半空中停住了。
闭上了眼，任由眼泪直流。
算了孩子，除了妈妈爱你没有人会爱你，
跟着我你受苦了，妈妈也该走了。
孩子出殡后的第三天，
我清空了家里所有的痕迹。
直接回了公司，跟着公司去了机场。
候机的时候，周凛樾发来消息：
【我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但孩子我们肯定还会再有的！】
【满月酒给之夏庆功也是妈想着省一份钱，你理解一下，等庆功结束我立刻回去陪你。】
与此同时，庆功宴现场。
酒店门口突然涌来十几家媒体。
长枪短炮，摄像机，话筒，阵仗大得像有哪位大人物莅临。
宾客们骚动起来，有人眼尖认出其中几家是财经频道的。
“天哪，是不是来采访之夏的？她不是刚拿了五百强优秀实习生吗？”
“肯定是！这排面也太大了吧！”
“之夏太厉害了，优秀实习生还有电视台跟拍？”
我妈激动得拉着邱之夏的手直晃：
“闺女你太争气了！你看，这么多媒体都来了！”
邱之夏穿着一身香槟色礼服，笑得娇俏又矜持。
周凛樾站在她旁边，宠溺地看着邱之夏，对着宾客们笑着说：
“之夏确实是最棒的。”
邱之夏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
“说的我都害羞了。”
说话间，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在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请问，是邱之夏女士吗？”
全场响起羡慕的声音。
邱之夏脸上的笑容迅速扩大，随即快速调整，往前迈了一步，柔声道：
“我就是！！您是分公司老总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礼貌但疏离地摇头：
“我不是，我们海外分公司的新任老总是邱梨小姐。”
“我只是顺利被邱总派来送证书的。”
所有人立刻安静，周凛樾慌张上前：
“你说的确定是邱梨？”
“确定，本市只有一位邱梨小姐，她被特聘为海外分公司CEO，现在已经在飞往A城的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沉默一会后，还是我老公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邱梨，你能再忍忍么，两个小时后是之夏的毕业典礼，你知道的我们得去为她庆祝。”
我哥站在一旁举起手机：
“我刚用豆包查了，说羊水破了可以暂时憋回去的。你先忍忍，等典礼结束再生也来得及。”
爸妈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就这么定了，邱梨生孩子什么时候都能生，但之夏毕业一辈子可只有一次，不能让她失望！”
我疼得几乎站不住，可我的孩子连出生都要为邱之夏让步。
“我的孩子和我的命，就比不上邱之夏一个毕业典礼？”
众人望向我满脸不懂事的指责：
“邱梨你无理取闹什么？之夏从小就盼着这一天，我们全家都必须出席！你当姐姐的更应该成全妹妹。”
我捂着剧痛的小腹，一言不发。
小时候她抢我的洋娃娃，爸妈说我当姐姐的要让着她；
升学她分数不够抢了我的保送名额，家人说之夏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现在我站在鬼门关要生孩子了，他们还是要我把命让出来，去成全邱之夏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天。
那我也成全你们，这个家我不要了。
……
我硬撑着离开家的时候，
没有人发现我。
周凛樾在帮邱之夏调整学士帽的流苏，
我哥蹲在地上给她那双白色高跟鞋贴防磨贴，
我爸妈举着自拍杆，在客厅背景墙前反复试光，要给之夏拍毕业典礼前的全家福。
我一步步蹭下楼梯，在单元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惨白的脸，打了急救电话飞速开往医院。
车刚停稳，担架已推到门边。
护士掀开我衣摆贴上探头，脸色一沉：
“胎心掉到八十，宫内窘迫，必须马上手术否则大人孩子都有生命危险。”
“家属呢？！”
我颤巍巍的拨周凛樾的电话，第五次他才接起。
“又怎么了？”
他那边传来邱之夏让他帮忙别胸针的声音。
我攥紧手机，慢慢开口：
“孩子出事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周凛樾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烦躁：
“邱梨你够了啊，为了逼我去医院连诅咒自己孩子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身体壮得像头牛，怀个孕跟没事人似的，忍一两个小时能出什么事？之夏更需要我。”
“周凛樾，你搞清楚我才是你老婆！”
我强忍着痛开口，可他语气却充满不耐烦。
“你实在忍不了就换个老公签字吧，别耽误我给之夏拍照。”
我还想开口，却被电话里的调侃声打断：
“哇之夏，你男朋友好帅啊，你俩站一起也太般配了吧！”
邱之夏娇嗔着笑，周凛樾自然的回答：
“谢谢。”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他不反驳还说了谢谢。
那我是谁？
他们爱情的第三者吗？
“邱梨，我先挂了，别再闹了。”
“嗯。”
听筒里只剩忙音。
其实早该习惯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邱之夏掉两滴眼泪，全家人的心跟着揪起来，
我疼得站不直了，他们只会说“邱梨你忍忍就过去了”。
我拼命做个好女儿、好妻子，把日子过出点声响来，
可最后，我挺着九个月的肚子被人推进手术室，
在他们嘴里成了“不懂事”、“瞎折腾”、“故意挑今天添乱”。
我的生死，还不如邱之夏的一张笑脸。
我本以为周凛樾会不一样的，
没想到连他也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周凛樾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是他们一家幸福的嬉闹声，
背景里我哥在起哄，让邱之夏和周凛樾再靠近一点，
我爸妈在喊“这俩孩子真幸福”。
我苦笑出声。
医生说不能再等了。
我抢过手术同意书，在自己名字后面填了两个字，然后摁下手印。
原来生个孩子也可以不需要家属。
小时候我也幻想过，将来结婚生子，身边围满了人，
爸妈替我擦汗，老公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我做了很多准备，买了待产包，查了无痛麻醉的注意事项，
把周凛樾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社保卡提前装进文件袋里，
甚至还把他的电话打印出来，
贴在我手机壳后面当紧急联系人。
最后他却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陪在别人身边。
手机还在震，群里又弹了几十条消息，全是毕业典礼现场的照片。
邱之夏捧着花站在草坪中间，
周凛樾站在她身后半步，
我哥蹲在前面找角度，我爸妈站在两侧比心。
九宫格中间那张，周凛樾的手搭在邱之夏腰侧，像极了一对幸福的情侣。
群里没人发现我不在照片里。
也没有人问一声邱梨怎么样了。
周凛樾迅速在家人群置顶：
“之夏宝贝成功毕业啦，谁能娶到这么优秀的姑娘简直是他的福气！”
我默默回复：“要不我们离婚？”
群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下一秒我妈的骂声直接响起。
第2章
“邱梨你疯了吧？！你在群里发的那是什么话？你不知道之夏看了会难过吗？”
“你也不想想人家凛樾凭什么娶你，脾气又臭又硬，长得也不如之夏，要不是看在你怀了他孩子的份上，人家能要你？得了便宜还夹着尾巴做人，还有脸在这儿闹离婚？”
我哥的电话也很快打了进来。
“邱梨你怎么能这么说之夏，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挂断，周凛樾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邱梨你够了吧，之夏毕业典礼上看见你那条消息当场眼圈就红了，你知道她为了这四年付出了多少？结果全被你毁了！你赶紧撤回道歉，不然我跟你没完。”
群里亲戚朋友的数落也纷至沓来，
说我不懂事，
说我当姐姐的没有姐姐样，
说我挑这种大喜日子闹就是存心要让全家人不痛快。
我吸了吸鼻子。
“行，我错了，我撤回，行了吧？”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像不听话的小孩终于懂事了。
护士把第二份单子递过来推我进手术室。
我接过笔，在“产妇本人”那一栏签了字，
然后握住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拨了一个三年没打过的号码。
“喂，许总，我是邱梨。上次您说开拓海外板块业务我愿意去。”
电话那头的许总愣了两秒：“你想清楚了？这一去可是三年啊！”
看着家人群里还在关心着邱之夏。
我平静道：
“嗯，我想清楚了。”
从手术室出来后，周凛樾举着个保温袋走进病房。
“好了，别闹脾气了，这是之夏特地让我给你做的饭菜，说你刚生完肯定饿了。”
我看了一眼保温袋里敞开的饭盒。
连啃剩的鸡爪都原封不动装在里面。
“我刚剖腹产，医生说了六个小时内不能吃东西，而且这些菜太油太辣了。”
我妈从病房门口探进头来，冷笑一声：
“樾安你别管她，生个孩子跟做了多大贡献似的，剖腹产不就是个小手术，这不能吃那不能吃的，你看人家之夏当初拔智齿第二天就啃苹果了，也没她这么矫情。”
可是那是因为邱之夏拔智齿那天全家围着她转，
熬了三天粥换着花样喂，
而我剖开七层肚皮取出来一个孩子，连口水都没人递到嘴边。
但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说了又怎样呢？
无非又是换来一顿数落罢了。
晚上，一天没吃东西的饥饿感来袭，周凛樾急匆匆地赶来过来。
他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时小米粥的热气扑了我一脸。
“熬了两个多小时，你多少喝两口，空腹太久对胃不好。”
霎时间我的鼻头有点酸。
刚在一起的时候，周凛樾其实真的是很好的。
我感冒，他凌晨三点爬起来煮姜茶端到床头，
我半夜腿抽筋疼醒，他闭着眼睛摸黑给我揉了半个小时，直到我重新睡着。
我的大事小事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曾天真地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是会永远站在我身边的人。
可是邱之夏横插一脚到我们身边后，他又说：
“你妹妹好可爱啊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她”，
“其实邱梨你真该向之夏学学”。
我最讨厌的话，
又一次从我最在意的人口中说出。
那一刻我意识到，也许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被邱之夏抢走。
果不其然，下一瞬，手机屏幕亮了。
是邱之夏刚发的朋友圈：
“只是随口说一句想吃小米粥，某人就熬了大半夜送过来啦，谢谢我永远的守护神。”
配图是周凛樾家厨房的灶台照片，
我手里这碗原来是她吃剩下的。
原来我以为的独属于我的关心，
也不过又是托了邱之夏的福。
刚刚还觉得暖胃的小米粥，
现在含在嘴里只剩苦涩。
第3章
第二天一早，邱之夏就来了医院。
她一进门直奔婴儿床，把刚睡着的孩子抱起来逗弄，
周凛樾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脑袋几乎贴在一起。
同事拎着果篮推门进来，笑着打趣：
“哟，嫂子恢复得真快啊，你们一家三口太幸福了。”
周凛樾接过果篮，和邱之夏对视一眼，揉了下后颈，没有否认。
和周凛樾在一起四年，他从没带我见过他的同事朋友。
他说是怕我辛苦，不想让我应酬。
现在我才知道，他不过是觉得我拿不出手。
我没再看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等人都散了，周凛樾抱着孩子送邱之夏下楼，
我涨奶疼得坐不住，扶着墙慢慢挪到走廊拐角找他们。
两人正停在电梯口，邱之夏突然抽泣起来：
“凛樾哥，如果当初我愿意跟你在一起，是不是现在为你生孩子的就是我了？”
周凛樾眼眶有些红，轻轻替她擦掉眼泪：
“傻姑娘，孩子就算不是你为我生的，你在我心里也是最重要的。”
“凛樾哥，如果当初我早点认识你，你会娶我还是她？”
周凛樾微微一愣，沉默了很久，似乎下定了决心。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然后弯下腰把孩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用力抱住了邱之夏。
“我一定会娶你。”
我的脑中像炸开了惊雷。
一字一句，像钝刀，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凌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只知道我余光扫见长椅上的孩子扭了两下不小心滚下来时，
我疯了一般去接住他，不顾身体的疼痛站起来抬手甩了周凛樾一巴掌。
掌心火辣辣的疼。
可下一秒邱之夏尖叫着扑过来推我，我和孩子一起撞上了走廊的玻璃门。
“哗啦”一声巨响，碎玻璃从头顶浇下来。
我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满背的血顺着腰往下淌，
孩子的囟门也被碎玻璃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身上很疼，可比不过心里的伤痛。
周凛樾飞快跑来把我和孩子送去急救室。
一边解释道：“邱梨，刚才的拥抱只是兄妹之间的，真的！”
“我只是把之夏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我撒娇诉苦，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可之夏不一样，她有什么都跟我说，我照顾她的时候心里踏实。”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但之夏，她毕竟是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别跟她计较，好不好？”
我被放在急救床上，护士剪开我后背血染透的病号服。
孩子躺在一旁哇哇大哭，
我仰面躺着，突然笑了。
“周凛樾，当初你追我的时候说，就喜欢我要强。但你现在又变了？”
“你解释这么多，不过是因为之夏推了我，你怕我报警追究她的责任罢了。”
第4章
周凛樾一时语塞，沉默下去。
邱之夏来的时候哭得比我这个刚缝完针的还夸张，
明明后背扎满玻璃碴子的是我，
可所有人都在围着她安抚。
“没事的之夏，那就是个意外，你姐不会怪你的。”
“邱梨你板着一张脸是什么意思，之夏又不是故意的，你把气撒在她身上有意思吗？”
“别板着脸了，快给之夏笑一个，好让她宽心。”
我趴在急救床上，后背的碎玻璃还没取干净，每喘一口气都是钻心的疼。
我不知道我怎么笑，
没有人在意我伤得重不重，
没有人在意孩子头上那道口子会不会留疤。
还是一个护士抱着大哭的孩子冲出来，冷声开口：
“孩子的情况很紧急，失血过多需要马上输血，家属谁是O型血？”
众人才讪讪安静了两秒。
邱之夏突然身子一歪，捂着头软在周凛樾怀里：
“凛樾哥，我头晕……”
“之夏贫血！她以前就晕血！”我妈尖叫起来，“快先给她输点血！她脸色都白了！”
护士急了：“孩子情况更紧急，你们——”
“孩子等一下怎么了？之夏万一晕过去出事了你们负得起责吗？！”
我哥一把推开护士，冲过去扶邱之夏，
“护士先给我妹妹输血！她不能有事！”
周凛樾抱着邱之夏就往急救室跑，头都没回。
我趴在床上喊：
“抽我的！我是O型血！抽我的救孩子！”
可没有人听。
等邱之夏挂上葡萄糖“缓过来”的时候，
孩子已经抢救了四十分钟。
护士出来摘了口罩，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我躺在急诊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孩子出生不到四十八小时，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
他这辈子最后一声哭，
是碎玻璃砸下来时我把他护在怀里那一下。
他还那么小，那么轻。
可他们连一滴血都不肯给他。
邱之夏从急救室出来，被全家人围着嘘寒问暖。
我妈端了杯红糖水，我哥在帮她按太阳穴，周凛樾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我这边空掉的婴儿床。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飘过来：
“对了，本来订给孩子办满月宴的那家酒店，干脆改成之夏的庆功宴吧！她刚拿了五百强企业的优秀实习生，还破格录用了，这么大的喜事得好好庆祝！”
我哥拍手：“我看行！之夏喜欢香槟色，到时候宴席布置得高级一点。”
我爸妈连连点头：
“就这么定了！这次之夏实习期拿了优秀，公司好像还要从海外调来一个女老总亲自给她颁奖呢！”
周凛樾笑着接话：“之夏确实争气。”
邱之夏抿着嘴笑：“哎呀，你们别这么夸张，人家老总调来是开拓海外业务的，顺道来颁个奖而已啦。”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宴席的菜色和桌数。
隔壁床的病人都听不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
“孩子刚没，家人连句安慰都没有，转头就办庆功宴？”
我妈立刻板起脸：
“跟你有关系吗？我们家双喜临门不行吗？”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
白色床单下面拱起一个小小的轮廓。
我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团轮廓，可手指抖得厉害，半空中停住了。
闭上了眼，任由眼泪直流。
算了孩子，除了妈妈爱你没有人会爱你，
跟着我你受苦了，妈妈也该走了。
孩子出殡后的第三天，
我清空了家里所有的痕迹。
直接回了公司，跟着公司去了机场。
候机的时候，周凛樾发来消息：
【我知道这次你受委屈了，但孩子我们肯定还会再有的！】
【满月酒给之夏庆功也是妈想着省一份钱，你理解一下，等庆功结束我立刻回去陪你。】
与此同时，庆功宴现场。
酒店门口突然涌来十几家媒体。
长枪短炮，摄像机，话筒，阵仗大得像有哪位大人物莅临。
宾客们骚动起来，有人眼尖认出其中几家是财经频道的。
“天哪，是不是来采访之夏的？她不是刚拿了五百强优秀实习生吗？”
“肯定是！这排面也太大了吧！”
“之夏太厉害了，优秀实习生还有电视台跟拍？”
我妈激动得拉着邱之夏的手直晃：
“闺女你太争气了！你看，这么多媒体都来了！”
邱之夏穿着一身香槟色礼服，笑得娇俏又矜持。
周凛樾站在她旁边，宠溺地看着邱之夏，对着宾客们笑着说：
“之夏确实是最棒的。”
邱之夏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
“说的我都害羞了。”
说话间，一位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在记者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请问，是邱之夏女士吗？”
全场响起羡慕的声音。
邱之夏脸上的笑容迅速扩大，随即快速调整，往前迈了一步，柔声道：
“我就是！！您是分公司老总吗？”
女人看了她一眼，礼貌但疏离地摇头：
“我不是，我们海外分公司的新任老总是邱梨小姐。”
“我只是顺利被邱总派来送证书的。”
所有人立刻安静，周凛樾慌张上前：
“你说的确定是邱梨？”
“确定，本市只有一位邱梨小姐，她被特聘为海外分公司CEO，现在已经在飞往A城的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