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右手

  机械臂落下前,我冲过了警戒线。

  身后有人大喊:

  「里面危险,不能进去!」

  我没有停。

  旧招牌被砸成两截。

  木屑和灰尘迎面扑来。

  铺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靠门的玻璃柜倒在地上。

  几件尚未完成修复的首饰,散落在碎玻璃间。

  我踩着废墟往里走。

  母亲留下的档案还在后屋。

  那里存着几十年来的修复记录。

  还有她生前拍摄的教学录像。

  这些东西一旦毁掉,就再也找不回来。

  我跪在地上,将散落的手稿塞进纸箱。

  外面不断有人催促。

  「快出来!」

  「房梁不稳了!」

  我像是没有听见。

  最后一只铁盒压在工作台下面。

  里面放着母亲最重要的档案。

  我弯腰去拉。

  铁盒卡得很紧。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我抬起头。

  靠墙的木架正朝我倒下来。

  来不及躲。

  我下意识用右手护住怀里的铁盒。

  剧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

  我眼前一黑。

  整个人被砸倒在地。

  灰尘呛进喉咙。

  耳边只剩下混乱的脚步声。

  有人掀开木架。

  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沈照微。」

  声音隔着轰鸣,显得很远。

  「看着我。」

  我勉强睁开眼。

  裴砚声半跪在废墟里。

  额角被划出一道血口。

  他将我从地上抱起来。

  「手别动。」

  我却死死抓着那只铁盒。

  「里面……有我妈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

  「一起带走。」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

  右手被厚厚的绷带固定。

  稍微动一下,便疼得钻心。

  医生将检查片放在灯下。

  「肌腱和神经都有损伤。」

  「经过手术,恢复日常活动的问题不大。」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

  「还能做珠宝修复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

  「简单操作可以。」

  「但是长时间进行毫米级镶嵌、拉丝和焊接,恐怕很难。」

  我没有说话。

  母亲从我六岁起教我握镊子。

  十六岁,我独立修好第一件首饰。

  二十八岁,我的右手再也不能完成最精细的修复。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贺西洲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一路赶来的。

  衬衫领口凌乱。

  额上还有汗。

  看见我包着绷带的手,他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医生怎么说?」

  我转过脸。

  他走到病床边。

  「我已经联系了国外最好的手外科专家。」

  「明天就可以安排会诊。」

  「如果国内治不好,我们立刻出国。」

  他拿出手机,不停吩咐助理。

  找专家。

  联系医院。

  准备私人飞机。

  仿佛只要他安排得足够快。

  一切就还来得及。

  我问他:

  「铺子呢?」

  贺西洲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让施工队暂停了。」

  「能找到的东西都会送过来。」

  暂停。

  不是撤回。

  只是在我受伤后,暂时停下来。

  他握住我没有受伤的左手。

  「照微,对不起。」

  「我没想到你会冲进去。」

  原来直到现在。

  他依然觉得,是我做了一个不理智的决定。

  而不是他亲手把我逼进废墟。

  「你的手一定能治好。」

  「就算不能,我也会给你建最好的修复室。」

  「一间不够,就十间。」

  「以后你不用亲自动手。」

  「你可以带团队,可以只做设计。」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

  「实在不行,我养你一辈子。」

  我慢慢把手抽回来。

  「贺西洲。」

  「你从来没想过我要什么。」

  他僵住。

  「你只想让我接受你的安排。」

  「照微,我是在补救。」

  「补救?」

  我看着缠满绷带的右手。

  「你拆了我妈的胸针。」

  「拿走我的作品。」

  「签字拆掉她留给我的铺子。」

  「现在我的手也毁了。」

  「你准备拿什么补?」

  贺西洲眼底发红。

  「我会把所有东西还给你。」

  「还不回来了。」

  胸针不能。

  铺子不能。

  我的右手也不能。

  他沉默很久。

  低声说:

  「等你冷静一点,我们再谈。」

  我忽然笑了。

  直到这一刻,他仍然觉得我只是在生气。

  「不用再谈了。」

  「贺西洲,我们分手。」

  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结束了。」

  他的神色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

  「就因为一间铺子?」

  我望着他。

  七年感情。

  无数承诺。

  最终只剩下这个问题。

  我轻声回答:

  「因为签字的人是你。」

  病房里陷入死寂。

  门外传来敲门声。

  裴砚声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台沾满灰尘的旧摄像机。

  「这是从废墟里找到的。」

  他把摄像机放到床边。

  「存储卡还能读取。」

  我按下开机键。

  屏幕闪了几下。

  母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这是她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影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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