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各自悲欢

家族群里又是一阵热闹,弟媳发了一段父亲在疗养院做理疗的视频。
【还是我们家大伟有孝心,每个月八千的疗养费说交就交,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像某些当姐姐的,老父亲瘫痪在床大半年,连个水果都没见她买过。】
底下一群亲戚跟风点赞,夸我弟是个难得的孝子,顺带敲打我出嫁了也别太自私。
我看着群里的消息,只觉得荒谬至极。
见亲戚们越说越难听,我忍不住在群里回了一句。
【弟媳,爸的疗养费一直都是我按月打给妈的,你们什么时候交过了?】
弟媳立马炸了,艾特我发语音,让我拿缴费单出来对峙。
为了撕破她的谎言,我点开疗养院的缴费记录,才发现这半年每一笔八千块的疗养费,缴费人都是弟弟。更巧的是,每次缴费时间,都在我给母亲转账后的当天。
半年六次,缴费日期都和我的转账日期撞在一起,金额也一分不差。
难道我打给母亲的钱,最后都成了弟弟的孝心?
看着群里满屏的嘲讽,我取消了给母亲的每月定时转账,把自己的转账记录和疗养院缴费记录一并发进家族群:
【既然这半年的疗养费都是弟弟交的,那从下个月开始,也让他自己继续交吧。】

01

家族群里一下安静了。
那个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头衔,此刻像极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我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刚刚还活跃得满屏发大拇指表情包的父母,此刻完全没了动静。
所有人都在等我像往常一样息事宁人,把那条消息删掉,或者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但我没有。
最终,二叔忍不住跳了出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斤斤计较?这转账日期撞上纯属巧合,哪有亲姐拿着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算计自己亲弟弟的?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弟媳立刻紧随其后,言辞尖酸刻薄。
【姐,你是不是上个月刚换了新车,把手里的钱花光了,不想出这每个月八千的疗养费了?没钱你就直说,犯不着故意抠字眼污蔑大伟,大伟每天在单位熬夜加班,还要被你这么泼脏水,真够冤的。】
我看着屏幕,攥着手机的指关节僵硬发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我强忍着胸口的憋闷,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敲击。
【我没有污蔑,这半年来,每个月的同一天,我打过去八千,疗养院就收到八千,金额一分不差,日期一天不差,我现在就在等爸妈出来给个解释,这到底是谁的钱?】
弟媳立刻发来一个捂嘴笑的阴阳怪气表情,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点开,是她极度不屑的声音:
“真有意思。”  
“你就是心虚找借口逃避疗养费吧?少在这装委屈,赶紧把下半年的四万八交了,别让亲戚们看笑话。”
“你一个当姐的,难不成还要啃老?”
大姑紧跟着下场,字里行间全是指责。
【大云啊,你这出嫁了的女儿,真是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了,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太自私了!你爸瘫在床上,你就为了几个臭钱在群里闹,不怕天打雷劈?】
屏幕飞速滚动,长辈们的指责如潮水般涌来。
大伯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声音里全是怒其不争:
“你还不如大伟有良心!大伟才是咱们老陈家的顶梁柱,每个月准时去交费!你呢?你根本就不配当陈家的女儿!”
堂嫂更是绝,直接发了一张我上周发在朋友圈、背着新款包的照片截屏。
【平时穿名牌背名牌,连点老人的疗养费都舍不得出。现在不敢接话,就是理亏了吧?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我盯着屏幕,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堵得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这些年,父亲的医药费、住院费、护工费,哪一笔不是我咬着牙硬挤出来的?我推迟了结婚,掏空了积蓄,现在成了他们嘴里不配做女儿的罪人?我不甘心。
我直接在群里连着艾特了母亲和父亲。
【@老妈 @老爸,你们说话!这半年的钱到底是谁交的?你们敢对着良心说一句实话吗!】
足足五分钟后,母亲终于发来了一条长语音。
我颤抖着手点开。
母亲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和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云啊……你打给我的那八千块,那是你给妈买营养品的钱啊,大伟交的疗养费,那都是他自己熬夜加班、累死累活赚的奖金,你这孩子,怎么能混为一谈呢?你这是要逼死妈啊!”
谎言张嘴就来,我气得眼前发黑,立刻回击。
【营养费?半年六次,为什么每次大伟交费的日子,都和我转账给你的日子是同一天?天下有这么巧的营养费吗?】
母亲很快回复,语气瞬间从委屈变成了愤怒的责怪:
“那只是我和大伟碰巧一起去银行办业务!你非要疑神疑鬼,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吗?你就见不得你弟弟好是不是?”
紧接着,一条属于父亲的语音弹了出来。
那是他中风偏瘫后特有的含混不清的怒骂,带着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你个不孝女!在群里丢人现眼,给我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
听着父亲那口齿不清却满含恨意的骂声,我气极反笑,眼眶酸胀得几乎要裂开。我深吸一口气,刚想在群里继续对质,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了母亲的私聊。
【大云,大伟刚被提拔,单位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压力大,要面子,你别在亲戚面前闹了,算妈求你,你给他留点脸。】
我看着这条私聊,心口猛地一缩。
她知道一切,她参与了一切,她只在乎她儿子的面子。
还没等我回复,母亲的第二条私聊紧跟着砸了过来,语气瞬间变得冷硬且充满压迫感。
【不管怎么说,你爸的病不能断钱,你明天马上把下个月的八千打过来,这事到此为止,你敢断了钱,我就去你们公司闹!】

02

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反复点开母亲那两条私聊语音。
眼眶干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我的血汗钱被拿去给大伟立孝子牌坊。
从小到大,大伟要买一千块的球鞋,我就不能买五十块的辅导书。
大伟要报两万块的补习班,我就得去寒风里发传单赚自己下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们总说家里困难,让我体谅,却总有钱满足大伟的一切荒唐需求。
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拼命工作,只要我舍得砸钱给父亲治病,他们总能看到我的付出。
现在我才彻底明白,提款机是不会被感恩的,只会被嫌弃吐钱吐得太慢。
我敲下一行字发给母亲。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我才不是你们随取随用的血包?我也是人。】
母亲几乎是秒回,熟练地甩出那套恶心人的话术。
【你这叫什么话?谁让你是当姐姐的,能者多劳,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让你出点钱怎么了?你弟弟以后是要顶门立户的,你帮衬一把不是天经地义?】
没过几秒,她可能怕我真的断供,又发来一条安抚的软话。
【行了,妈一会去群里跟亲戚们解释清楚,就说是误会,起码不让人指点你。你先把钱打过来消消气,别耽误你爸明天做理疗。】
我看着“解释清楚”四个字,冷笑出声。
我打了一段质问的话,停顿几秒后,又删掉了。
现在在群里撕破脸,他们只会抱团耍赖,把黑水全泼在我身上。
我要暗中查清楚,我打过去的那些钱,到底流向了哪里。
我退出私聊,点开家族群。
群里,弟媳见我迟迟不说话,变本加厉地叫嚣。
【看到了吧?被实锤逃避赡养,怂了不敢嚷嚷了,刚才不是挺能叫唤的吗?】
二叔和大伯依然在疯狂艾特我。
【大云,你太让长辈寒心了!明天赶紧回老家给你爸磕头认错!】
【咱们老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早知道生下来就该溺死!】
几个亲戚跟着起哄,纷纷发言要求我退群,嫌我丢了老陈家的脸。
我看着满屏的谩骂和诅咒,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直接点开群设置,果断按下了“退出群聊”。
屏幕瞬间清净,但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
次日周末,早上八点。
防盗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脚踢门的闷响。
我冷着脸拉开门,大伟和弟媳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外。
大伟手里拎着几个印着外文的破烂纸盒,直接往我怀里一怼。
我以为他们是来要那八千块钱的,没等我开口,大伟就先声夺人。
“姐,爸的病情恶化了,医生说必须立刻用这种进口的特效靶向药,不然人就没了。”
“这药不能走医保,一盒要五万,一个疗程六盒,你一次性拿三十万赞助出来。”
三十万?
大伟理直气壮地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我:
“我知道你账户里有钱,全取出来救命吧,别磨蹭了,这也是你当女儿的本分。”
我低头端详那几个劣质打印的药盒,连上面的英文字母拼写都是错的。
我冷眼看着大伟那张吃定我的脸,故意试探道:
“爸半年前出车祸,不是有肇事方的赔偿官司吗?那笔钱去哪了?”
这句话仿佛踩了弟媳的尾巴,她瞬间炸毛,声音尖厉得刺耳,唾沫星子都要喷到我脸上。
“你放什么屁!那官司根本没打赢,一分钱都没赔!你不想掏钱救爹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她一步跨上前,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平时吞了该出的疗养费就算了,现在还要眼睁睁看着亲爹去死,你不怕遭报应吗!”
我没理会发疯的弟媳,而是转头看向大伟。
大伟眼神闪躲,故意装聋作哑。
我抓起那几个假药盒,狠狠砸在门外的地砖上,指着走廊尽头。
“滚出去。”
弟媳愣了一下,随即撒泼般大喊:
“你这自私冷血的贱人,你敢不管……”
“三十万是吧?”
我打断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酷得像块冰。
“我今天亲自去疗养院找主治医生核实,如果是真的,钱我出,如果是你们拿假药盒来敲诈勒索,你们俩就等着报警抓人吧!”

03

等他们走后。
我抓起皮包,直接杀到了父亲所在的疗养院,找到了主治医生。
我把早上拍下的假药盒照片递过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眉头紧皱,翻阅了一遍电脑里的用药记录,明确告知我:
“这根本不是什么特效药,看着像网上的保健品空壳,老爷子的病情很稳定,一直用的是医保报销的基础药,根本没有任何需要三十万自费的进口药项目,你们家属不要在外面乱买东西。”
我道了谢,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
刚转过走廊的拐角,就撞见了匆匆赶来的三个人。
母亲、大伟和弟媳,他们原本有说有笑,看到我拿着病历本站在前方,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大步走上前,直接挡住他们的去路,冷眼看着这三个同谋。
“假药盒的骗局玩砸了,医生刚才亲口说的,根本没特效药。”
我死死盯着大伟闪躲的眼睛,厉声质问。
“三十万?你们是不是想把这笔救命钱骗走,自己拿去买车买房挥霍?”
大伟骗局被当面戳穿,不仅没有半点心虚,反而瞬间恼羞成怒。
他竟然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大声嚷嚷起来,故意引来其他病人家属和护士的围观。
“大家评评理啊!我这个姐,在公司挪用公款被查处了!现在亲爹要吃药救命,她心虚拿不出钱,就诬赖我们买假药!天底下哪有这么恶毒的女人!”
弟媳立刻心领神会,在一旁大声帮腔,眼泪说来就来。
“白眼狼一个啊!连亲爹的救命钱都要贪,自己每天吃香喝辣,你这种毒妇活该嫁不出去!老天爷怎么不劈死你!”
周围不明真相的病人家属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三人,厉声警告:
“你们立刻给我闭嘴!真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吗?”
说着,我掏出手机。
“我这就报警,告你们敲诈勒索!”
大伟见我真的拨号,急眼了。
他猛地像疯狗一样冲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抢夺我的手机。
“给我拿来!”
弟媳见状,趁机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死死拽住我挎在肩上的皮包背带,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
背带勒进我的肩膀,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死死护住包,拼命往回拽,怒吼道:
“放手!给我放开!”
母亲站在几步开外,不仅没有上前劝阻,反而面目狰狞地在一旁恶毒地指挥。
在三个人的撕扯中,大伟为了抢走我的手机,不顾一切地双手猛推我的肩膀。
我脚下本就站立不稳,被这股巨大的力道一推,整个人直接踩空,重重地从走廊的台阶上摔了下去。
“砰!”
我的身体砸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手臂先着地,瞬间传来骨头断裂的剧痛。


04

急诊室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给我的右臂骨折处打上了厚重的石膏,用绷带将我的手臂吊在脖子上。
我坐在长椅上,骨折的剧痛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方才争执拉扯间,大伟恼羞成怒,不仅狠狠将我从台阶上推下,还把我的手机摔坏。
出院后,我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走了正规维权流程。
依托医院的就诊记录、拍片报告、伤情诊断单,我当场拨打110报警,清晰报备了陈大伟故意推搡伤人、损毁私人财物的全部经过。
医护人员和现场目击者均可做证。
挂断报警电话后,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赔偿款,大伟在怕什么?
还有母亲曾疾言厉色地警告过全家,老家衣柜里的盒子里装的是父亲提前备好的寿衣,任何人不许碰,碰了会有霉运。
真的是这样吗?
我决定连夜打车赶回了老家。
我用藏在鞋柜底下的备用钥匙扭开门锁,屋里落满灰尘,透着一股霉味。
我费力地走进母亲的卧室。
我只能用完好的左手,在衣柜最底层的杂物堆里艰难翻找。
终于,在几床旧棉被下面,我摸到了那个平时母亲严防死守、挂着铜锁的铁盒子。
我去找来砸锁锤子,对着那把生锈的铜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铛!铛!铛!”
三锤之后,铜锁断裂。
我掀开铁盒的盖子。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寿衣。
但在户口本下面,压着一个封口严密的牛皮纸袋。
我疑惑地抽出那个牛皮纸袋,解开绕线。
里面赫然滑出一份半年前的“交通事故理赔结案判决书”。
我打开手电筒凑近,上面清清楚楚、黑字白纸地写着:
肇事方全责,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合计150万元整。
款项已于判决生效后全额结清。
我感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心跳瞬间加速。
我手发抖地抽出判决书下面压着的一沓银行流水对账单,整套材料清晰分成两大份。
第一份流水,是父亲150万元人身损害赔偿金的完整转账记录。第二份是长达六个月的收支明细:过去半年,我每月按时转给母亲八千元赡养生活费,钱款到账后,母亲总会悉数转去大伟账户。
每一张上面都盖着银行鲜红的公章。
我死死盯着流水的明细条目。
150万赔偿金打入母亲账户的第二天,这笔巨款就被分毫不差地全额转入了弟弟陈大伟的账户。
转账备注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首付款”。
我看着满床散落的白纸黑字的铁证。
原来连父亲拿半条命换来的150万赔偿金,都被他们秘密私吞,拿去给弟弟买房了!
我死死攥着这些流水底单。
将判决书和流水底单仔细整理好,妥善装进牛皮纸袋,揣进怀里。
次日上午,我刚回到城里的住处,母亲果然打来了电话。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掌控一切、高高在上的强硬。
“大云,你马上来疗养院一楼的公共大厅一趟,我们要商量一下老房子的事,你别想躲!”
我看着手边的文件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既然敢吞我爸150万的卖命钱,还拿我的血汗钱装孝子敲诈勒索,那就别怪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们的皮一层一层地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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