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川先进门换鞋，顺手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线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屋子。
我跟在后面，弯腰把鞋脱了，规规矩矩地放进鞋柜里。
我习惯把东西摆整齐，陆川总是乱扔，我每次都会帮他收。
“要不要吃点东西？”陆川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厨房走，“我看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速冻水饺。”
“不用了，我不饿。”
“那我煮一点自己吃，你陪我。”
他说得很随意，是一个正常的、相处五年的男朋友会说出来的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烧水、撕开包装袋、把饺子一个个丢进锅里，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哨。
水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大四那年考研自习室里认识的，他坐我斜对面，经常借我的笔记抄，后来借出了感情。
毕业之后一起来这座城。
我在现在的公司待了三年，他比我先入职半年，但他去了技术部，我们部门之间本来不太有交集。
不过周敏来了之后，因为她是我的导师，我又带她参观过整个公司，慢慢他和周敏也熟悉了起来。
熟悉到记住她生理期的程度。
“你发什么呆呢？”陆川端着碗出来，看到我杵在厨房门口，扬了扬下巴，“去拿双筷子，帮我倒点醋。”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橱柜里拿碗筷。
拉开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三天前我刚买了两瓶新醋放在最左边那层，现在只剩一瓶了。
另一瓶没开封的不见了。
“陆川。”
“嗯？”
“你前两天拿过醋吗？”
他在客厅里咬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哦，前天周姐来家里借过瓶醋，说她那边用完了，我就顺手给她拿了，怎么啦？”
“没什么。”
我把醋倒进小碟子里，端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短视频的BGM一段接一段地切过去，声音小却热闹。
我没问他周敏什么时候来过我们家，因为我不记得那天我在家。
我打开手机日历，翻到前天那页。
上面写着一个备注：【杭州出差，早七点高铁，晚九点返程。】
果然。
我不在家的时候，周敏来了我们家。
来借了一瓶醋，这个借字用得真好。
一瓶醋值不了几个钱，借了不还也没人在意，它轻飘飘的，一句没有分量的话，放在哪里都不会引起注意。
可它出现在我不在家的晚上，出现在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单独来我男朋友家的夜晚。
“我吃完了，洗澡去了。”陆川把碗往茶几上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卫生间走去。
“碗放着我来洗。”
“好的宝贝。”
他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很快传来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哗哗的水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残留着小票的折痕，可那张小票我放在哪里了？哦对，我好像一直在手里拿着，一路上都没丢，但进门之后…
我猛地站起来，跑到玄关，在换鞋的矮凳上看到了那张小票。
它被揉成了一团，扔在凳面上，大概是进门放钥匙的时候顺手丢在那里的。
我展开它，纸面皱巴巴的。
把它抚平，对着台灯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我输了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做完这件事，我把小票叠好，塞进了我化妆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个位置平时放备用的口红和创可贴，陆川从来不翻。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刷朋友圈。
陆川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亲了一下我的头顶：“你去洗吧。”
“嗯。”
我没动，他就自己进了卧室。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看见微信里他和我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下午他发来的团建结束了，我上车了，我回了好。
再往前翻，是我们日常的对话。
【今晚吃什么？】
【你定。】
【几点到家？】
【不一定。】
【想你了。】
【嗯。】
简洁、干净，五个字之内解决问题。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思念。
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分工明确，互相体谅，礼貌而疏远。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微信上说超过十句话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能从早到晚给我发一堆废话。
看到一只猫、喝了一杯难喝的咖啡、同事讲了个冷笑话，都要截图发给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很黏人，有点烦，可那时候手机响起来，我会笑。
现在手机响起来，我只会下意识地去看是不是工作消息。
而他的聊天框，已经沉到了列表靠下的位置。
我点开他的头像，翻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公司公众号文章，标题是【热烈祝贺我司年度项目圆满收官】，配文是加油两个字。
再往前翻，是上个月的一条，一张风景照，拍摄地点是某酒店窗外的海景，配文出差偷闲。
那张海景照拍的时候，我也在出差。
我在广州，他在海口。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视频电话，背景是酒店房间的墙壁，他说好累啊早点睡吧，聊了不到五分钟就挂了。
原来窗外的海景那么好看。
可他没给我看。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客厅有点陌生。
沙发是去年双十一我们一起挑的，灰色，三人座，靠垫被我换成了一套米色的。
茶几上摆着我们一起在宜家买的木质托盘，托盘里放着遥控器、纸巾盒和一杯他喝了一半的水。
墙上的挂钟是我们搬进来第一周挂上去的，黑色极简款，分针走起来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有我们两个人的痕迹。
可我现在看着它们，觉得这些痕迹就是一个骗局。
水饺的醋味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酸。
我闻着那个味道，脑子里又浮现出周敏拎走那瓶醋的画面。
她是用什么姿势走进来的？是站在门口等着陆川拿给她，还是换了鞋、走进了客厅、坐下来聊了一会儿？
她坐在我坐过的位置上吗？
喝过这杯水吗？
她的皮肤碰到过这个沙发吗？
我闭上眼睛，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手机在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在公司的部门群里@我：【方念，下周广州那个项目启动会，你去一趟吧，周一出发，周三回来。】
后面跟了个辛苦啦的表情包。
我没立刻回。
她当然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什么。
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听话的下属、懂事的徒弟，随时可以被安排出差，随时可以腾出时间来。
腾出时间给别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哭了。
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蹲在淋浴间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五年的感情，我以为它会走到婚姻那一步，以为明年春天我们就会去看戒指、挑日子，以为所有平淡的日子都会慢慢堆积成一种安稳的幸福。
原来那些以为，都只是我以为。
他可以记住了一个别人的生理期，可以把别人带进了我们的家。
他给别人的咖啡是热的，给我的交代是冷的。
我洗了很久。
久到热水器开始出凉水了，我才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进卧室。
陆川已经睡了，侧躺着，背对着我。
被子裹得很紧，呼吸均匀，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勾勒出他肩头的线条。
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过去五年，我靠着这个弧度睡过了无数个夜晚。
可今晚，我只是轻轻躺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靠过去。
陆川先进门换鞋，顺手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线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屋子。
我跟在后面，弯腰把鞋脱了，规规矩矩地放进鞋柜里。
我习惯把东西摆整齐，陆川总是乱扔，我每次都会帮他收。
“要不要吃点东西？”陆川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厨房走，“我看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速冻水饺。”
“不用了，我不饿。”
“那我煮一点自己吃，你陪我。”
他说得很随意，是一个正常的、相处五年的男朋友会说出来的话。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烧水、撕开包装袋、把饺子一个个丢进锅里，动作利落，没什么多余的花哨。
水汽升上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大四那年考研自习室里认识的，他坐我斜对面，经常借我的笔记抄，后来借出了感情。
毕业之后一起来这座城。
我在现在的公司待了三年，他比我先入职半年，但他去了技术部，我们部门之间本来不太有交集。
不过周敏来了之后，因为她是我的导师，我又带她参观过整个公司，慢慢他和周敏也熟悉了起来。
熟悉到记住她生理期的程度。
“你发什么呆呢？”陆川端着碗出来，看到我杵在厨房门口，扬了扬下巴，“去拿双筷子，帮我倒点醋。”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橱柜里拿碗筷。
拉开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三天前我刚买了两瓶新醋放在最左边那层，现在只剩一瓶了。
另一瓶没开封的不见了。
“陆川。”
“嗯？”
“你前两天拿过醋吗？”
他在客厅里咬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哦，前天周姐来家里借过瓶醋，说她那边用完了，我就顺手给她拿了，怎么啦？”
“没什么。”
我把醋倒进小碟子里，端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短视频的BGM一段接一段地切过去，声音小却热闹。
我没问他周敏什么时候来过我们家，因为我不记得那天我在家。
我打开手机日历，翻到前天那页。
上面写着一个备注：【杭州出差，早七点高铁，晚九点返程。】
果然。
我不在家的时候，周敏来了我们家。
来借了一瓶醋，这个借字用得真好。
一瓶醋值不了几个钱，借了不还也没人在意，它轻飘飘的，一句没有分量的话，放在哪里都不会引起注意。
可它出现在我不在家的晚上，出现在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单独来我男朋友家的夜晚。
“我吃完了，洗澡去了。”陆川把碗往茶几上一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卫生间走去。
“碗放着我来洗。”
“好的宝贝。”
他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很快传来水声。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哗哗的水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还残留着小票的折痕，可那张小票我放在哪里了？哦对，我好像一直在手里拿着，一路上都没丢，但进门之后…
我猛地站起来，跑到玄关，在换鞋的矮凳上看到了那张小票。
它被揉成了一团，扔在凳面上，大概是进门放钥匙的时候顺手丢在那里的。
我展开它，纸面皱巴巴的。
把它抚平，对着台灯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拍了张照。
照片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我输了好几次，最后只打了一个字。
做完这件事，我把小票叠好，塞进了我化妆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那个位置平时放备用的口红和创可贴，陆川从来不翻。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刷朋友圈。
陆川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弯腰亲了一下我的头顶：“你去洗吧。”
“嗯。”
我没动，他就自己进了卧室。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看见微信里他和我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下午他发来的团建结束了，我上车了，我回了好。
再往前翻，是我们日常的对话。
【今晚吃什么？】
【你定。】
【几点到家？】
【不一定。】
【想你了。】
【嗯。】
简洁、干净，五个字之内解决问题。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思念。
是两个合租的室友，分工明确，互相体谅，礼貌而疏远。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微信上说超过十句话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能从早到晚给我发一堆废话。
看到一只猫、喝了一杯难喝的咖啡、同事讲了个冷笑话，都要截图发给我。
那时候我觉得他很黏人，有点烦，可那时候手机响起来，我会笑。
现在手机响起来，我只会下意识地去看是不是工作消息。
而他的聊天框，已经沉到了列表靠下的位置。
我点开他的头像，翻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转发的公司公众号文章，标题是【热烈祝贺我司年度项目圆满收官】，配文是加油两个字。
再往前翻，是上个月的一条，一张风景照，拍摄地点是某酒店窗外的海景，配文出差偷闲。
那张海景照拍的时候，我也在出差。
我在广州，他在海口。
但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视频电话，背景是酒店房间的墙壁，他说好累啊早点睡吧，聊了不到五分钟就挂了。
原来窗外的海景那么好看。
可他没给我看。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客厅有点陌生。
沙发是去年双十一我们一起挑的，灰色，三人座，靠垫被我换成了一套米色的。
茶几上摆着我们一起在宜家买的木质托盘，托盘里放着遥控器、纸巾盒和一杯他喝了一半的水。
墙上的挂钟是我们搬进来第一周挂上去的，黑色极简款，分针走起来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
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有我们两个人的痕迹。
可我现在看着它们，觉得这些痕迹就是一个骗局。
水饺的醋味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酸。
我闻着那个味道，脑子里又浮现出周敏拎走那瓶醋的画面。
她是用什么姿势走进来的？是站在门口等着陆川拿给她，还是换了鞋、走进了客厅、坐下来聊了一会儿？
她坐在我坐过的位置上吗？
喝过这杯水吗？
她的皮肤碰到过这个沙发吗？
我闭上眼睛，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手机在震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在公司的部门群里@我：【方念，下周广州那个项目启动会，你去一趟吧，周一出发，周三回来。】
后面跟了个辛苦啦的表情包。
我没立刻回。
她当然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什么。
在她眼里，我还是那个听话的下属、懂事的徒弟，随时可以被安排出差，随时可以腾出时间来。
腾出时间给别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卫生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终于哭了。
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蹲在淋浴间的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五年的感情，我以为它会走到婚姻那一步，以为明年春天我们就会去看戒指、挑日子，以为所有平淡的日子都会慢慢堆积成一种安稳的幸福。
原来那些以为，都只是我以为。
他可以记住了一个别人的生理期，可以把别人带进了我们的家。
他给别人的咖啡是热的，给我的交代是冷的。
我洗了很久。
久到热水器开始出凉水了，我才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进卧室。
陆川已经睡了，侧躺着，背对着我。
被子裹得很紧，呼吸均匀，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勾勒出他肩头的线条。
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过去五年，我靠着这个弧度睡过了无数个夜晚。
可今晚，我只是轻轻躺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没有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