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贺律师,其实我之前说的那个朋友,就是我。”
“我知道。”
贺明远没有半点惊讶。
“另外,所有和家庭支出有关的采购,最好先征求你妻子的意见。”
我愣住了。
他早就知道?
知道我靠近他,只是为了省下最开始的咨询费?
尴尬了片刻,我拿出手机。
“薇薇,念安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她有些缺钙,长期坐着学习,颈椎也不太好。”
“我想给她换一套符合身高的学习桌椅。”
“上次卖家具的钱,能不能先留一部分给孩子?”
三个小时后,回复才姗姗来迟。
“没有必要。”
我迅速回道:
“念安正是学习最关键的时候。”
“公司再困难,也不能完全不管孩子的身体。”
“工作重要,女儿同样重要,希望你分清主次。”
这一次,她回复得很快。
“随你。”
“家里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克服。”
“我手里的钱全部要进公司账户填窟窿,一分钱都不能动。”
好。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下一秒,我在通讯录里找到周浩的微信。
三年前,他刚进宏达装饰时,是我带着他跑工地、量房、谈客户。
后来,他和孙丽华走到了一起。
在所有人眼中,他已经算是孙丽华的丈夫。
可点开他的朋友圈,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被屏蔽了。
紧接着,我给他发去信息。
“小周,我想问一下,你朋友圈之前卖的儿童学习桌还有吗?”
对方沉寂了很久,才终于回复。
“赵哥,不好意思,那批货早卖完了。”
“您要是着急,我可以把厂家销售推给您。”
我把截图发给贺明远。
“是不是打草惊蛇了?”
他很快回复。
“明天换一个干净的微信重新加他。”
“先正常咨询产品,确认有货并完成支付后,再把地址发过去。”
“就说替亲戚家孩子购买,观察他的第一反应。”
第二天,我按照计划行事。
新微信顺利通过验证。
我将他的朋友圈全部截图保存。
随后锁定了一套价格两千多元的儿童学习桌。
“您好,请问这套书桌现在还能下单吗?家里孩子马上开学,比较着急。”
对方回复得很快。
“有货,今天下单,最迟后天送到。”
“可以包安装吗?”
“县城范围内免费送货安装。”
“太好了,那我现在转钱。”
等他确认收款后,我将家里的地址发了过去。
“送到这个地址,联系电话留我的。”
然而,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微信弹出退款提醒。
周浩将刚刚收到的钱,分文不差地退了回来。
“不好意思,刚才仓库说库存数据弄错了。”
“最后一套昨天已经卖出去了。”
“钱给您退回,实在抱歉。”
我盯着屏幕。
不对。
贺明远看完聊天记录,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他的反应不是普通的谨慎。”
“而是防御。”
“有人预判了你的动作,并且告诉他,一旦看到这个地址,立刻停止交易。”

6
“所以呢?”
“所以,孙丽华、王薇薇和周浩之间的关系,可能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重点调查周浩。”
“必要的时候,可以找专业调查人员做基础背景摸排。”
“调查人员?”
我愣在原地。
这个词距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我认识周浩很多年。
在我的印象中,他只是一个能说会道、做事机灵的年轻人。
后来在王薇薇的撮合下,和孙丽华走到了一起。
能有多复杂?
但贺明远显然不愿意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继续推断。
我通过律所的合作渠道,联系了一名调查人员。
基础工商、房产关联和婚姻信息摸排,费用两千元。
对方明确告诉我,调查报告只能作为诉讼策略参考,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
这笔钱,本来是女儿下个月补习班的费用。
我咬着牙交了。
与此同时,那套我住了十几年的房子,被正式查封登记。
银行迅速跟进,申请冻结相关账户。
虽然我暂时还可以住在房子里,但每天都有中介、银行人员和法院工作人员进出。
无奈之下,我只能搬进律所附近的一间小旅馆。
王薇薇将我的电话拉进黑名单。
我们彻底失联。
女儿对此一无所知。
她住校两周才能回家一次。
我没有告诉她,母亲究竟做了什么。
更没有告诉她,那个她一直认为无所不能的母亲,可能正在把她父亲逼进绝境。
很多个夜晚,我都会被噩梦惊醒。
但天亮之后,我依然得去律所开门、扫地、送材料、整理档案。
日子必须继续。
再弱小的人,被逼到绝境,也会拼尽全力反抗。
三天后的早晨,调查人员如约来到律所。
他带来的第一条消息,就像一道惊雷。
“赵先生,系统显示,孙丽华和周浩之间不存在婚姻登记记录。”
“你说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
“他们没有结婚?”
“没有。”
“法律上,他们是两个完全独立的民事主体。”
调查人员将资料收回文件袋。
“另外,周浩目前长期居住在锦绣华庭小区。”
“从表面信息看,王薇薇、孙丽华和周浩三个人,在债务关系上的边界非常清楚。”
“我能调查到的基础情况暂时就是这些。”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我愣在原地。
原本想通过所谓的夫妻共同交易,把孙丽华和王薇薇之间的经济往来搅浑。
可现在,计划落空了。
“还没反应过来吗?”
贺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一个没有婚姻关系捆绑的男人,为什么会对债务人丈夫的地址如此敏感?”
我怔住了。
“答案只有一个。”
贺明远看着我。
“周浩不是孙丽华的人。”
“他是王薇薇的人。”
我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什么?”

7
“这个叫周浩的男人,很可能是你妻子的情人。”
“所谓的闺蜜借贷,也许是一套准备了三年的资产转移结构。”
“以孙丽华的名义制造债务。”
“以家庭开支作为借款用途。”
“再通过周浩名下的公司、房产或者账户转移利益。”
“最后,王薇薇通过一场看似合法的公司破产,完成夫妻共同财产的清空。”
贺明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个女人的算计,比我们开始预估的还要深。”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真相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甚至没有办法立刻接受。
难怪王薇薇如此信任孙丽华。
难怪周浩这些年升得这么快。
难怪我陪女儿去了市里以后,王薇薇越来越少来探望。
这场看似突然发生的离婚,原来是一场准备了三年的清算。
“把眼泪擦掉。”
“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
贺明远将纸巾推到我面前。
“去做你该做的事。”
当天晚上,我再次来到孙丽华家门口。
门打开后,孙丽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又是你?”
我没给她关门的机会,用手抵住门。
“孙丽华,周浩呢?”
“上次你说他回父母家过年,现在还没回来?”
她烦躁地皱起眉。
“我跟你说过了,他最近在外地接了一个工程,暂时不回来。”
“他不是你丈夫吗?”
“你们过年都不在一起?”
孙丽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跟你没有关系。”
“好。”
我点了点头。
“他去了哪个工地?”
她停顿了一下。
“我凭什么告诉你?”
“以后不要再来了。”
“好。”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又停下脚步。
“孙丽华。”
她抬起头。
“周浩是你丈夫,现在去外地接工程。”
“这两句话,是你今天亲口告诉我的。”
她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转身下楼。
随后,我去了锦绣华庭小区物业。
“你好,我来给晋B7Q56X交二〇二六年下半年的停车费。”
工作人员在电脑里查询了一下。
“固定车位是地下二层一一八号。”
“半年费用一千零八十元。”
刷卡的一瞬间,我的心再次碎了一地。
王薇薇的车,果然长期停在这里。
我拿着缴费收据离开。
收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缴费时间:二〇二六年三月一日。
车牌号码:晋B7Q56X。
车位号码:B2-118。
关联房屋:五号楼一二〇二室。
缴费人:赵康。
收费单位:锦绣华庭物业服务中心。
这是我替王薇薇交的。
我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并且我们还没有离婚。
夫妻共同财产替夫妻共同车辆缴纳停车费,合情合理。
而她从这一刻起,终于在自己严密的计划中,露出了一道缝隙。

8
“很好。”
“现在我们终于拿到了申请司法调查的钥匙。”
贺明远迅速打开电脑。
“立案以后,第一项申请,调查王薇薇名下车辆从二〇二五年一月到二〇二六年二月的全部进出记录。”
“第二项,调查锦绣华庭五号楼一二〇二室近两年的物业费、停车费、水电费,以及实际缴费人。”
我有些不解。
“可是,仅凭这些记录,能证明她出轨吗?”
贺明远抬起头,无奈地看着我。
“出轨?”
“赵康,你和王薇薇打到现在,还停留在感情层面?”
他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我希望你明白。”
“她有没有出轨,在财产案件中的分量,远不如你替她缴纳的一千零八十元停车费。”
“你替她交了钱。”
“车是她的,车位对应一二〇二室。”
“她每周去多少次,过夜多少次,和房屋实际使用人是否存在经济关系。”
“这些才重要。”
“法官不需要知道他们在房子里做什么。”
“法官只需要知道,王薇薇一边声称公司破产、欠债四百八十万元,要求丈夫净身出户。”
“另一边,她的车辆却长期停在债权人所谓丈夫居住的小区。”
贺明远看着我。
“等王薇薇收到调查申请,她会立刻问自己的律师。”
“赵康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然后她的律师会告诉她。”
“你是怎么找到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车辆、房屋、孙丽华、周浩和她本人之间的关系,很快就要被一条一条查出来。”
“她不会等到正式开庭。”
“她会主动找你谈。”
随后,我们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和财产保全申请。
一周后,王薇薇收到了法院传票。
那个备注了十八年的名字,终于重新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赵康,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有顾上问你。”
“我妈今天还念叨,让你有空回家吃饭。”
鼻腔忽然一阵酸涩。
我盯着那行字,将十八年婚姻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白手起家。
搬砖送货。
陪客户喝酒。
照顾老人。
陪读三年。
净身出户。
现在,她居然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吃饭。
“家?”
“王薇薇,那个家不是已经被你搬空了吗?”
“沙发、餐桌、冰箱、念安的电子琴。”
“你派人把东西拉走的时候,怎么没问过我,还要不要回家吃饭?”
“别拿老人来试探我。”
“十八年夫妻,你还不如我养过的一条狗。”
“狗不会在中秋夜,把刀递到主人手里。”
发送。
没有停顿。
我将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赌了半辈子,到底还是输了。”

9
“还没有输。”
贺明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倚着门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车辆进出记录查到了。”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二〇二五年一月到二〇二六年二月,一共有二百八十九次进出记录。”
“其中一百五十二天,车辆在这个小区停留到第二天早晨。”
贺明远又拿出另一份资料。
“锦绣华庭的固定车位不能单独买卖,必须随房屋使用。”
“五号楼一二〇二室对应的车位,正是B2-118。”
“也就是你缴费的那个车位。”
他停顿了一下。
“二〇二四年三月,一二〇二室原房主杜国强,将房屋过户给孙丽华。”
“二〇二四年五月,孙丽华又将房屋过户给了周浩。”
“前后不到两个月。”
“孙丽华没有实际居住过一天,只起到了一个过桥作用。”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热。
“所以,这套房子从哪里来的?”
“是一套抵账房。”
贺明远将工程资料推到我面前。
“开发商欠宏达装饰装修工程款,用这套房子抵了其中一部分。”
“可房屋没有进入宏达装饰的资产,而是直接过户给了孙丽华。”
“随后,孙丽华又把房子转给周浩。”
“周浩用房屋抵押取得贷款,资金经过几个账户,最后回到了王薇薇控制的公司。”
“也就是说。”
“原本属于你们夫妻的工程回款,变成房子以后转进孙丽华名下。”
“孙丽华再通过抵押把钱拿出来。”
“最后,这笔本来属于你们的钱,又以私人借款的名义进入宏达装饰。”
我死死盯着那些材料。
“所以,真正的债权人是谁?”
贺明远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王薇薇自己。”
“欠条可能是真的。”
“转账也可能是真的。”
“但借出去的那笔钱,本来就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这三年,她让你以为,你和女儿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从外面借来的。”
“她以为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钱只是在孙丽华的账户里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就变成了她养你、养女儿的恩情。”
贺明远将文件重新收回档案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已经抓到了这套账最关键的接口。”
“接下来,该掀桌子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三月初的冷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没有哭。
从中秋夜到现在,我流过的眼泪已经足够多了。
剩下的,必须留到最后。
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薇薇。
“赵康,我们谈谈。”
贺明远拿过我的手机,替我回复。
“我们在律所等你。”
“王女士,记得带上你的诚意。”
我盯着发送成功的消息。
“她会来吗?”
贺明远拿起外套。
“她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
这场仗,也快到最后了。
半个小时后,律所走廊里响起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王薇薇来了。
她没有穿外套。
衬衫袖口卷起,像是从某个工地或者会议室匆忙赶来。
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又很快熄灭。
她看见我。
三秒。
五秒。
谁都没有开口。
贺明远从我身边走过,推开会议室的门。
“王女士,请进。”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我的脸上。
我垂下眼睛,从她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闻见她身上有一股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我曾经给她买过很多香水。
没有一瓶是这个味道。
坐下以后,王薇薇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赵康,念安最近好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换策略了。
如果我继续追查,事情一旦涉及刑事责任,女儿以后面对同学、老师和亲戚,又该怎么办?
如果母亲真的被判刑,念安以后考公、政审,会不会受到影响?
那我陪读三年,又算什么?

10
下一秒,贺明远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王女士,我当事人替你缴纳的一千零八十元停车费,收据在这里。”
“物业车辆记录显示,从二〇二五年一月到二〇二六年二月,你名下车辆进入锦绣华庭二百八十九次。”
“其中一百五十二天,车辆在该小区过夜。”
“需要我把所有材料一项一项念完,你才准备正式谈吗?”
王薇薇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她看向我的目光,竟然带上了一丝埋怨。
接下来,贺明远拿出那张四百八十万元欠条。
“这笔钱,转账可能是真的。”
“家庭支出可能也是真的。”
“但债权关系是经过设计的。”
王薇薇没有说话。
贺明远继续说道:
“你们夫妻共同取得的工程回款,通过抵账房转入孙丽华名下。”
“孙丽华把房产转给周浩。”
“周浩抵押房屋取得资金,钱在几个账户里转一圈,再以借款名义回到宏达装饰。”
“然后离婚的时候,你告诉丈夫。”
“这是外债。”
“你们夫妻必须共同偿还。”
王薇薇的嘴唇慢慢抿成一条直线。
“孙丽华不是你的债权人。”
“她只是一份账本。”
“可账本终究要被查。”
“等相关部门开始调查,你需要解释,为什么把夫妻共同财产伪装成借款。”
这一次,王薇薇终于开口。
“所以,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很好。”
贺明远迅速接过话。
“两个选择。”
“第一,孙丽华的账,我们暂时不继续追查。”
“周浩名下的房产、存款,以及通过新公司承接的原宏达装饰业务,全部进行核算。”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返还到赵康名下或者纳入离婚财产分割。”
“你撤回所谓的四百八十万元夫妻共同债权。”
“财产回来了,损失被弥补,事情还有协商空间。”
王薇薇没有说话。
“第二。”
“我们继续申请调查。”
“调查抵账房合同、抵押贷款、资金回流、工人转移、车辆使用和客户合同。”
“然后把涉嫌伪造夫妻共同债务、恶意转移财产和虚假诉讼的线索,全部提交。”
“周浩名下藏着的钱,足够让你的新家庭继续生活。”
“你也不必再拿女儿威胁我的当事人。”
王薇薇的嘴唇再次抿紧。
她看着我。
“赵康……”
我没有说话。
贺明远站起身。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
“我要看到周浩名下的房产清单、存款余额、新公司的客户合同,以及资金流向。”
说完,他拉开会议室的门。
王薇薇离开了。
那道曾经无比强势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
“真的要等到明天下午三点吗?”
我问。
“当然不。”
贺明远拿起档案袋。
“她是王薇薇。”
“一个花三年时间布下这场局的人,不会因为两个选择就立刻认输。”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她会做三件事。”
“盘账。”
“试探你的底线。”
“赌我们手里的证据不够完整。”
“所以,我们必须继续查。”
“锦绣华庭一二〇二室是抵账房。”
“有抵账,就一定有工程结算单、债权确认书和内部账本。”
“接下来你会发现,周浩名下还有一家装修公司。”
“成立时间,应该正好是三年前。”
“经营项目、施工人员、客户资源,和宏达装饰高度重合。”
“等这些资料全部出现,普通的离婚财产纠纷就结束了。”
“接下来,该由其他部门接手。”
第二天下午三点,王薇薇没有出现。
没有周浩,没有孙丽华,也没有任何财产清单。
我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不把这条路走到最后,她不会回头。
这就是王薇薇。
一个不甘心输给家庭主夫的女老板。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其实,只要她愿意把属于我和女儿的财产还回来,她未必会走到最坏的一步。
可她的心里早已装下了另一个男人、另一个公司和另一种人生。
她把全部希望,都押在我只是虚张声势。
很快,新的证据回来了。
和贺明远推演的几乎一模一样。
锦绣华庭一二〇二室,是宏达装饰的抵账房。
周浩名下有一家浩远装饰工程有限公司。
公司注册时间,三年零两个月。
经营范围与宏达装饰几乎完全一致。
从浩远装饰注册当天开始,宏达装饰的利润迅速下滑。
随后,王薇薇开始频繁出差、应酬、彻夜不归。
再后来,她在中秋夜把离婚协议推到我的面前,让我净身出户。
法官看完我们补交的证据目录,眉头越皱越紧。
随后,他合上卷宗。
“相关材料需要进一步核实。”
“如果发现涉嫌违法犯罪的线索,法院将按照程序移交。”
“你们先回去等通知。”
走出法院时,贺明远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些材料,王薇薇很快就能看到。”
“我们已经给过她机会。”
“是她自己把最后一条路堵死了。”
三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王薇薇。
我没有接。
电话响了三十多秒,自动挂断。
紧接着,再次响起。
一遍又一遍。
就像我曾经无家可归时,拨打她电话的那些夜晚。
始终没有人接听。
其实,她已经没有必要再给我打电话。
一旦相关线索进入调查程序,离婚案件中的一份谅解或者撤诉申请,并不能让所有事情凭空消失。
她选择的路,我已经替她打开了。
剩下的路,只能由她自己走完。

11
三个月后,我在法院门口再次见到王薇薇。
她瘦了很多。
再也没有当初坐在装修公司办公室里指点所有人的气势。
周浩的事情已经彻底暴露。
听说他和王薇薇早已在外面以夫妻身份生活。
王薇薇甚至为他付了锦绣华庭的装修款,还准备等离婚后一起接手新公司。
隔着法警、旁听席和护栏。
王薇薇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但那个口型,我看了十八年。
是“赵康”。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十八年的夫妻。
她怎么能狠到这种地步?
一边在我面前扮演无奈,一边在背后挖空我们的家。
我们从二十多岁就在一起。
从无到有。
刚开瓷砖店时,我们住在仓库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冬天没有暖气,夜里冷得只能把所有衣服压在被子上。
女儿出生的时候,我们连一罐好奶粉都要反复比较价格。
那时候,她握着我的手说。
以后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后来,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
可她准备一起过好日子的人,却不再是我。
随着调查深入,她三年内转移的业务、签订的代持协议、多个账户之间的过桥资金,一项一项被打开。
最终统计材料放在我面前那天,我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不敢相信。
锦绣华庭一二〇二室,不是唯一一套房产。
孙丽华名下还有三套抵账房。
周浩父母名下也有两套。
除此之外,还有仓库、车辆、机械设备和没有进入宏达装饰账目的装修款。
我按照时间一笔一笔往回推。
恰好是我陪女儿在市里读书,每个月把生活费分成几份使用的那三年。
王薇薇给周浩买车的那天,女儿正在参加月考。
她给周浩父母过户房子的那一周,我因为给女儿缴补习费,刷爆了信用卡。
他们站在锦绣华庭一二〇二室的落地窗前看夜景时,我正站在市里出租屋的阳台上,拿塑料布堵漏水的窗缝。
贺明远给出的和解方案,她如果愿意接受,事情原本不会走到今天。
可她没有。
她把全部筹码,都押在我只是一个没有收入、没有人脉、没有法律知识的家庭主夫。
她赌输了。
最终,法院依法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了重新认定和分割。
相关违法线索也由有关部门继续处理。
王薇薇、孙丽华和周浩通过抵账房、新公司、代持账户隐匿和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被依法追回。
属于我的部分,重新回到了我的名下。
我们原来居住的房子,最终还是因为抵押问题被处置。
锦绣华庭一二〇二室,也在财产分割和执行中被重新处理。
后来,我搬进了一套普通的三居室。
房子不算豪华。
但每一扇门、每一件家具,都真正属于我和女儿。
我听说,周浩后来离开了县城。
走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
王薇薇曾经送给他的车、房子和公司股份,没有一样真正留住。
他们终于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不过,有一句话,王薇薇没有说错。
我确实会过上好日子。
只是那个应该和我一起过好日子的人,不再是她。

12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贺明远拿着离婚判决书看向我。
“现在也算身家不低了。”
“总不会还愿意在我这里当司机、修饮水机吧?”
我吸了吸鼻子。
“确实。”
“一直当司机有点屈才。”
贺明远笑了一下,低头整理卷宗。
“贺律师,我在律所这段时间,看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
“什么事?”
“很多人离婚之后,不敢再结婚,不是因为不相信感情。”
“而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隐藏债务、有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上一段婚姻究竟是怎么结束的。”
“所以呢?”
“我能不能做一个离异人士的婚恋信息对接?”
“不是普通婚介所。”
“主要服务那些正常离婚、财产清楚、没有故意伤害过前任的人。”
“双方见面之前,把婚史、孩子、房贷、债务这些问题全部讲明白。”
贺明远放下手里的笔。
“你的意思是,主打一个不让正常人再次掉进坑里?”
“差不多。”
“我懂装修、懂家庭,也在律所见过这么多离婚案件。”
“你负责法律风险,我负责筛选和沟通。”
“五五分账,考虑一下?”
贺明远靠进椅背,似乎真的思考了几秒。
随后,他笑了一下。
“可以。”
后来,这件事真的被我们做成了。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介所。
而是让两个已经独自活明白的人,在充分了解彼此情况以后,重新认识。
第一批客户里,有六对成功走到了一起。
婚礼一场接着一场。
我和贺明远几乎把整个县城的酒店都吃遍了。
女儿大学毕业那年,王薇薇托人递话,说想见我一次。
我拒绝了。
“没有必要。”
“我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贺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公司运营第三年,我们做了一次数据统计。
累计撮合成功一千多对。
真正再次离婚的,只有极少数。
贺明远问我,筛选这些人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
其实只有一条。
离婚的时候,没有把曾经的枕边人往绝路上逼的人,才有资格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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