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信封撕开的声响很闷，纸片边缘割了她的拇指，一滴血渗出来。
里面是两份离婚协议。我的名字已经签在末尾，黑色的墨水早就干透。
签署的日期，刚好在一个月前。
就是小何把那份副总任命公示递给我的第二天早上。
协议被她用力捏出深深的皱褶。她抬起头。
“你早就准备好了？”
“十天。”
我隔着半张桌子看着她。
“那份副总的公示在网内挂了十天以后，我才知道。那十天我没进过江城，每天都在跟法务对这条签约的细节。”
她往台前凑了一步，伸手想把协议推回给我。
“这是误会。我把位置给你，现在就可以跟全公司重新宣布。十八号的场地我一直按期交着定金。”
喉咙里像灌了冷风，又干又紧。
“三十天前是你让我走，让我在家好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你和你的公司，都不配。”
吴老板从第一排正中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大，椅子向后擦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从我们两个人中间迈步走过去，停了停。
“芝佳，我认的是他这个人。”
她立刻翻出手机，手抖得点不准屏幕。第一通电话响过十二声，无人接听。第二通刚刚接通，对方先开口说不用讲了，我们认的是程亦的工作方式。
她直接拨了江姐的号码。
按免提键的时候，她的指甲撞在屏幕上咔哒一响。
“江总是吗？程亦在公司八年，他跟所有的客户体系——”
“宋总。”江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很稳，
“我和程总一共只在电话里交流过三次。那三次他全部在为你们公司的补充条款跟我讲价，没提过一个字要走。”
林世安从门口挪过来，伸手扯住她那件没换的外套。
“宋姐……现在怎么办？”
“滚开！”
她甩手抽回胳膊，往后猛推了林世安一把。
“要不是你，事情会走成这样吗？”
时钟跳向晚间七点整。
华安的业务代表挨个收拾桌上的文件，台下没一个人再朝她那边看一眼。我把桌上的公文包扣好，拉上最里层那道长拉链。
她原站在台阶边上，没往进走，也动不了脚。
下楼走出大堂，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她的旧手机号、三个微信工作号，全列进了永久屏蔽名单。
我自己用了八年的那个号码，上午十点已经在营业厅注销。
小何抱着空纸箱从我后面跑出玻璃门。
“程总，刚刚我们去对门收会场多借的一批坐椅。”
“那块庆功宴买的新蛋糕还扣在长桌正中央，他们一刀没切。”
风从过道吹进来，把领口冲得很凉。
我把外套两侧口袋掏空。包间里带回来的那盒新购买的胃药硬纸盒，就握在我掌心。
我将手伸向酒店旋转门外的绿色铁皮垃圾桶，五指松开。
药盒落进最底部，发出一声短响。
6
铁皮垃圾桶盖弹回原位。
她去那一小区掏出铁钥匙转动三联锁。门没有开，锁芯里的弹子早就换了新的规格。
退租手续我在去那间民政厅拿单据当天就签字结清了。我的衣物用三个压缩袋抽干空气全部装空。
客厅玄关处，只码着两张打好包签的封箱纸皮，里头是她六年前放在这件旧柜子最底部的冬装。
房东在交接记录里留了一笔备注。
她那天一句话没跟我讲，就单人蹲在空洗手台前面，两个小时后才锁门下楼。
第三天早晨，江城下了雾。
一辆出租车扎在华安写字楼的旋转自动门正外头。
她直接穿过门岗拦阻条冲进电梯厅，叫喊名字的声音尖利，随后被两名值守的安保用手臂架了出去。
下午三点，婚庆公司的统筹负责打来公用座机。
“程先生，你们本月十八号定下的大宴会厅，今天到了付剩余款项的时候。”
“退掉。不用排席位。”
“咱们签的是双向协议，定金现在可以退还全款的一半。”
挂掉电话，我拎着包出门搭电梯去地下层看现场新勘验的图表。
写字楼一楼大门右侧，她靠在方砖柱上。身上的浅色针织外套，仍是三十天前那天中午她见舅舅那场穿过的旧件。
她上身立刻向前扑过两步，掌心直接握在我的小臂袖口。
“我们从头算起。”
“婚宴公司的定金我没要求退。我的那份协议一字没改。”
她把左手掌全部展平，紧紧抵向我的右肩心口。
“程亦，这里没有别的人。我对林世安只是作为合伙人带一个新招进来的助理。”
手肘关节发麻，我把她的五指一根一根往外推开。
“带助理带到将八年做起来的管理席位出示他名字，内网公告十天连个通知都不发。”
“带到在外人餐桌前，当着老客户的面把流产全说成我只跑单不进家的意外。”
“带到在你长辈站着的包间中央，扬手给我左脸打这么一巴掌。”
她立刻将两脚朝向并拢，嘴唇抖得发白。
“我是太怕你闹得场面无法收齐，最后把你在这一行全毁了。”
我盯着她外套纽扣上的磨痕。
“那就回想到庆功宴那晚。你当时在包厢里对全体员工喊出，‘我已经把程亦专门支开了，大家吃好喝好’的那几秒钟。”
“也是为了怕我毁了这行？”
她闭严嘴巴，下颌骨紧缩了一会儿。
“宋芝佳，你永远习惯让所有人全部围着你自己转。你常说那些女主角，你就想图这种无论怎么动手敲打也能随手召回来的听话感。”
“你真正离不开的从没有是我。只是一个每天帮你算准时间平账，能把每一步差错全部垫着搞定的执行工具。”
“至于那个孩子。”
胸腔那道闷响彻底砸下来。
“在北方守单子的十九天里我确实没有进医院。这话我认一波，就算过几十年也全由我担。”
“可你在推车推出走廊的当口抓紧手腕跟我说，‘是你没用’。”
“结果你转身把这个话改成是程亦只管单子不来看护，跟客户宣扬了整整五年。”
“宋芝佳，你连说这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她手掌一歪，落在自己衣缝两侧。
我没换视角看她，把旋转门的推杆往右压开。
7
自动玻璃门闭合的马达声落稳。
半个月后，公司对内网发了两则盖蓝章的新通报。
第一条：宋芝佳即日起彻底不再经手企业日常运营，所有事务全权交由宋建国本人直管。
第二条：实习生林世安在职履历涉及多项基础虚填，客户跟进信息存在长期冒领不实，即刻做单方开除处理。
吴老板来我这边的样板间看新货号，亲自把会场的后半段讲完。
通报公布的当场，宋芝佳站在圆桌边上喊，全是程亦为了丢掉职位的私自报复，说是自己这八年看重的人不对。
没有一个基层管事顺嘴回一句。财务第一个拿单据出来，指责原本大家根本对这个实习生没有任何印象，
是她天天强压大家跟着去奉承林世安，说是不让他坐好副总是看不起老板。
林世安当场抓着桌布边角大声哭喊，说是宋姐一字一句叫他去冲抢那个册子的。他还讲，宋姐说只要离干净了，以后的业务抽成都是两人对等分。
没有人理会他那阵响。
他们清理个人物品出门的那天下午，大雨从三点下到傍晚。
两只没有上盖的普通方纸箱，两个连把雨伞也没有拿出来的人，在水泥台阶下面站了整整一个钟头。
那套旧公司的名誉在一周里全在群里讲透了。
原本有家刚起步的渠道商想以最低酬劳试用宋芝佳去管内部架构，听完履历核实，马上以名额不付为理由退了简历。
林世安用去面试那些加工填出来的资历，在三个同行网的后台全被同行公开截图。
他再去新场地见工，主管没讲两句，就直接把打印出来的长段文字推到他眼皮前。
华安的第一年新合作签约完成在二楼简易台前。
我在最左下角的合同落款处写名字。台前一名带设备的年轻组员举着摄影头对着这边录像。
强光闪进视线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五年前在那处走廊上。
我膝盖跪得麻木，手掌的衣箱里还紧裹着一个红色木条做把手的摇鼓。
那也是在那北方的十九天里，在一个过夜火车站外的地摊上我花钱买下的。
我一直把它塞在我常挎那个旧包右边的暗格，再也没有能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我对着那个镜头的红色圆灯亮处，平稳地笑了一下。
8
短彩信里，那名组员把录像片段发在群组顶条。
吴老板在下一班火车出发前来了一个语音来电。
“程亦，昨天宋芝佳通过从前的财务打过来电话，开门就要借我三万块备用。我没有放钱。”
她在扬声器一头尖叫着不停骂林世安是个只知道买新服装的人，声口撕得很紧，后来换成哭声，直接挂掉了单线。
十月二十九号下午。
我开租的车去旧小区的公租楼地下二层，去取原先落在货架一箱早年的税务凭据。
车在进闸口暂停。
路口右边那处长年没人理的草坛台上，他们两人的身影就在围砖旁边。
林世安穿着那双半新不旧的白厚底鞋，拿手指点着地面。
“租屋费用今天又到划款期限了。你不是说你手上随时有那几万分红可以调吗？”
“钱全部交在前面几个律师所做违约咨询的咨询款了！”
她的下巴绷得很严，声音很大，“你哪一周不是在找买鞋的专柜看？就只会拿这点现钱用。”
林世安大声笑起来。
“当初是谁自己在宋老板面前打人家程哥的？把程亦一次次往绝路上逼着走，不全是你的主意吗？”
她往上一大步，扯他袖口，手指张开。
“程亦不管在哪一点都比你要强一万倍。他办事至少每一单全部都能对平。你连半包发票的品名和税额都不敢去对一遍！”
林世安一摆手推掉她的手臂。
“你就是自己没那个能力。你当初觉得人家程哥好欺负，最后把人逼出去了，现在你谁都不配去提！”
我用左脚踩紧离合，挂上三挡。两边车窗闭得很牢，没有任何中途减速，也一句话没有往窗外喊过一字。
第二周礼拜二，那间经常跟我做维保的车行大工给他打了一个日常询问通报。
他说那个带着实习生的女人将那部六年前买的小型车开过去做了低价评估。
那辆车是我们做成第一笔大单以后从公账划了利润，再去分三次结完的全部车款。
她当时站在验车场里讲，这是一年以后的专车，以后用来接送小孩读书刚好省心。
那大工讲，两个人在展台门后头吵得很凶，为多扣几千块工时修车费能说上半个点钟，吵得都没人去搭理，最末两边全没去办手续，开车直接从东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小何从一楼冲着快步跑向我的桌案前。
他说市南快速主干线的东向路闸报了事故。就是那部牌照结尾写八的黑色六年生车，直接迎面向一辆工程重卡的侧门底座撞了过来。
9
工位桌角的座机电话响在第五声。
来电方是第一中心医院创伤大厅急诊台登记科。
“请问你本人是这位宋女士在个人资料里绑定的首席紧急事务联系人吗？”
我放下正在看的那份供货商补充协议，开车到了江城一中创伤中心大门。
在转弯通道中间，我找到宋建国的常规电话拨出去。那边说自己在偏僻郊县工厂，必须用上满打满算三个整点才能赶入城来。
处理完创伤清创的主刀医师从双扇手门后跨出来。
“病员受到冲击的方位全部集中于腰背脊椎骨的第二、三段部位。我们处理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大修手术，心肺功能没有恶化。”
“下半截区域神经完全坏死，从膝盖直到踝骨以后没有痛感觉和移动可能。”
晚上八点，宋建国满身土尘地走到病房办公处签单。
第二天早晨，她亲母带着两包换洗衣物跨进大床走廊。看见我在隔断前站着，直接拿手戳着病号牌下面。
“当时如果不是你要抛了这一切，她可能走成如今这一步开快车找祸？”
林世安也在这天中班过来。
他在病房外墙的隔音小窗站了不过十分钟，一回推拉门都没去动过。
下一日开门换药以后，他在住院办结账窗口领了临时退还的零头备用款。
护士长中午对病人家属提了一嘴。
他说那男孩早上把病床头那个黑单扣的大口袋提走查看一遍，最终把所有现金层跟那个常用手机全部装进了衣服后袋，离开时一个招呼都没打。
她被大叫醒来那一趟，我已经下到了地下停车场，把去华安签约的地段车票打印出来。
夜晚十一点四十五分。
私人手机上跳出了一个毫无标注的生区来话，附带了连续四封语音消息。正是她不知道用谁借出来的公职机录下发出的。
“程亦，我是这里。”
“我知道这是哪一步出错了，我现在是真的完全都懂了。”
“我手头上什么一处剩余也没有了。公司全没了，我的下肢也不会再去用了。林世安全部跑完了，我留着看护那几个散钱他也从里头扯干走了。”
“这就是我自己给自己走的报应，这一路我都认了。”
“你能不来看一眼就够了？仅仅只是过来在这地方坐哪怕五秒，算是念在这八年的面上。我不求你别的东西。”
第四条完全无音字，只留下一整段吸喉咙跟咳嗽的哑音。
我把机壳盖向桌面木面上。
我抬起右手把那本带在公文包装着很久的五岁跟单旧册拿平。
最底下一页里，依然静静夹着当年我们在办公室门口并肩站在一平米地的黑灰短照片。
10
册子合好的声音很轻。
三天后，华安老板在下午的项目动员会上向全体合伙人做正式宣告。
我接下那组从明年春季全线放量的主业务分块，全面主管那批跨区渠道体系。
全场响了几轮掌声。
会议进行的一小时中，那只黑色机壳在衣侧暗袋一共连震了十三回。都是那一同一未知来源的手写输入号。
我把静音键朝下一推，一次也无点起。
晚上十一点零五分，我从租户大楼回走。在玻璃飘窗侧，我点开留在短消息缓存底部的所有声音，把其中四段录音全部放一遍，用单选按钮清空。
日出八点，我换完衬衫去那一间急救主大厦。
她睡在窗面底部的最右床位。一听到拉开门框的那记滑音，她双手手肘直接往下猛支整个背腰面，上身向左翻转过来。
“程亦，你还在。我就晓得最终你会走到这。”
我在长条白底铺垫两英尺外收拢步子，直立没有靠近。
“我到这边走动，从不仅是为了听你说一个‘错’字。”
她撑床两手指猛一下微缩，手心还悬在上空。
“不求你原谅这些过往了，也只愿看你能在身侧讲两嘴就好。”
“我们不要再去扯两家了。从今往后我也是这个毫无机能的人，我的往后年月全听你的安排去作数。”
我将西式长裤的边缝拽向后腰。
“你怎么到现在依旧把你的明天当作是对我这一方面有一丁点价值的代价看待？”
她大口往喉咙口进了一笔气，合紧嘴巴。
“宋芝佳，很多道理从最初起就在你那出错误。你下肢出事不归属这是天意在办我的任何愿，这全只是自己跟那个新招业务在路上硬撞的一宗交通意外。”
“要讲这阵大报应。在当天你带着长辈站在办工房，为了保护他的颜面抽下来的一掌中，该办该走的那一分钟已算是彻底办完了。”
“真算落在你头顶上的这笔报应，恰恰应验在于对门华安会厅推开两道长木门以后，整个场内一共八个跟进好些整年岁的老客户齐整看向你这张面孔的几十秒时间。”
我在她毫无动弹感觉的小腿单罩裤上扫一轮看点。
“现在这里发生这一层重伤残，只是你接下来自己要去面对的个人时光，我不再介入任何点。”
“那一年那一幕，在你从房里推出，抓着指尖同我说自己‘是完全没用’。”
“这一句话，记在心里五个整年不曾消磨。”
“可是转天从医院出户起，在所有客席前全改成都是由于我在外地办合单没有能来陪着你的过错。”
“瞧着你现下在这张台面这幅相，宋芝佳。”
“你是真正的半块用处全都拿不上台来的人。”
协议一直安放在那一柜台正位上。她拿手指蘸干墨水，在两处署名盖处压上了大拇指指印。
我把属于自身那一面卷成管收进行李夹层里。我没去再顾及床上半眼，把白色长手推门带回原样，走向直梯。
这一栋医疗楼最外层的通风平窗全朝街敞大开去。
后年发生的大堆事，我都全部在行业组会及聚餐上听别人提起。
因无法按时把自付那段高医疗住院药钱清足，那家主楼科室做了解劝结案，两家母老亲自带去偏远那一省份乡野居住。
林世安在那家五花小商品批发城打散活做事，日日有人喊叫差派不断。圈子里的人碰到全只视作茶饭外一个笑话一般回避着走。
旧公司在最紧迫半年内一下子丢失八个稳老渠道的大收项，加上补充新活极慢，秋初就办手裁走了五成旧工。
一个当年财务组内老伙计找着旧微信打进来求我新部门收个人工位。我没有去答应一语，直接给他说那片分块满位无差。
我在靠近跨港大道的全新地块上付了一批新房的全费。它定于最上边楼十九段上，天天一亮整窗大太阳都从东南向射进房中央。
我坚持日常一刻钟跑步，去了极南侧一条大洋岸看过一次大潮，日常工作身边有四名得力干事跟从着做起方案。
那个厚牛皮老工作包右侧小袋，再没装过半支旧款型的常规养护药物。
我仅是程亦自己，从此只为个人往后那些长日子做下活法。
离原来所定的结婚正宴期前三天，我去那家店将全案尾数去把定金清掉。
收银柜那处接待员把自己收好的白边凭收票按出来，拿签字蓝笔指名。
“先生，你们这当面真不要求去重考虑一两次时日再去改款？”
我摇了下手，没有一星半点停留。
“我确认，办结就成。”
那一本跟了业务全历的五年生旧本我留着压在书柜最底的一层。
但里面那一张城郊小合照，在我进门出院口最靠右立着的绿皮大垃圾箱前侧，把整套对折分撕成了四块长方纸屑。
我将最后落完章的手批单据齐齐往一侧夹内装好，转身跨出了大门框外台阶处。
上午外边日晒得极其亮，毫无一丝阴凉能挡在身前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信封撕开的声响很闷，纸片边缘割了她的拇指，一滴血渗出来。
里面是两份离婚协议。我的名字已经签在末尾，黑色的墨水早就干透。
签署的日期，刚好在一个月前。
就是小何把那份副总任命公示递给我的第二天早上。
协议被她用力捏出深深的皱褶。她抬起头。
“你早就准备好了？”
“十天。”
我隔着半张桌子看着她。
“那份副总的公示在网内挂了十天以后，我才知道。那十天我没进过江城，每天都在跟法务对这条签约的细节。”
她往台前凑了一步，伸手想把协议推回给我。
“这是误会。我把位置给你，现在就可以跟全公司重新宣布。十八号的场地我一直按期交着定金。”
喉咙里像灌了冷风，又干又紧。
“三十天前是你让我走，让我在家好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你和你的公司，都不配。”
吴老板从第一排正中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大，椅子向后擦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钝响。
他从我们两个人中间迈步走过去，停了停。
“芝佳，我认的是他这个人。”
她立刻翻出手机，手抖得点不准屏幕。第一通电话响过十二声，无人接听。第二通刚刚接通，对方先开口说不用讲了，我们认的是程亦的工作方式。
她直接拨了江姐的号码。
按免提键的时候，她的指甲撞在屏幕上咔哒一响。
“江总是吗？程亦在公司八年，他跟所有的客户体系——”
“宋总。”江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很稳，
“我和程总一共只在电话里交流过三次。那三次他全部在为你们公司的补充条款跟我讲价，没提过一个字要走。”
林世安从门口挪过来，伸手扯住她那件没换的外套。
“宋姐……现在怎么办？”
“滚开！”
她甩手抽回胳膊，往后猛推了林世安一把。
“要不是你，事情会走成这样吗？”
时钟跳向晚间七点整。
华安的业务代表挨个收拾桌上的文件，台下没一个人再朝她那边看一眼。我把桌上的公文包扣好，拉上最里层那道长拉链。
她原站在台阶边上，没往进走，也动不了脚。
下楼走出大堂，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她的旧手机号、三个微信工作号，全列进了永久屏蔽名单。
我自己用了八年的那个号码，上午十点已经在营业厅注销。
小何抱着空纸箱从我后面跑出玻璃门。
“程总，刚刚我们去对门收会场多借的一批坐椅。”
“那块庆功宴买的新蛋糕还扣在长桌正中央，他们一刀没切。”
风从过道吹进来，把领口冲得很凉。
我把外套两侧口袋掏空。包间里带回来的那盒新购买的胃药硬纸盒，就握在我掌心。
我将手伸向酒店旋转门外的绿色铁皮垃圾桶，五指松开。
药盒落进最底部，发出一声短响。
6
铁皮垃圾桶盖弹回原位。
她去那一小区掏出铁钥匙转动三联锁。门没有开，锁芯里的弹子早就换了新的规格。
退租手续我在去那间民政厅拿单据当天就签字结清了。我的衣物用三个压缩袋抽干空气全部装空。
客厅玄关处，只码着两张打好包签的封箱纸皮，里头是她六年前放在这件旧柜子最底部的冬装。
房东在交接记录里留了一笔备注。
她那天一句话没跟我讲，就单人蹲在空洗手台前面，两个小时后才锁门下楼。
第三天早晨，江城下了雾。
一辆出租车扎在华安写字楼的旋转自动门正外头。
她直接穿过门岗拦阻条冲进电梯厅，叫喊名字的声音尖利，随后被两名值守的安保用手臂架了出去。
下午三点，婚庆公司的统筹负责打来公用座机。
“程先生，你们本月十八号定下的大宴会厅，今天到了付剩余款项的时候。”
“退掉。不用排席位。”
“咱们签的是双向协议，定金现在可以退还全款的一半。”
挂掉电话，我拎着包出门搭电梯去地下层看现场新勘验的图表。
写字楼一楼大门右侧，她靠在方砖柱上。身上的浅色针织外套，仍是三十天前那天中午她见舅舅那场穿过的旧件。
她上身立刻向前扑过两步，掌心直接握在我的小臂袖口。
“我们从头算起。”
“婚宴公司的定金我没要求退。我的那份协议一字没改。”
她把左手掌全部展平，紧紧抵向我的右肩心口。
“程亦，这里没有别的人。我对林世安只是作为合伙人带一个新招进来的助理。”
手肘关节发麻，我把她的五指一根一根往外推开。
“带助理带到将八年做起来的管理席位出示他名字，内网公告十天连个通知都不发。”
“带到在外人餐桌前，当着老客户的面把流产全说成我只跑单不进家的意外。”
“带到在你长辈站着的包间中央，扬手给我左脸打这么一巴掌。”
她立刻将两脚朝向并拢，嘴唇抖得发白。
“我是太怕你闹得场面无法收齐，最后把你在这一行全毁了。”
我盯着她外套纽扣上的磨痕。
“那就回想到庆功宴那晚。你当时在包厢里对全体员工喊出，‘我已经把程亦专门支开了，大家吃好喝好’的那几秒钟。”
“也是为了怕我毁了这行？”
她闭严嘴巴，下颌骨紧缩了一会儿。
“宋芝佳，你永远习惯让所有人全部围着你自己转。你常说那些女主角，你就想图这种无论怎么动手敲打也能随手召回来的听话感。”
“你真正离不开的从没有是我。只是一个每天帮你算准时间平账，能把每一步差错全部垫着搞定的执行工具。”
“至于那个孩子。”
胸腔那道闷响彻底砸下来。
“在北方守单子的十九天里我确实没有进医院。这话我认一波，就算过几十年也全由我担。”
“可你在推车推出走廊的当口抓紧手腕跟我说，‘是你没用’。”
“结果你转身把这个话改成是程亦只管单子不来看护，跟客户宣扬了整整五年。”
“宋芝佳，你连说这个字的资格都没有。”
她手掌一歪，落在自己衣缝两侧。
我没换视角看她，把旋转门的推杆往右压开。
7
自动玻璃门闭合的马达声落稳。
半个月后，公司对内网发了两则盖蓝章的新通报。
第一条：宋芝佳即日起彻底不再经手企业日常运营，所有事务全权交由宋建国本人直管。
第二条：实习生林世安在职履历涉及多项基础虚填，客户跟进信息存在长期冒领不实，即刻做单方开除处理。
吴老板来我这边的样板间看新货号，亲自把会场的后半段讲完。
通报公布的当场，宋芝佳站在圆桌边上喊，全是程亦为了丢掉职位的私自报复，说是自己这八年看重的人不对。
没有一个基层管事顺嘴回一句。财务第一个拿单据出来，指责原本大家根本对这个实习生没有任何印象，
是她天天强压大家跟着去奉承林世安，说是不让他坐好副总是看不起老板。
林世安当场抓着桌布边角大声哭喊，说是宋姐一字一句叫他去冲抢那个册子的。他还讲，宋姐说只要离干净了，以后的业务抽成都是两人对等分。
没有人理会他那阵响。
他们清理个人物品出门的那天下午，大雨从三点下到傍晚。
两只没有上盖的普通方纸箱，两个连把雨伞也没有拿出来的人，在水泥台阶下面站了整整一个钟头。
那套旧公司的名誉在一周里全在群里讲透了。
原本有家刚起步的渠道商想以最低酬劳试用宋芝佳去管内部架构，听完履历核实，马上以名额不付为理由退了简历。
林世安用去面试那些加工填出来的资历，在三个同行网的后台全被同行公开截图。
他再去新场地见工，主管没讲两句，就直接把打印出来的长段文字推到他眼皮前。
华安的第一年新合作签约完成在二楼简易台前。
我在最左下角的合同落款处写名字。台前一名带设备的年轻组员举着摄影头对着这边录像。
强光闪进视线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五年前在那处走廊上。
我膝盖跪得麻木，手掌的衣箱里还紧裹着一个红色木条做把手的摇鼓。
那也是在那北方的十九天里，在一个过夜火车站外的地摊上我花钱买下的。
我一直把它塞在我常挎那个旧包右边的暗格，再也没有能拿出来给任何人看。
我对着那个镜头的红色圆灯亮处，平稳地笑了一下。
8
短彩信里，那名组员把录像片段发在群组顶条。
吴老板在下一班火车出发前来了一个语音来电。
“程亦，昨天宋芝佳通过从前的财务打过来电话，开门就要借我三万块备用。我没有放钱。”
她在扬声器一头尖叫着不停骂林世安是个只知道买新服装的人，声口撕得很紧，后来换成哭声，直接挂掉了单线。
十月二十九号下午。
我开租的车去旧小区的公租楼地下二层，去取原先落在货架一箱早年的税务凭据。
车在进闸口暂停。
路口右边那处长年没人理的草坛台上，他们两人的身影就在围砖旁边。
林世安穿着那双半新不旧的白厚底鞋，拿手指点着地面。
“租屋费用今天又到划款期限了。你不是说你手上随时有那几万分红可以调吗？”
“钱全部交在前面几个律师所做违约咨询的咨询款了！”
她的下巴绷得很严，声音很大，“你哪一周不是在找买鞋的专柜看？就只会拿这点现钱用。”
林世安大声笑起来。
“当初是谁自己在宋老板面前打人家程哥的？把程亦一次次往绝路上逼着走，不全是你的主意吗？”
她往上一大步，扯他袖口，手指张开。
“程亦不管在哪一点都比你要强一万倍。他办事至少每一单全部都能对平。你连半包发票的品名和税额都不敢去对一遍！”
林世安一摆手推掉她的手臂。
“你就是自己没那个能力。你当初觉得人家程哥好欺负，最后把人逼出去了，现在你谁都不配去提！”
我用左脚踩紧离合，挂上三挡。两边车窗闭得很牢，没有任何中途减速，也一句话没有往窗外喊过一字。
第二周礼拜二，那间经常跟我做维保的车行大工给他打了一个日常询问通报。
他说那个带着实习生的女人将那部六年前买的小型车开过去做了低价评估。
那辆车是我们做成第一笔大单以后从公账划了利润，再去分三次结完的全部车款。
她当时站在验车场里讲，这是一年以后的专车，以后用来接送小孩读书刚好省心。
那大工讲，两个人在展台门后头吵得很凶，为多扣几千块工时修车费能说上半个点钟，吵得都没人去搭理，最末两边全没去办手续，开车直接从东门出去了。
那天下午，小何从一楼冲着快步跑向我的桌案前。
他说市南快速主干线的东向路闸报了事故。就是那部牌照结尾写八的黑色六年生车，直接迎面向一辆工程重卡的侧门底座撞了过来。
9
工位桌角的座机电话响在第五声。
来电方是第一中心医院创伤大厅急诊台登记科。
“请问你本人是这位宋女士在个人资料里绑定的首席紧急事务联系人吗？”
我放下正在看的那份供货商补充协议，开车到了江城一中创伤中心大门。
在转弯通道中间，我找到宋建国的常规电话拨出去。那边说自己在偏僻郊县工厂，必须用上满打满算三个整点才能赶入城来。
处理完创伤清创的主刀医师从双扇手门后跨出来。
“病员受到冲击的方位全部集中于腰背脊椎骨的第二、三段部位。我们处理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大修手术，心肺功能没有恶化。”
“下半截区域神经完全坏死，从膝盖直到踝骨以后没有痛感觉和移动可能。”
晚上八点，宋建国满身土尘地走到病房办公处签单。
第二天早晨，她亲母带着两包换洗衣物跨进大床走廊。看见我在隔断前站着，直接拿手戳着病号牌下面。
“当时如果不是你要抛了这一切，她可能走成如今这一步开快车找祸？”
林世安也在这天中班过来。
他在病房外墙的隔音小窗站了不过十分钟，一回推拉门都没去动过。
下一日开门换药以后，他在住院办结账窗口领了临时退还的零头备用款。
护士长中午对病人家属提了一嘴。
他说那男孩早上把病床头那个黑单扣的大口袋提走查看一遍，最终把所有现金层跟那个常用手机全部装进了衣服后袋，离开时一个招呼都没打。
她被大叫醒来那一趟，我已经下到了地下停车场，把去华安签约的地段车票打印出来。
夜晚十一点四十五分。
私人手机上跳出了一个毫无标注的生区来话，附带了连续四封语音消息。正是她不知道用谁借出来的公职机录下发出的。
“程亦，我是这里。”
“我知道这是哪一步出错了，我现在是真的完全都懂了。”
“我手头上什么一处剩余也没有了。公司全没了，我的下肢也不会再去用了。林世安全部跑完了，我留着看护那几个散钱他也从里头扯干走了。”
“这就是我自己给自己走的报应，这一路我都认了。”
“你能不来看一眼就够了？仅仅只是过来在这地方坐哪怕五秒，算是念在这八年的面上。我不求你别的东西。”
第四条完全无音字，只留下一整段吸喉咙跟咳嗽的哑音。
我把机壳盖向桌面木面上。
我抬起右手把那本带在公文包装着很久的五岁跟单旧册拿平。
最底下一页里，依然静静夹着当年我们在办公室门口并肩站在一平米地的黑灰短照片。
10
册子合好的声音很轻。
三天后，华安老板在下午的项目动员会上向全体合伙人做正式宣告。
我接下那组从明年春季全线放量的主业务分块，全面主管那批跨区渠道体系。
全场响了几轮掌声。
会议进行的一小时中，那只黑色机壳在衣侧暗袋一共连震了十三回。都是那一同一未知来源的手写输入号。
我把静音键朝下一推，一次也无点起。
晚上十一点零五分，我从租户大楼回走。在玻璃飘窗侧，我点开留在短消息缓存底部的所有声音，把其中四段录音全部放一遍，用单选按钮清空。
日出八点，我换完衬衫去那一间急救主大厦。
她睡在窗面底部的最右床位。一听到拉开门框的那记滑音，她双手手肘直接往下猛支整个背腰面，上身向左翻转过来。
“程亦，你还在。我就晓得最终你会走到这。”
我在长条白底铺垫两英尺外收拢步子，直立没有靠近。
“我到这边走动，从不仅是为了听你说一个‘错’字。”
她撑床两手指猛一下微缩，手心还悬在上空。
“不求你原谅这些过往了，也只愿看你能在身侧讲两嘴就好。”
“我们不要再去扯两家了。从今往后我也是这个毫无机能的人，我的往后年月全听你的安排去作数。”
我将西式长裤的边缝拽向后腰。
“你怎么到现在依旧把你的明天当作是对我这一方面有一丁点价值的代价看待？”
她大口往喉咙口进了一笔气，合紧嘴巴。
“宋芝佳，很多道理从最初起就在你那出错误。你下肢出事不归属这是天意在办我的任何愿，这全只是自己跟那个新招业务在路上硬撞的一宗交通意外。”
“要讲这阵大报应。在当天你带着长辈站在办工房，为了保护他的颜面抽下来的一掌中，该办该走的那一分钟已算是彻底办完了。”
“真算落在你头顶上的这笔报应，恰恰应验在于对门华安会厅推开两道长木门以后，整个场内一共八个跟进好些整年岁的老客户齐整看向你这张面孔的几十秒时间。”
我在她毫无动弹感觉的小腿单罩裤上扫一轮看点。
“现在这里发生这一层重伤残，只是你接下来自己要去面对的个人时光，我不再介入任何点。”
“那一年那一幕，在你从房里推出，抓着指尖同我说自己‘是完全没用’。”
“这一句话，记在心里五个整年不曾消磨。”
“可是转天从医院出户起，在所有客席前全改成都是由于我在外地办合单没有能来陪着你的过错。”
“瞧着你现下在这张台面这幅相，宋芝佳。”
“你是真正的半块用处全都拿不上台来的人。”
协议一直安放在那一柜台正位上。她拿手指蘸干墨水，在两处署名盖处压上了大拇指指印。
我把属于自身那一面卷成管收进行李夹层里。我没去再顾及床上半眼，把白色长手推门带回原样，走向直梯。
这一栋医疗楼最外层的通风平窗全朝街敞大开去。
后年发生的大堆事，我都全部在行业组会及聚餐上听别人提起。
因无法按时把自付那段高医疗住院药钱清足，那家主楼科室做了解劝结案，两家母老亲自带去偏远那一省份乡野居住。
林世安在那家五花小商品批发城打散活做事，日日有人喊叫差派不断。圈子里的人碰到全只视作茶饭外一个笑话一般回避着走。
旧公司在最紧迫半年内一下子丢失八个稳老渠道的大收项，加上补充新活极慢，秋初就办手裁走了五成旧工。
一个当年财务组内老伙计找着旧微信打进来求我新部门收个人工位。我没有去答应一语，直接给他说那片分块满位无差。
我在靠近跨港大道的全新地块上付了一批新房的全费。它定于最上边楼十九段上，天天一亮整窗大太阳都从东南向射进房中央。
我坚持日常一刻钟跑步，去了极南侧一条大洋岸看过一次大潮，日常工作身边有四名得力干事跟从着做起方案。
那个厚牛皮老工作包右侧小袋，再没装过半支旧款型的常规养护药物。
我仅是程亦自己，从此只为个人往后那些长日子做下活法。
离原来所定的结婚正宴期前三天，我去那家店将全案尾数去把定金清掉。
收银柜那处接待员把自己收好的白边凭收票按出来，拿签字蓝笔指名。
“先生，你们这当面真不要求去重考虑一两次时日再去改款？”
我摇了下手，没有一星半点停留。
“我确认，办结就成。”
那一本跟了业务全历的五年生旧本我留着压在书柜最底的一层。
但里面那一张城郊小合照，在我进门出院口最靠右立着的绿皮大垃圾箱前侧，把整套对折分撕成了四块长方纸屑。
我将最后落完章的手批单据齐齐往一侧夹内装好，转身跨出了大门框外台阶处。
上午外边日晒得极其亮，毫无一丝阴凉能挡在身前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