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沈宴之间来回穿梭。
沈宴脸上的从容和冷酷在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他死死盯着张主任手里的表格,声音有些发哑。
“退学?谁允许她退学的?”
张主任把表格递到他面前,语气公事公办。
“南音同学是自主申请的,手续完全合规,院里也已经批了,现在就差你这个原导师签个字走个过场。”
沈宴没有接那份表格。
他猛的转过头,目光死死的锁住我。
“南音,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呼吸变的急促,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你拿到了直博名额?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平静的看着他,看着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三个月前。”我淡淡的回答。
三个月前,我每天熬夜准备申请材料,他却在书房里手把手教林娇娇写基础论文。
我曾经想过告诉他,想和他分享这个喜悦。
但每次我刚开口,他都会不耐烦的打断我,说娇娇这边进度很慢,我的事自己看着办。
“三个月前……”沈宴喃喃自语,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他突然大步朝我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的惊人。
“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他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着焦躁的火光。
“就因为我把深造资格给了娇娇?就因为我让你写检讨?你就拿退学来威胁我?”
“南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以为出国是那么容易的事吗?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生活?”
他还在试图用他那一套上位者的逻辑来教育我。
以为我只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用力挣脱了他的手。
“沈教授,放尊重一点。”我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
“我没有赌气,也没有威胁你。”
“我只是,做出了对我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我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你不是说,我不需要那些虚名吗?”
“你不是说,我们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吗?”
“既然如此,我去哪里,和沈教授有什么关系呢?”
沈宴的身体猛的僵住了。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理会他,转身看向张主任。
“主任,如果他不愿意签字,根据规定,走教务处的强制流程也可以吧?”
张主任点了点头,“可以,就是多等两天。”
“好,那就走强制流程吧。”
我没有再看沈宴一眼,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感觉压在胸口的负担终于消失了。
沈宴没有追出来。
或许他还沉浸在自己被下属背叛的愤怒中,或许他还在等我回心转意。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回到宿舍,我提着行李箱下了楼。
出租车已经停在校门口。
上车前,我把手机里所有关于沈宴的联系方式、照片、聊天记录,全部清空。
然后,拔出那张用了两年的电话卡,折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沈宴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那份没有签字的退学申请,大脑一片空白。
她走了。
她竟然真的走了。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
沈宴猛的站起身,掏出手机拨打南音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冰冷的机械女声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慌乱的打开微信,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南音,我们谈谈。”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沈宴的手开始发抖。
他冲出会议室,跑向自己的私人书房。
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她的水杯,没有她的笔记本,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
他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冲到楼下的垃圾站,不顾形象的在废弃的垃圾桶里翻找。
终于,在半个发霉的汉堡下面,他看到了那枚沾满污渍的纯银书签。

6
南音离开后的第三天,实验室彻底乱套了。
没有了她每天凌晨的熬夜核对,没有了她精准的实验记录推演。
整个课题的进度瞬间瘫痪。
沈宴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屏幕上一排排飘红的错误指标,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是谁做的模型?”他指着屏幕,声音冷的掉渣。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
林娇娇缩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再问一遍,这是谁做的?”沈宴猛的把手里的文件夹砸在桌上。
“沈……沈教授……”林娇娇颤抖着举起手,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是我做的……可是,以前南音师姐在的时候,她都会帮我改好的……”
她习惯性的使出装可怜的招数,试图唤起沈宴的保护欲。
“南音不在,你就连最基础的逻辑运算都不会了?”
沈宴冷冷的看着她,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偏袒。
这两天,他到处找南音。
去她的宿舍,去她常去的图书馆,甚至去查了飞往波士顿的航班号。
可是,她人间蒸发了,走的干干净净。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下属,更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娇娇,你太让我失望了。”
沈宴走到林娇娇面前,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不仅学术能力一塌糊涂,连最基本的人品都有问题。”
林娇娇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宴。
“沈教授,你……你什么意思?”
沈宴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上瞬间出现了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里,林娇娇趁着实验室没人,偷偷走到南音的工位前,
端起一杯滚烫的热水,故意泼在了南音那份厚厚的毕业论文原件上。
泼完之后,她还得意的笑了笑,然后才假装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这就是你说的不小心?”沈宴的声音淬了冰。
全场哗然。
那些曾经围在林娇娇身边吹捧她的同门,此刻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
“天呐,她竟然是故意的!”
“太恶毒了吧,南音师姐熬了四十天的心血啊!”
“亏我还以为她真的单纯无辜,原来是个两面派!”
林娇娇慌乱的后退了两步,拼命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沈教授,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沈宴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着屏幕上南音被毁掉的论文,心脏狠狠揪住,痛的无法呼吸。
那天晚上在散伙饭上,他竟然还去关心林娇娇有没有被烫到。
他甚至责怪南音斤斤计较。
他到底,对她做了多残忍的事?
“林娇娇,从今天起,你被开除了。”沈宴一字一句的宣布。
“你的深造资格取消,我会向学院提交报告,通报你的学术不端和恶劣行径。”
林娇娇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去同情她,也没有人再去扶她。
沈宴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
他跌跌撞撞的走出实验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永远不会再有回复的黑色头像。
“音音……”

7
深夜,沈宴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桌上放着南音留下的一台电脑。
密码是他的生日。
沈宴的手指在键盘上颤抖着输入那几个数字,回车。
屏幕亮起,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名为备忘录的文件夹。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几百个文档。
每一个文档的标题,都是一个日期。
沈宴点开最近的一篇。
【10月12日,今天手背被铁片划破了,很疼,他没有看我一眼,却让全组人停工给林娇娇找创可贴,我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沈宴的呼吸猛的一滞。
他继续往下点。
【9月8日,他把我的工位给了林娇娇,那是我亲手布置的,连桌垫都是我挑了他最喜欢的颜色,没关系,也许他只是觉得娇娇更需要照顾。】
【8月15日,同门在群里嘲笑我是倒贴,说我想爬上沈教授的床,他看到了,但没有说话,我躲在洗手间哭了半个小时。】
【7月3日,他承诺毕业后娶我,我信了。】
几百篇日记,记录了这两年来,她在暗处咽下的所有委屈。
记录了他每一次自以为是的偏袒,每一次理所当然的牺牲。
她从来没有歇斯底里的闹过。
她只是默默的把这些伤口缝补好,然后继续用满腔的热情去爱他。
直到,那份被热汤泼毁的论文,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宴死死的盯着屏幕,眼泪砸在键盘上。
他以为她离不开他。
他以为只要稍微施舍一点温柔,她就会摇着尾巴回来。
他错了。
大错特错。
是他亲手,一刀一刀,把她对他的爱割的支离破碎。
“对不起……音音,对不起……”
沈宴抱着那台电脑,在深夜里哭的撕心裂肺。
第二天,学院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沈宴变了一个人。
他雷厉风行的查阅了实验室过去两年的所有通讯记录和群聊截图。
那些曾经在群里阴阳怪气嘲讽过南音、造谣过她的同门,全部受到了最严厉的处分。
有的被取消了评优资格,有的被扣除了学分,甚至有两个带头造谣的,直接被劝退。
整个师门噤若寒蝉。
每个人都看出了沈教授的疯狂与绝望。
他每天没日没夜的泡在实验室里,试图修复南音那份被毁掉的观测结果。
他把那本被林娇娇画了红线的孤本,小心翼翼的送到专业的古籍修复师那里,花重金一点点修复。
他甚至搬进了南音曾经住过的宿舍楼下,每天晚上坐在车里,看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窗户。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弥补过去的过错。
就能把她找回来。
可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南音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无尽的悔恨,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灵魂。

8
两年后。
美国,波士顿。
一场顶级的国际学术研讨会正在庄严的礼堂里举行。
沈宴坐在台下第一排的位置。
他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金丝眼镜下的眼眸透着疲惫与沧桑。
这两年,他的学术生涯几乎停滞不前。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寻找南音上,却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上周,他在研讨会的嘉宾名单上,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
“接下来,有请青年学者,南音博士上台发言。”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礼堂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沈宴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盯着舞台的入口。
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南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长发利落的挽在脑后。
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褪去了曾经的青涩与怯懦,整个人散发着自信而从容的光芒。
她站在聚光灯下,用流利的英文进行着精彩的学术报告。
台下的学者们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沈宴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她,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的音音。
那个曾经躲在他怀里,仰望他的女孩。
如今,她已经站到了和他一样的高度,甚至,比他更耀眼。
报告结束后,南音微笑着鞠躬致意。
就在她准备下台时,一个温润如玉的男人走上了舞台。
是这次研讨会的联合主席,也是最年轻的天才华裔教授顾辞。
顾辞极其自然的接过南音手里的激光笔,然后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辛苦了,讲的非常棒。”顾辞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温柔与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南音转过头,对他展颜一笑。
那是沈宴两年来,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却再也没有在现实中见过的笑容。
沈宴的心脏被重锤狠狠击中,痛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的站起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大步朝后台走去。
走廊里,南音正和顾辞低声交谈着什么。
“音音。”
沈宴停在他们身后,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南音回过头。
看到沈宴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
只有极致的平静。
看着一个路人。
“沈教授,好久不见。”她淡淡的点了点头,语气客套而疏离。
沈宴看着她陌生的眼神,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
“音音,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红着眼眶,想要上前去拉她的手。
却被顾辞不动声色的挡在前面。
“这位先生,请注意您的举动。”顾辞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冰冷的看着沈宴。
沈宴死死的盯着顾辞,双眼猩红。
“让开,我是她的……”
“他是我以前的导师。”南音平静的打断了沈宴的话。
她拉住顾辞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顾辞,我们走吧,晚宴快开始了。”
“好。”顾辞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9
南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沈宴。
“顾辞,你先去车上等我。”她轻声说。
顾辞看了沈宴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走廊。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宴看着面前的女人,喉咙被塞了一把碎玻璃。
“音音,对不起……”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木盒,双手颤抖着递到南音面前。
“这是你当初买的那本孤本,我找了最好的修复师,把上面的红线去掉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还有你的论文,我帮你重新整理了记录,发表在了核心期刊上,署名是你。”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都惩罚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满眼希冀的看着南音。
南音静静的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沈教授。”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弥补了这些东西,我受过的委屈就可以一笔勾销?”
沈宴愣住了。
“那本孤本,我买它的时候,淋了一场大雨,发了三天高烧。”
“你把它送给林娇娇的时候,它就只是一堆废纸了。”
“我的论文,是我熬了四十个通宵写出来的。你关心林娇娇有没有被烫到的时候,我的心血就已经死了。”
南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你惩罚了那些同门,可是沈宴,带头霸凌我的人,不就是你吗?”
沈宴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你用所谓的顾全大局和避嫌,理所当然地剥夺我的一切。”
“你笃定我离不开你,所以肆无忌惮地践踏我的尊严。”
南音微微叹了口气。
“沈宴,迟来的补偿,毫无意义。”
“我们只是曾经的师生,早就散伙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
“音音!”沈宴崩溃的大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
南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廊的尽头,顾辞正站在逆光处等她。
看到她走过来,顾辞极其自然的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外面冷,把扣子系好。”顾辞的声音温柔而低沉。
他没有问她和沈宴说了什么,只是用最平常的举动,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
南音顺从的任由他帮自己系好大衣的扣子,两人并肩走进了夜色中。
沈宴瘫坐在走廊地板上。
那个木盒掉在地上,里面的孤本散落出来,书页在风中翻飞。
他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顾辞对南音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他曾经吝啬给予的尊重与偏爱。

10
五年后。
国内最具权威的学术颁奖典礼上。
大屏幕上滚动着今年最高科研成就奖的获得者名单。
“获得本届最高科研成就奖的是——南音博士,以及她的伴侣兼科研搭档,顾辞博士!”
台下掌声雷动。
南音穿着晚礼服,挽着顾辞的手臂,走上领奖台。
他们强强联手,攻克了困扰学术界多年的核心难题,成为了整个领域最耀眼的双子星。
聚光灯下,顾辞深情的看着南音,在所有人的见证下,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是一种势均力敌的爱情,没有谁需要委曲求全,也没有谁需要隐忍退让。
电视机前。
沈宴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呆呆的看着屏幕转播的画面。
茶几上堆满了空酒瓶和散乱的废弃手稿。
这五年,他的学术生涯彻底走到了尽头。
因为长期的精神恍惚和抑郁,他无法集中精力进行科研,最终被学校劝退,转做了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上位者姿态,他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慢,都在这五年的日日夜夜里,被悔恨啃噬的连渣都不剩。
“叮——”
手机响了一声。
是大学同学群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天呐,你们看直播了吗?南音师姐也太厉害了吧!她老公顾辞教授好帅啊,简直是神仙眷侣!”
“是啊,真庆幸她当年出国了。要是留在咱们院,指不定被埋没成什么样呢。”
“别说了,沈教授还在群里呢。”
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屏幕上南音的笑脸。
他曾经试图送上修复好的孤本。
也曾经试图用尽一切人脉去帮她铺路。
但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过他。
她把他送的东西,连同他这个人,一起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
沈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透过书房的玻璃洒在她的侧脸上,她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
“沈教授,等我毕业了,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了吧?”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可是,他亲手把这片风景,推给了别人。
电视里的颁奖典礼还在继续。
南音站在话筒前,声音清脆而坚定。
“感谢我的先生顾辞,是他教会了我,真正的爱,是相互尊重,而不是单方面的牺牲。”
沈宴捂住胸口,痛的蜷缩在沙发上。
属于南音的人生,正在光芒万丈。
而属于沈宴的,只有这间昏暗的屋子,和漫长无期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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