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独自去了急诊处理烫伤。

  护士剪开黏在手背上的薄纱,问我有没有家属。我看着通讯录里置顶的名字,停了两秒。

  “没有。”

  消毒结束时,谢燃赶到医院。

  他敬酒服的外套没换,袖口沾着一点茶渍。他先看了眼包扎好的手,喉结动了动,随即将一袋药放到我身边。

  “医生怎么说?”

  “按时换药。”

  他伸手去拿缴费单,动作熟悉得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从前我扭伤手腕,他连着一周替我吹头发。那份细致是真的。

  今天他把我留给司机,也是真的。

  我收回单据。

  “我付过了。”

  谢燃手停在半空。

  “家宴刚结束我就来了。汐汐也吓得不轻,我总不能当着一屋亲戚把她扔下。”

  “所以你处理完她的难堪,才来处理我的伤。”

  “别故意曲解。”他压住脾气,在我身边坐下,“外派我不会批。你休息几天,项目署名也可以还给你。”

  这是他第一次给出看似真正的让步。

  我的心口短促地缩了一下。

  “陈汐不再参与?”

  谢燃的目光偏向走廊。

  “她已经接手,突然撤下来影响不好。你们可以共同署名。”

  我垂下眼,拆开护士给的止痛药。

  所谓归还,仍要我和陈汐共享。

  “谢燃,我不需要了。”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又在碰到绷带前迅速松开。

  “沈知微,别得寸进尺。婚礼我会补,蜜月也会补,工作上我给了你台阶。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站起身。

  “承认你和陈汐三年前已经结婚。”

  他的脸色一点点僵住。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发出规律的轻响。

  谢燃半晌才开口。

  “那件事很复杂。她当时需要一个已婚身份摆脱家里的安排,我们只是帮忙登记,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今天呢?”

  “今天是我欠她的。”

  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低声说:“等我回来,我们去办离婚,再和你领证。你非要在这几天把一切毁掉吗?”

  原来三年前他瞒着我结婚,三年后又要我替他们等完蜜月。

  我没有再争。

  医院门外风很凉,我用没受伤的手打开手机,把他的电话、社交账号和家庭共享权限全部拉黑。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知微!”

  我没有回头。

  当晚,公司人事通知我,谢燃以负责人身份申请冻结外派流程。

  我将外派调令发给总部复核。

  半小时后,对方回复:

  【跨区调任优先级高于原部门审批。您的外派转调手续已完成,无法由原负责人撤销。】

  这一次,他批不批,已经不重要了。

  6

  出发那天,我提前三个小时到机场。

  手伤让我无法独立提起行李箱。值机柜台前,我试了两次,最后还是向工作人员请求协助。

  这是过去我会第一时间打给谢燃的事。

  我甚至已经点开过通讯录,才想起那个号码昨晚被我拉黑了。

  工作人员帮我贴好托运标签,笑着说不麻烦。

  原来有些事并不是非他不可。

  通过安检后,我在国际出发层看见了谢燃。

  他和陈汐站在欧洲航线的贵宾通道前。陈汐戴着长命锁,谢燃手里拿着两本护照,另一只手替她推行李。

  他看见我,脚步明显停住。

  “你来机场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登机箱,又落到包扎的手上。

  “出差。”

  我没有告诉他期限。

  谢燃像是松了口气,随即皱眉。

  “手还没好,谁让你现在出差?把航班取消,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陈汐站在几步外,广播正提醒他们登机。

  我看向他手中的护照。

  “你不也要走?”

  “行程早定了,不能临时改。”他顿了顿,“我会联系总部,让他们撤销你的出差安排。今晚回家等我消息。”

  直到这一刻,他仍以为我的人生只是他可以改动的一张行程单。

  广播再次响起。

  陈汐轻声催他:“谢燃,要关舱门了。”

  他没有立即走,反而把一张贵宾室卡塞进我手里。

  “去里面等。别乱跑。”

  那句叮嘱太像从前。

  有一瞬间,我几乎想问他,如果现在我说不是出差,而是离开,他会不会留下。

  陈汐已经拖着行李往前走。

  谢燃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追了上去。

  答案不必再问。

  我将贵宾卡交给柜台,走向相反方向的登机口。

  候机时,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回去好好想想。等我回来,你必须为家宴的事向妈和汐汐道歉。】

  我关掉手机。

  十分钟后,飞往多伦多的航班开始登机。

  我走进廊桥,没有再看身后。

  当机舱离开地面,熟悉的城市在云层下缩成模糊的光点。

  我承认自己仍在等。

  等一个脚步声,等广播临时叫我的名字,等谢燃终于发现我不是闹脾气。

  直到舱门彻底关闭,也没有人来。

  7

  抵达多伦多的第一个月,并不体面。

  新住处的暖气故障,语言和制度都需要重新适应,烫伤结痂后又因低温反复开裂。夜里醒来,我还是会下意识看手机,想知道谢燃有没有找我。

  被拉黑的号码不会留下提示。

  我也没有解除。

  北美分部保留了我原本负责的跨境客户。华晟得知我调任后,主动申请将海外业务转入我的团队。后来数家长期合作方做出同样选择。

  我没有带走不属于自己的文件,却带走了他们对我的信任。

  那是谢燃曾经最轻易抹去的东西。

  两个月后,总部同事转发给我一封内部邮件。

  谢燃回国后要求撤销调任,人事部门附上了我三天前接受外派的时间记录。邮件末尾写明,我的劳动关系已转至海外主体,原公司无权干预。

  同事说,他在总部办公室等了整整一下午。

  我没有回复。

  离开半年后,谢燃第一次通过工作邮箱联系我。

  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句:

  【你想要我承认错误,可以。但你至少回来,当面把话说清楚。】

  附件是一份恢复我国内职位和署名的文件。

  他终于愿意归还,却仍将“回来”设成条件。

  我关闭邮件,没有签收。

  一年后,华晟的全球合作项目交给了我。两年后,我负责的区域扩展到北美西岸。

  三年间,谢燃寄过礼物,也委托过共同朋友传话。后来他不再送,只每隔一段时间发来更正文件:客户署名恢复、奖金重新核算、我过去垫付的费用全部返还。

  钱进入独立托管账户,没有附加复合要求。

  我接受了应得的部分,其余原路退回。

  第三年冬天,总部决定整合亚太与北美业务,需要一名大区负责人回国主持过渡。

  任命文件摆在我面前时,我没有立刻签。

  我害怕回到那座城市,也害怕验证自己是否真的放下。

  最后,我想起机场那只没有提起来的箱子。

  困难并不会因为避开一个人而消失。

  我在任命书上签下名字。

  回国后的第一场合作说明会,参会名单最后一栏写着:

  谢燃。

  我合上文件。

  这一次,见不见他,由我决定。

  8

  三年后的谢燃,比我记忆中瘦了许多。

  他坐在会议桌最末端,西装依然整洁,眉眼间却压着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倦色。

  因连续失去核心合作方,现金流紧张,这次区域合作关系到公司能否继续经营。

  会议结束,我让助理按流程收走材料。

  谢燃没有离开。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停在我已经看不出伤痕的手背上。

  “还会疼吗?”

  我将文件交给助理。

  “谢总如果谈合作,请预约。”

  这个称呼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我恢复了你所有项目署名,也补发了收益。你在意的事,我都改了。”

  “结婚记录呢?”

  他脸色发白。

  三年前,我始终没有机会亲眼看到那份登记信息。回国前,我委托律师做了必要的合作背景核查。

  结果显示,他和陈汐的婚姻关系依然存续。

  “我一直在办离婚。”谢燃向前一步,又在我后退时停住,“她不同意协议条件,诉讼拖了很久。”

  “你答应我下周领证的时候,申请离婚了吗?”

  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

  “那时我以为蜜月回来处理也来得及。”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没想到你会真的走。”

  “婚礼不是一时糊涂。三年前登记、两个月准备、尺寸完全合适的婚纱、刻好名字的长命锁,还有欧洲机票。每一步,你都有时间停。”

  他抓住的不是我的手,而是桌边那份已经收走一半的合作书。

  “我承认我混账。可我和她没有真正的夫妻生活。那张证最初只是帮忙,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这句话我曾经等了太久。

  久到真正听见时,只觉得迟。

  “你把婚姻给她,把等待给我,再拿一句爱当解释。”

  谢燃指节收紧,纸页被捏出褶皱。

  “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公开全部经过,承担公司和家里的后果。合作也按你定的条件,不需要你回来。”

  他终于给出了没有附加条件的补救。

  可三年前机场那道相反的登机口,已经将我们带去了不同的人生。

  我抽回合作书。

  “公开和离婚,是你该处理的责任,不是换取我的筹码。”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合作……”

  “由风控部门决定。不会因为你是谢燃加分,也不会因为你是谢燃扣分。”

  我绕过他走向门外。

  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如果当年我追进你的登机口呢?”

  我脚步没有停。

  “可你拿的是去欧洲的机票。”

  9

  陈汐在我回国后的第二周找到办公室。

  她没有戴那枚长命锁,妆容精致,眼下却遮不住疲惫。

  “我只占用你十分钟。”

  她将一份离婚诉讼材料放在桌上,像是来证明某种胜利仍然属于她。

  “谢燃三年来没碰过我,也不肯回家。他现在起诉离婚,连那套婚房都愿意让给我。沈知微,你回来,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我翻到财产分割页,又合上。

  “这是你们的婚姻,和我无关。”

  她盯着我,唇角的笑变得勉强。

  “你装什么?他公司快撑不住了,还把能动的资金都用来补你过去的收益。你一句话,就能让他活。”

  “他补的是欠款。”

  “可他爱你。”陈汐忽然提高声音,“婚礼是我要的,欧洲也是我坚持去的。他只是重情,不忍心拒绝我。”

  门外有人停下脚步,我让助理关上办公室门。

  “所以三年前的结婚证,也是你逼他签的?”

  陈汐没有立即回答。

  她手指压着诉讼材料,指甲边缘发白。

  “他那时说,领证只是帮我摆脱家里的联姻,不影响你们。他说你最懂事,知道后也会理解。”

  我看着她。

  这句话和谢燃当年的逻辑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谁骗了谁,而是共同认定我会承担结果。

  陈汐缓缓坐下。

  “后来我发现,他对你也没多好。你的项目可以给我,婚礼也可以给我。我以为只要拿得够多,他迟早会承认我才是妻子。”

  她笑了一声,眼睛却红了。

  “可你走后,他每天都在找你。他怪我发那条朋友圈,怪我穿了你的婚纱,最后连话都不肯跟我说。”

  “他做过的选择,不能都算在你头上。”

  陈汐神情一滞。

  她大概没有料到,我不会和她争谁更值得被爱。

  “那你会回头吗?”

  “不会。”

  “你不爱他了?”

  我握住钢笔,停顿片刻。

  “爱过。”

  这两个字说出口,没有想象中艰难。

  “过去的好是真的,后来他把我的人生当作可以延期的安排,也是真的。我不会拿剩下的日子替他验证改变。”

  陈汐看着我,脸上的敌意终于出现裂缝。

  离开前,她把那份材料收回去。

  “他明天会来求你签合作。公司撑不过这个季度。”

  “项目有项目的标准。”

  她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如果他把所有错都推给我呢?”

  我合上预约表。

  “那说明三年还不够他学会负责。”

  第二天下午,谢燃果然出现在会议室。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陈汐。

  10

  谢燃带来的合作方案,主动放弃了大部分利润,只保留维持公司运转的底线。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项目失败的责任由我承担。客户署名和执行权全部归你们,我只求一次进入审核的机会。”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没有谈感情。

  我示意风控负责人查看材料。

  陈汐却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说明,放在桌上。

  “当年婚礼是我要求的。朋友圈也是我故意发给沈知微看的。只要你们愿意合作,我可以公开道歉。”

  谢燃猛地转头。

  “谁让你来的?”

  “不是你说,要把当年的错解释清楚?”

  “我让你签离婚协议,没让你拿这些交换项目。”

  陈汐脸色变了。

  “现在装清白有什么用?婚纱尺寸是你让人从知微姐的修改记录里拿的,机票是你亲自改签,长命锁也是你妈提前刻的。哪一件是我按着你的手做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谢燃额角绷紧,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维护她。

  “是,都是我同意的。”

  他看向我。

  “我以为只要最后和你结婚,前面的事都可以补。我把你爱我,当成了不会失去你的保证。”

  没有辩解,也没有再说陈汐比我脆弱。

  这句承认迟了三年。

  陈汐冷笑。

  “你现在把话说得好听。三年前你明明告诉我,她离不开你。蜜月时她失联,你还说等回国晾她几天,她自然会认错。”

  谢燃的脸色彻底褪去。

  我看着他,没有愤怒。

  那些话在机场之后,已经无法再伤我第二次。

  风控负责人放下文件。

  “谢氏的方案在合规上没有问题,但履约资金不足,需要额外担保。”

  谢燃立刻开口:“我可以用个人资产担保。”

  “包括你与陈女士的婚内争议资产?”

  他停住了。

  如果强行担保,离婚诉讼会更加复杂;如果放弃,他很可能失去最后的机会。

  陈汐抱起手臂。

  “你不是愿意为她承担一切吗?签啊。”

  谢燃拿起笔,在担保意向书上签下名字。

  “争议资产剔除。剩余部分全部担保。”

  这意味着,即便项目成功,他也几乎没有退路。

  签完后,他将笔放下,走到我面前。

  “知微,我不拿这些换你回来。”

  他的膝盖忽然弯下。

  我向旁边避开一步。

  “起来。”

  他停在半跪的位置,眼圈一点点红了,却没有碰我。

  “我只想告诉你,当年欠你的那句对不起,不该附带任何条件。”

  “我听见了。”

  “那我们……”

  “没有我们。”

  我按下桌边的内线,请安保人员进来。

  谢燃缓慢站起身。他没有挣扎,也没有继续求,只把那份担保文件交给风控负责人。

  陈汐却忽然抓住他。

  “公司都快没了,你还要签?她根本不会原谅你!”

  谢燃抽回手。

  “这是我欠项目和客户的,不是买她原谅。”

  安保人员请他们离开时,他在门口回头。

  “合作结果出来,我不会私下找你。”

  我点头。

  “按流程。”

  一个月后,通过附条件审核。项目没有因我而放宽标准,也没有因旧事被刻意卡住。

  谢燃履行了担保,公开更正过去的项目署名,并在离婚判决生效后,将婚房出售所得中属于他的部分用于偿还公司债务。

  他没有再联系我。

  春天,总部正式任命我负责亚太与北美联合区域。

  签字仪式结束后,助理问我,是否要留下参加晚宴。

  窗外的航班正穿过晚霞。

  三年前,我坐在机舱里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三年后,我不再需要任何人替我决定去留。

  我拿起刚签好的任命书。

  “不了,我订了今晚的票。”

  “去哪里?”

  “多伦多。”

  那里不再是我逃离后躲进去的城市。

  那里有我重新学会提起的行李,有我独自熬过的第一个冬天,也有一个完全由我选择的未来。

  登机前,我收到风控部门的季度报告。

  谢氏按期完成了第一阶段履约,没有提出额外请求。

  我看完后退出页面,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过去不必销毁。

  只要它不再替我决定方向。

  广播响起,我走进登机口。

  这一次,没有人等我回家。

  而我终于知道,家不该是一个人的承诺。

  是我走向哪里,哪里才有我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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