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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黑暗里旋转,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把意识切得粉碎。

  声音最先回来,隔着耳鸣,我听见女人的尖叫。

  接着是方向感。我的身体似乎被人架了起来。姿势一变,那阵恶心的晕眩感总算轻了几分。

  突然,我感到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我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手指先是微微一颤,接着,意识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楚医生?能听见吗?」有人在喊我。

  痛觉渐渐清晰。额头上阵阵抽痛,伤口似乎被包扎过了。

  昏迷前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山道追车,失控的方向盘,以及最后那一刻,我按下的红色按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了破损的窗户,静静落在我脸上。

  我迎着那片光晕,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无人机的低频旋翼声。机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清: 【宿主脱离生命危险。救援系统关闭。】 【6 小时事件日志:已同步至云端。】

  我活下来了。

  已经过去了 6 小时。

  这个时间节点,让我想到了谭桓。按照毒发时间推算,他应该到了临界点了。

  我撑着医生的手臂,慢慢坐了起来。头还在晕,但能忍受;双腿发虚脱力,但底子还在。够了,至少我还能自己走出去。

  「楚医生,担架准备好了,您……」 「不用。」我拒绝了担架。

  我在医生的搀扶下缓缓站直了身体,一步步,朝着破屋门外走去。

  门外黑压压围满了人和车。

  墙角处,杜莎和杜波被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嘴里堵着破布。

  杜莎看见我走出来,眼睛瞪大,身体疯狂扭动,像是想扑过来说什么。

  无非是求饶。不值得理会。

  我径直越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地上停着担架,谭桓躺在上面,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我停住了脚步。

  看他的状态,已经到了毒发濒死的时刻。他应该在医院,不应该在这里。

  这六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楚灵。」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涣散的眼神有了焦距。

  「你还活着……真的活着……」

  「我找了你一夜,终于将你救出来了……」

  是他救的?我心中被挂求救电话的恨意削减了几分。

  如果谭桓真的找了我一夜,才拖到毒发濒死——

  我将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个小药瓶。

  瓶身还带着我的体温。杜波搜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却对这个不起眼的小瓶子毫无兴趣。

  谭桓的话音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不受控地滑下去,直勾勾钉在我的手上。

  那句没能说完的话滚回喉间,换成了一句希冀:

  「……解药?」

  「回家路上本来是给你送解药的,可惜,你挂了那通电话。」

  他的目光像黏在那只红色瓶身上,瞳孔里烧着一簇濒死的、贪婪的火。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我熟悉的傲慢和矜贵,我忽然觉得陌生。

  我必须确认,这六个小时里,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让人拿来平板,调出了救援 AI 的历史画面,开始播放。

  画面里,谭桓靠在沙发上,嗤笑着说:「在她眼里,我简直连自理都困难。」

  画面里,谭桓仰头将那杯咖啡一饮而尽,说:「就算有毒——我也认。」

  画面里,谭桓翻开我的日记,看了很久,塞回抽屉,说:「先放着。」......

  视频结束,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他脸上时,已经再没有半点温度。

  「你管这叫找了我一夜?」

  谭桓仓皇避开我的眼睛。

  这个男人真是虚伪,到了临死之际,还想为自己揽点功劳再走。

  该做个了断了,我低头看着他:

  「求我。」

  风从半开的院门灌进来,潮冷得像那夜山道上的雾。

  谭桓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看出他在挣扎什么。他最烦我管着他,到头来,为了活命,还是得求我管他。

  「楚灵……」他死死咬着牙,像是在和最后那点自尊较劲。

  「……求你。」

  他说完「求你」,整个人都像垮了,只剩一双眼还盯着我,等我的判决。

  「毒素已经发作 6 个小时,解药能保你的命,但坏死的心肌无法恢复。」

  我看着他,想起视频里他说过的那句话——「在她眼里,我简直连自理都困难。」

  现在不用「在我眼里」了。

  「吃下去,后半生躺在床上,当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吧。」

  我松手。

  药瓶从我指间落下,砸在他无力摊着的手背上,又滚落到地上。

  他的手指痉挛似地动了一下,却连捡起手边的药瓶都做不到。

  直到我微微颔首,医生才俯身捡起,拧开瓶盖,把药送进他口中。

  他的呼吸一点点稳下来,灰败的脸色也慢慢缓开。药起效了。

  谭桓活下来了,活成了一个废人。

  我看着谭桓右耳上的耳钉,缓缓抬手摸到了自己左耳。

  肩膀的伤口一阵疼痛,我缓了缓,强打起精神。

  我摘下了仅剩的那枚耳钉。

  我垂眼看了它两秒——小小的,沾着血和泥,内侧刻着一个「T」。

  三年。我把它戴得太认真了。

  原来摘下来,也不过这么一点重量。

  「这对耳钉,你说过,丢了再做。」

  「现在不用了。」

  我松手,耳钉从我指间坠落,落在谭桓胸口。

  「不是丢了。」我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男人。

  「是不要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等候的车队。

  车门早已打开,等着我坐进去。

  在迈进车厢的前一刻,我停住了脚步。

  「谭太太死在那通被挂断的电话里。」我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周围屏息围观的人群中。

  「活下来的,是楚灵。」

  我坐进车厢。车门「砰」地关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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