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又一个七夕。

距离陆时寒说我熬不过二十三天,整整三年。

我从肿瘤研究中心出来,完成了临床试验的最后一次随访。头发已经重新长到肩膀,身体仍然偏瘦,右上腹偶尔会疼。

我没有痊愈。但我还活着。

研究中心门口,雨刚停。

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旁边花店摆了七夕的摊,红玫瑰堆得热闹。

陆时寒站在台阶下。

衬衣袖口磨白了,脸上有了明显的法令纹。怀里抱着续续。

孩子两岁了。戴着小口罩,胸前挂着便携监测仪,身体软软靠在他肩上。

“如岁。”

我停下脚步。

“几分钟就好。”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立刻调整姿势托住后背。动作熟练。

“续续的情况怎么样?”我问。

“控制住了。每个月复查。”他的声音很轻,“基金审批通过了,谢谢。”

“那是评审委员会的决定,跟我无关。”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说。

“满满走的时候,我不在。”

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天她做穿刺,疼得一直哭,一直喊爸爸。我答应下午到。结果签约酒会拖到很晚,我喝了很多酒……第二天醒来看到你的未接电话,二十三个。”

他眼圈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满满已经不喊了。”

我没有说话。

那天的事我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我抱着满满等到走廊灯关了一半,孩子的手越来越凉,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我一直觉得,只要再生一个孩子,就能弥补。”他说,“后来续续病了,我才明白——满满不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东西。她是一个人。我欠她的,永远还不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得发皱的信。

“这是写给满满的。我不求你原谅。只是想问——你下次去看她的时候,能不能把这封信放在她墓前?”

我看着那封信。

纸角已经磨毛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塞回去过很多次。

“你自己去。”

“我不知道她的墓在哪。你搬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殡仪馆有记录。你可以查。”

他的手停在半空。

“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一次?”

“不能。”

我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续续在口罩后面轻轻咳了两声。

“陆时寒,你照顾好续续,就是你该还的债。”

“满满等过你很多次。你一次都没到。”

“我不会再替她等了。”

他低下头。

眼泪落在孩子帽檐上。

我绕过他,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如岁。”

我没有回头。

“七夕快乐。”

雨后的风吹过手臂,凉凉的。

苏柠的车停在路边。她降下车窗,朝我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温水。刚好的温度。”

我坐进副驾驶,接过杯子。

杯壁暖暖的,被我稳稳握在掌心。

车驶过七夕拥堵的街道。路边全是捧着玫瑰的人。

我想起三年前那间病房。

九十九枝玫瑰开得热烈。陆时寒替我掖好被子,用最温柔的声音宣判了我的死期。

他以为二十三天够拿走我的公司、婚姻和人生。

一千多个日夜过去了。

我还在这里。

窗外华灯初上。

我拧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不烫,也不冷。

是我喜欢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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