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周后,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
轻伤一级。
比预想的更严重,韧带损伤的部分被单独评估,加上额头的缝合伤口,够得上三年以上的量刑区间。
许律师把鉴定报告递给我时,裴序不在场。他去处理公司的事了。
“目前简云雪还是取保候审状态。鉴定结果一交,检察院会批捕。”
“她有没有找律师?”
“找了。但录音公开之后,她原来请的律师退了委托。现在换了一个,是顾淮年帮她找的。”
“他还在帮她?”
许律师翻了一页。
“不过,可能帮不了多久了。”
他把一份法院传票的复印件推过来。
“淮年集团的刑事立案通知,昨天下来的。挪用资金罪,检察院已经介入。顾淮年本人被限制出境。”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公章和编号。
“他知道了?”
“今天早上送达的。据说签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许律师,简云雪的案子,按正常程序走就行。”
“明白。”
我坐着轮椅出了律所大门。助理帮我叫了车。
上车前,我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是顾淮年的车。
他坐在驾驶位上,车窗开了一半。看见我出来,他推开车门下来了。
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衬衫领口是皱的。
他没有过马路,隔着车流看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站在马路对面,对着我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足足五秒。
直起身后,他的嘴唇动了动。隔着车流的噪音,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我看懂了口型。
对不起。
助理扶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顾淮年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不是心软。
是愤怒。
他鞠躬道歉的样子,和当初在医院强拽我下床去安慰简云雪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两个画面交替闪过,像针一样扎进太阳穴。
他道歉,是因为他现在需要我撤案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错了。
如果今天他还有公司,还有资源,还有简云雪在身边笑着踹他的腿——他绝不会站在马路对面鞠那个躬。
回到公寓,裴序已经到家了。
他在厨房里煮面,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
“饿了吧?再等五分钟。”
“顾淮年今天在律所对面等我。跟我鞠躬道歉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裴序关了火,端着面出来。
“你怎么想?”
“我在想,如果我当时真的死在那个山脚下。他会不会在我的墓前鞠一个同样的躬,然后转身去安慰简云雪。”
裴序把面碗放在我面前,坐到对面。
“会的。”他回答得很快。“所以你不需要因为一个鞠躬动摇任何决定。”
我拿起筷子。
“我没有动摇。”
“我知道。”
面是葱油拌面,上面卧了一个溏心蛋。
我吃了两口,胃里踏实下来。
“后天简云雪的批捕听证。许律师问我要不要到场。”
“你想去吗?”
“想。”
裴序点头。
“我陪你。”
两天后,听证会在区检察院进行。
我坐在旁听席上。裴序在我右边,许律师在左边。
简云雪被带进来时,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瘦了很多,头发随便扎着,脸色灰白。手腕上还挂着拘留所的标识环。
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嘴唇张开,无声地喊了一个字。
姐。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检察官开始宣读批捕决定。故意伤害罪,证据确凿,批准逮捕。
简云雪的律师当庭提出异议,说当事人有悔罪表现,建议取保候审。
检察官翻开一页材料。
“嫌疑人在取保候审期间,曾联系证人试图制造伪证。本院认为其存在妨碍侦查的行为,不适用继续取保。”
简云雪的脸在那一刻彻底垮了。
她转过头,疯了一样地看向旁听席后排。
顾淮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他的脸埋在双手之间。
“淮年哥!”简云雪喊了出来。“你救救我!你不是说会帮我想办法吗?淮年哥!”
顾淮年没有抬头。
法警上前,带走了简云雪。
她一路喊着顾淮年的名字,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站起来——不对,是裴序推着我的轮椅,向出口走去。
经过最后一排时,我停下来。
“裴序,等一下。”
轮椅停住了。
顾淮年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血丝。
我看着他。
“顾淮年,你说过一句话。因祸得福。”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
“现在你觉得,谁得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裴序推着我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呜咽。
出了检察院大门,阳光很烈。
裴序把轮椅推到树荫下,蹲下来看着我。
“结束了。”
“嗯。”
“回家吧。”
“好。”
他推着我穿过停车场。我的右脚还是疼,额头的疤还没有完全消退。
但阳光晒在胳膊上,是暖的。
身后的那栋建筑越来越远。
里面关着一个把我推下台阶的亲妹妹,和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
我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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