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我被仇家害流产后,他们的孤女言潇成了裴铮聿的复仇对象。

  裴铮聿七次持枪抵在她太阳穴,逼她玩轮盘赌命的游戏。

  言潇则喜欢在两人身上绑满炸弹,笑着看他一分钟极限拆弹。

  他们恨彼此入骨,却又不轻易让对方死掉。

  后来有次裴铮聿的枪不小心走了火。

  这场七年的斗争最终以言潇的死作为结束。

  那天裴铮聿满眼血丝,抱着我痛哭,说终于为我们的孩子报了仇。

  我安慰他以后放下刀枪,坚持做慈善,为我们的孩子攒功德。

  攒满999件功德时,系统奖励我们可以复活一个已逝之人。

  我满怀憧憬,把已经尘封几年的儿童房,里里外外擦了五遍。

  又在母婴城走了一整天,把脚磨出血,只为挑一件好的婴儿车。

  直到系统显示奖励已经兑换完毕,我的肚子依然平坦如初。

  我失神走回家,却发现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

  “裴铮聿,你不是恨我入骨吗!为什么又要复活我?”

  我的丈夫埋在她颈间,声音痛苦到极致。

  “我没准你死!你这辈子都要和我纠缠下去!”

  心脏像骤然被人捏碎,我用尽力气才关上了那扇门。

  如果恨比爱长久的话,那么我选择退场。

  ……

  门锁轻轻咬住的那一刻,里面的声音骤然停了。

  不到一分钟,裴铮聿走了出来,身后却没跟着言潇。

  大概是不舍得她面对这种捉奸场面吧。

  “阿冉,言潇死了一次,对我来说不够。”

  裴铮聿的表情是愤怒的。

  可他始终不敢直视我,眼神不自然地在客厅来回扫过,最后落在那扇卧室门。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视线落在那双我给他挑的情侣拖鞋上。

  他说,等我们的孩子回来了,要再买一双儿童款的,凑成一家三口。

  现在,他把这个生还的名额,亲手给了言潇。

  我的手不自觉抚上小腹,眼泪就顺着砸了下来。

  裴铮聿一下子就慌了。

  他慌忙跪到我面前,抖着手替我擦去眼泪。

  可越擦越是止不住。

  “阿冉别哭,求你了,一切都还有办法的。”

  裴铮聿极力稳住声线。

  “我们可以继续做好事,攒功德。”

  “让言潇亲自跪去寺庙给他祈福。”

  “等再次攒满999件功德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就能回来了。”

  他的手掌覆上我冰凉的脸,想凑上来替我吻去泪珠。

  我却反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的脸顿时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再次回过头,裴铮聿眼里多了一些冷意。

  “他明明可以这次就回来的……”

  “可你却选择复活了他的仇人。”

  我心痛到喘不过来气。

  裴铮聿站起身来,哑着嗓子道:

  “我复活言潇只是不想让她就那么轻易死。”

  “如果你非要她再痛快死一次的话,那么请便。”

  裴铮聿转身从保险柜取来一把枪,塞到我手里。

  随后言潇走了出来。

  她眉眼平静,身上少了很多五年前的戾气。

  许是死过一次,她并不怕,而是端起我的手,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其实死掉对我来说才是解脱。”

  我的手指触上板机,余光里,裴铮聿攥紧了拳。

  我看到他整个人在抖。

  一如十二年前,我刚没了孩子时。

  那会儿裴铮聿常常深夜盯言潇的照片盯到暴戾发抖。

  那时是藏不住的恨意。

  可是后来恨得久了,恨意就变质了。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于是松了手,那把枪重重摔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铮聿紧绷的腰背松懈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气。

  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把花洒开到最大。

  冰凉的水滴砸在皮肤上,我一阵阵打寒颤。

  可是似乎只有这样,心里才会稍稍麻木一些。

  湿着头发走出来时,我看到裴铮聿抱着一套全新的床品,带着言潇走进了那间儿童房。

  “你们干什么!”

  2

  我几乎是从胸腔发出怒吼。

  裴铮聿有些愣住,直到我冲上来抢过三件套,他才反应过来。

  “言潇现在是黑户,没地方可去。”

  “如果她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我还怎么替孩子复仇?”

  他把我圈在怀里,试图让我平息情绪。

  我一把将他推开。

  “所以你让他的仇人堂而皇之住他的房间?”

  “那是我跪在地上仔仔细细擦了五遍的房间!”

  “你就不怕孩子半夜在你耳边哭吗?”

  裴铮聿眉宇间染上一丝不耐烦。

  “你不是最喜欢做好事了吗?”

  “现在算什么?伪善?”

  裴铮聿太过了解我,所以总能精准说出最伤我的话。

  我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此时言潇一步迈了过来,横在我和裴铮聿中间。

  “吵的我头疼,我走就是了。”

  裴铮聿几乎是下意识就要追上去。

  “去吧,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就白复活她了。”

  品出我话里的讽刺意味,裴铮聿微蹙了下眉。

  下一秒,他追了出去。

  这一晚,裴铮聿没有回来。

  我克制住自己不去想两人现在在做什么。

  儿童房里堆满了我精心挑选的玩具。

  从几个月的,到几岁的。

  我无数次幻想,这个小生命,会重新在我身体里扎根。

  然后来到这个鲜活的世界上,开口叫我一声妈妈。

  现在,一切全破碎了。

  我回到卧室,床单上还残留着一丝暧昧的气息。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于是只能加快收拾的动作。

  几分钟后,我抹除了自己在这个家的所有痕迹。

  又打印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家里的财产全部平分,房子归他,存款归我。

  最后,在右下角郑重按下手印。

  最后要带走的一样东西,是摆在家里十二年的神像。

  那是当初孩子没了后,我和裴铮聿亲去寺庙求来的。

  寺庙的住持说,每天诚心拜一拜,祈祷亡灵来世能投个好胎。

  我双手覆上冰凉的神像,在拿起来的一瞬间,神像不小心从手中滑落。

  “嘭”的一声,神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跪在地上急忙去拾那些碎片,却又不小心割伤了手。

  我苦笑一声,眼泪砸在手背上,混着血迹一起流下来。

  “宝宝,妈妈太笨了……”

  笨到没有好好保护好你,没有意识到你爸爸已经爱上了别人。

  这次,连保佑你投胎的神像也摔碎了。

  我抹了把眼泪,捡起那张神像身体里的纸。

  我的孩子没有生辰八字,所以只好在那张纸上写上他来到我肚子里的时间。

  在展开纸条的一秒,我怔住了。

  然后是一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头皮。

  上面的生辰八字,压根不是我孩子的!

  3

  可当年是我亲眼看着裴铮聿放进去的。

  什么时候被换了呢?

  我忽然想到五年前,言潇死之后。

  裴铮聿告诉我,南城的寺庙有位通神的僧人。

  他想要带着神像,求那位僧人开个光。

  想到这,我瘫软在地,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虔诚拜了五年的,是言潇的来世。

  裴铮聿,你如愿了。

  言潇真的有了来世。

  可我们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离婚协议书去公司找裴铮聿。

  正好在电梯里撞上裴铮聿的助理。

  他抱着一份合同,要去找裴铮聿签字。

  我提出帮他把合同带过去。

  陈助理却欲言又止。

  “除了合同,我还要裴总签一下我的调岗申请书。”

  “裴铮聿要换助理?”

  陈助理点点头。

  “是个新人,好像姓言,裴总点名要的人……”

  说完,陈助理好像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又急忙闭了嘴。

  我没什么表情,平静接过了那份待签署的合同和调岗申请书。

  “我帮你递给他,省的你还要看他的脸色。”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书也夹了进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透过门缝,我看见言潇扑过去掐住了裴铮聿的脖子。

  心里陡然一惊,我握住门把手准备冲进去。

  下一秒,传来裴铮聿的笑声。

  他顺势一个反手就将言潇压在办公桌上。

  “这五年我没少锻炼,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言潇一个侧身,从裴铮聿怀里挣扎出来,顺势压在他身上,手肘抵在他喉间。

  “现在呢?”

  裴铮聿慢慢贴近她的脸,突然伸手在言潇侧腰掐了一下。

  言潇立马破功。

  “裴铮聿你耍赖是吧?”

  裴铮聿笑得玩味。

  “愿赌服输,你又欠我一次。”

  我伸出已经僵硬的手,轻轻推开门。

  “欠什么?说来听听。”

  两人在看见我一瞬间,立马分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裴铮聿快步走上前,握住我的手。

  “没什么,我说她欠孩子一次祈福。”

  盯着裴铮聿这张冠冕堂皇的脸,我几乎要吐出来。

  “言潇,看不见我老婆来了吗?还不赶紧去倒杯水?”

  “记住,你永远都欠我老婆的!”

  最后一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裴铮聿用词很谨慎。

  欠我?

  好像他和言潇之间,已经两清了。

  再次看向我时,裴铮聿眼神又温柔起来。

  “怎么大老远跑来一趟,外面那么冷。”

  裴铮聿用手捂了捂我冻得发红的耳朵。

  “我记得的,明天是孩子的忌日。”

  “等下个月,我再去寺庙多捐点功德,给你求个平安扣。”

  “怎么突然换助理了?”

  我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裴铮聿怔了下,仿佛在想理由。

  “之前那个张助理弄错了一个合同,我嫌他不专业,就把他换了。”

  “让言潇过来……也是为了方便报仇,我说过,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

  我冷笑一声,脑海里是刚刚他们俩打闹的画面。

  那样也算复仇吗?

  我没再多问,把手里的文件低了过去。

  “过来的时候遇见了张助理,我就顺便帮他把合同带过来了。”

  “我看过了,没什么纰漏,你直接签了吧。”

  “老婆说没问题,那一定没问题。”

  裴铮聿见我态度缓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接过那几份文件。

  他看都没看,直接在三份文件后签了名字,包括那份离婚协议书。

  走出公司,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迁坟地,对,就今天。”

  4

  孩子刚没的时候,裴铮聿说,要好好选一块坟地。

  “要找一个阳光多点的地方,毕竟,他还没来得及看见这个世界的光亮。”

  于是我们的孩子就葬在了郊外的一处小坡上。

  每天傍晚的时候,夕阳会均匀地洒在小小的墓碑上。

  我带来了许多婴儿衣服和玩具,挨个拿起来问他喜不喜欢。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有一只白蝴蝶晃晃悠悠,停在墓碑上。

  眼眶一瞬间就酸了。

  “要不要跟妈妈走?”

  白蝴蝶晃晃悠悠,又停在我手上。

  晚上九点的时候,我坐上了前往巴塞罗那的飞机。

  我孩子的墓,也托人连夜迁了过去。

  巴塞罗那有一处我的房产,是当年结婚时的陪嫁。

  别墅的后面有一大片花园,为了不让它荒芜,我每年会定期派人过去打理。

  我想,我的宝宝一定喜欢这个地方。

  裴铮聿给我发来消息,说晚上不能回家了。

  理由是公司太忙。

  他说第二天他会直接接我去陵园。

  我不去细想他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愿意和言潇恨也好,爱也罢。

  都与我无关了。

  这一夜裴铮聿睡的很不踏实。

  他其实是有几分心虚的。

  因为他对纪冉说谎了。

  他拼命说服自己恨言潇,厌恶言潇。

  可在下班时看见言潇从楼梯上摔下来时,他还是慌了。

  “蠢货,为什么不坐电梯?”

  裴铮聿抱着言潇往车库走去,嘴里全是埋怨。

  “他们骗我说电梯在维修,我只好走楼梯。”

  “在楼梯拐角,我听到他们说我和你不清白。”

  “我一时心急,不小心踩空了……”

  言潇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温顺。

  她缩在裴铮聿怀里,垂着眉眼,话里没有半分怨恨。

  那样子,像极了纪冉。

  裴铮聿的心口狠狠一软。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真蠢……”

  把言潇送到医院后,裴铮聿给纪冉发去了消息。

  可纪冉没有回他。

  他心里便始终安定不下来。

  他害怕纪冉的猜疑,更害怕纪冉的不理睬。

  伏在病床边睡了一会儿,裴铮聿做了很多杂乱的梦。

  梦全是关于纪冉。

  他们在大学里逃了课,裴铮聿一路拉着纪冉到桂花树林。

  10月份的时候,桂花的香气能铺满整个校园。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裴铮聿按住心跳,鼓足勇气问出来。

  下一秒,纪冉消失了。

  场景再次切换,是他们的婚礼。

  红玫瑰纷纷扬扬从头顶洒在来,裴铮聿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纪冉没有回答他,又消失了。

  又开始天旋地转,再次看到纪冉,她伏在墓碑上,哭声凄厉哀怨。

  裴铮聿害怕极了,他连忙跑过去,叫着纪冉的名字。

  纪冉回过头,脸上是两行血泪。

  裴铮聿猛然惊醒。

  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

  裴铮聿想起,纪冉当年从五楼被推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

  那一晚,他和纪冉失去了已经在腹中成型的孩子。

  裴铮聿没办法再在医院呆下去了。

  他立马拿起外套,开车回了公司。

  坐在办公室里,他的心才稍稍安定。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纪冉。

  “公司停电了,阿冉,我怕。”

  “想你,天一亮我就去接你。”

  发完消息,他又伏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外面天已经大亮。

  裴铮聿连忙拿出手机,奇怪的是,纪冉依旧一条消息都没有。

  出了公司,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一路开车赶回家,推开门的一瞬间,家里静悄悄的。

  裴铮聿控制不住地多想,在走到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地的神像碎片。

  包括那张写着言潇生辰八字的纸条。

  裴铮聿浑身的血液冷下来,他拔腿跑出了门。

  目的地定在陵园,一路上,裴铮聿闯了好几个红灯。

  他明显感受到心脏原本充实的东西,在一点点流逝。

  “再快点……”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陵园。

  他抱着一束白花,朝孩子的墓走过去。

  裴铮聿已经想好了神像的事要怎么解释。

  没事的,他想,一切还有转机。

  直到走到墓前,眼前空荡荡的。

  坟不见了,墓碑也不见了。

  他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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