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边关隘口的风,能把人脸上的皮吹裂。
第四天黄昏,车队被拦下来。
我在车里听见马倒地的声音,很沉,像一堵墙塌了。
李福说他跑死了三匹马,最后一匹是牵着马走过来的,人几乎站不住。
“月儿!”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
嗓子全哑了,喊出来的字都是碎的。
“月儿,你出来见我一面,一面就好。”
我没动。
“我回去就杀了她!”
他跪在雪里,膝盖砸出两个坑。
“阿蘅的腿我已经打断了,我把她剁了送来给你!我这辈子只你一个,我发誓,我谢怀瑾对天发誓……”
我把车帘掀开。
风灌进来,扑了我满脸。
我坐在车上,他跪在下头,头盔丢了,头发乱着,脸上冻出血口子,一身盔甲糊满泥和雪。
大渊战神。
全城百姓夹道欢呼的那个人。
我看着他,像看路边一块石头。
“谢将军。”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
“你我尘缘已断。”
我说,“如今我是北境大阏氏。你私自调兵拦截和亲车驾,是要以谋反之罪,连累九族么。”
他嘴唇动了几下。
“……你在赌气。”
“我没有。”
“你在赌气,”他猛地站起来,“月儿,你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你气我认,你打我骂我都行,你跟我回去——”
他拔了刀往前冲。
破空声从我头顶掠过。
一柄弯刀削下来,正劈在他头盔上,铁片飞出去老远。
呼延烈从马上落下,稳稳站在我车前,把我挡在身后。
他比谢怀瑾高半个头,一身黑狐裘,笑得很随意。
“大渊的战神,”他用生硬的汉话说,“怎么像条丧家的狗。”
谢怀瑾的刀还举着。
他看的不是呼延烈,是呼延烈的手。
那只手正伸进车里,握住了我的手。
“凉了。”
呼延烈把我的手捂在他掌里搓了两下,回头解自己身上的狐裘,裹到我肩上,“下次记得,风口不要掀帘子。”
他给我系领口的绳结,动作慢,不避人。
“他吵不吵?”
他低声问我,“吵的话,我把他舌头割了。”
“不必。”
我说,“他要看的,让他看完。”
谢怀瑾疯了。
他扑上来的时候被边关守军按在地上,六个人压着他,他还在往前爬,指甲抓着冻土,血糊了一片。
“沈清月!”
他喊,“你看着我!你看我一眼!”
我看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同心结。
我们十六岁那年,各写了生辰八字塞进去,他说这辈子谁也解不开。
我缝了三天,针脚很密。
我抬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
火苗腾起来,红线卷曲,很快就黑了。
谢怀瑾嗓子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他挣开压制,整条手臂伸进炭盆里去捞。
肉烧焦的味道散开来。
守军把他拖出来时,他手里攥着一把灰。
他趴在雪地上,一遍遍摊开手看,灰从指缝里漏,漏完了他又去看。
我放下车帘。
“走。”
车轮碾着冻雪往北。
走了很久,还能听见后面的声音。
呼延烈骑马跟在窗边,隔着帘子问我。
“心里痛不痛?”
“不痛。”
“骗人。”
我笑了一下,没答。
出关那日天很晴,草原一望无际。
我在车里想起一件事,是十年前,谢怀瑾第一次出征。
我送他到城门口,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我立了功,八抬大轿抬你进门。
他兑现了。
抬了两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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