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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第一场雪来得晚。
我在王帐里学他们的文字,李福从大渊带回的消息,一桩桩摊在我面前。
“谢将军擅调兵马,褫夺兵权,下诏狱廷杖八十。”
八十杖能打死人。
他没死。
“听说行刑时他一声没出,狱卒都吓着了。出来以后……人不像人了。”
不像人,才好办事。
半个月后,御前扔下一堆铁证。
我父亲这些年卖过多少官,收过多少银,哪一笔从哪家钱庄走的,日子、数目、经手人,一样不缺。
那些东西,是谢怀瑾攥了七年的把柄。
他攥着,是为了拿捏沈家,让沈家老老实实把女儿嫁给他。
现在他自己甩出去了。
沈家一日抄空。
李福讲得很细。
他说我父亲和我兄长跪在将军府门口,抱着谢怀瑾的靴子哭,说都是一家人,说往日情分。
谢怀瑾一脚把他们踹翻。
“一家人?”
他说,“你们连亲生女儿都能像狗一样卖出去,留着也是大渊的蛀虫。”
流放三千里。
阿蘅的事,隔了几天才传来。
大夫查了柴房里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孩子,从来没有过。
查着查着,又翻出另一桩。
我在京城那五年,每日一碗安神汤,是她亲手端的。
汤里有药。
绝了子嗣的药。
李福说到这儿不敢看我。
“公主,那五年您……”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三年前我落过一次胎,此后再无消息,太医只说是身子亏了。
我没查。
那时我以为身边最干净的就是她。
谢怀瑾听完,据说笑了很久。
笑到吐血。
然后他拿匕首,亲手挑断阿蘅的手筋脚筋,割了舌头。
人裹在草席里送走,送去北境最远的那处军营,充最下贱的营妓。
那营地我听人提过。
里头的女人活不过两个冬天。
最后是我母亲。
沈家一败,她流落街头,一身烂布条子跪在将军府外求见。
她跪了两天。
第三天谢怀瑾出来了。
他叫人搬了一样东西,扔在雪地上。
一块蒲团。
旧的,暗红的,边角磨破了。
就是那年在祠堂里,她把我按下去的那块。
也是大婚那日,她要我跪着给阿蘅敬茶的那块。
“跪。”
他说。
“怀瑾……我是月儿的娘啊……”
“你是吗。”
他背过身,“跪到我心里痛快了,就放你走。”
那夜暴雪。
天亮时人还跪着,膝盖以下全冻坏了,抬走的时候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李福说完,帐子里静了很久。
“公主,您……不高兴吗?”
我在他们的文字里描了一个字,笔画很多,我描了三遍。
“该的。”
我说。
不是我下的手,也不必我下手。
他们当年怎么算的账,如今怎么还,天理不容谁。
呼延烈从外头进来,甩了一身雪,把披风丢给侍从。
“大渊来使了。”
他坐到我旁边,抢了我的笔,“那个谢将军,托人带东西给你。”
“什么。”
“一匣子灰。”
他嫌恶地皱眉,“说是同心结的灰,他一直收着。”
“扔了。”
“已经扔了。”
他捏我下巴让我抬头看他,“清月,我北境的规矩,男人不纳二色。婚典我给你办草原上百年没有过的,让所有人都看着。”
“可汗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
他笑,“是我怕你走。”
那年冬天的婚典,据说消息传回京城时,谢怀瑾正在空院子里站着。
细作说,他站到天亮,谁叫都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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