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合作暂停后的第七天,陆乔约我见面。

  她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发出的求救文本。我们的网关只收到了一半。”

  打印纸上的内容停在:

  我是姜宁,被困家中主卧。系统权限被秦朗账号夺取,门锁及温控异常……

  “你的信息在离开住宅网络前被管理员策略拦截。”陆乔说,“但网关保留了连接握手和前段缓存,至少能证明你当时在求救。”

  “不能证明是谁拦的。”

  “对。”

  她又抽出一张比对表。

  “你家中控慢了四十七秒。”

  三年前,我更换过样板机主板,没有重新校准本地时间源。日常使用不受影响,我便一直没处理。

  这不是秦朗留下的漏洞。

  是我的坏习惯。

  事故摘要把本地时间和云端时间直接排在一起,看上去像一组连续的远程操作。

  校准四十七秒后,实体安全钥匙接入和远程会话之间,出现了明确间隔。

  “先有人在小区设备层使用实体钥匙。”陆乔说,“几分钟后,远程端口才建立。所谓全程远程操作,在时间线上不成立。”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四次关键权限改变。前三次可以通过家庭成员账号和旧版场景完成,第四次不行。”

  第四次发生在21:33。

  操作名称:火灾联动外部转发屏蔽。

  执行条件:持有本地安全钥匙,并在住宅设备柜完成实体确认。

  21:33,我已经被锁在主卧。

  陶玉兰正在检修柜旁剪保温层。

  秦朗却说,他人在海城。

  我当天去了保险公司。

  周调查员告诉我,投保时间与事故时间过于接近,受益人又是我的丈夫,保单已经进入专项核查。

  “调查材料不能直接提供给您。”

  “我不要材料。”

  我把申请推过去。

  “我要求立即保全投保设备指纹、身份核验、电子签名、支付路径、登录网络,以及事故后的所有理赔操作。”

  周调查员看着我。

  “这些材料也可能对您不利。”

  “我知道。”

  人脸核验确实是我亲自完成的。

  秦朗说房屋抵押手续需要重新授权,发来一个链接。我对着镜头完成识别,却没有看清后续页面。

  核验通过,只能证明镜头前的人是我。

  不能证明我知道自己在投保。

  周调查员收下申请,在回执上盖了章。

  当天晚上,我又收到秦朗律师发来的函件。

  鉴于我在事故中存在重大操作过失,秦朗要求医院将陶玉兰的主要联系人变更为他,还准备申请承担她的主要监护职责,独立决定她的康复、财产管理和长期照护。

  没过几天,一篇匿名文章出现在本地业主群和几个科技论坛。

  标题是:

  智能家居设计师把老人和自己困进“实验住宅”。

  文章没写我的名字,却放出了我家楼层、陶玉兰住院的模糊背影,还有早期样板房的平面图。

  评论里,有人骂我拿老人做测试;有人说,像陶玉兰这样的患者,就该送去机构,免得拖累家属。

  文章是谁发的,我没有证据。

  可它把秦朗想要的故事送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是失控的工程师。

  陶玉兰是被我拿来测试的病人。

  秦朗只是被事故拖累的丈夫和儿子。

  归巢科技很快把我列入合作风险审查名单。

  陆乔问我:“如果公司让你签责任和解,你会签吗?”

  “不会。”

  “签了至少能保住一部分行业准入记录。”

  我看着病房里的陶玉兰。她睡得很不安,手指一直摸索被角。

  “保住以后呢?继续说那晚只是偶然故障?”

  陆乔沉默片刻。

  “我以前最讨厌你的一点,就是你总觉得自己能兜底。多做一点,多扛一点,就能保护所有人。”

  “我没保护住任何人。”

  “所以这次别只想着保住自己。”

  我回到归巢科技,申请见合规负责人。

  前台已经不认识我,让我登记访客身份。

  我在来访事由一栏写下:

  就本人住宅安全事故补充陈述,并申请向办案机关完整移交数据。

  合规负责人拒绝向我开放原始存证。

  “原始数据涉及用户隐私、核心技术和调查程序,个人不能直接查阅。”

  “那就把我的补充陈述正式入档。”

  我承认,三年前测试结束后,我没有拆除旧版照护锁,还私自保留了一枚蓝色本地安全钥匙。

  我也给秦朗开过超出普通家属范围的二级权限。

  安全钥匙一直放在书房保险柜里,密码他知道。

  这些话一旦入档,我就不再只是受害者。

  我也是漏洞的制造者和违规责任人。

  秦朗能拿到安全钥匙,不是因为他攻破了系统,是我把它留在了家里。

  合规负责人问:“你清楚这份陈述会带来什么后果?”

  “清楚。公司可以追究我的责任。”

  我把陆乔标出的记录推到他面前。

  “但请按警方的数据保全要求,完整提交第四次权限改变的硬件签名、实体确认位置和外部转发规则。不要只交账号层日志。”

  当天下午,公司正式终止了与我的全部合作。

  没有补偿,也不会再出具项目推荐。

  我离开大楼时,胸前还挂着临时访客证。

  陆乔站在路边,递给我一杯咖啡。

  “这次是热的。”

  几天后,警方通知我补充询问。

  他们新调取的第一份记录,是小区设备层的临时检修通行申请。

  20:52,申请人:秦朗。

  申请事由:处理住宅空调异常。

  20:56,申请获批,权限有效至21:45。

  21:03,那份四百八十万元的保单,通过小区设备层的临时维护网络完成投保。

  21:11,我家入户门进入维护开启状态。

  21:12,主卧摄像头隐私盖被打开。

  21:17,客厅摄像头被转向墙面。

  21:18,入户门再次开启。

  21:20,蓝色安全钥匙接入设备层维护端。

  21:26,主卧锁定。

  21:31,入户门又一次短暂开启。

  21:33,住宅设备柜完成火灾联动外部转发屏蔽。

  21:34,东侧楼梯间门开启。

  因为系统处于维护状态,后两次开门都没有向我的业主端推送提醒。

  我终于认出了秦朗电话里的背景声。

  那不是行李箱。

  是设备层的金属工具车。

  他没有去海城。

  他先进入我家,打开主卧摄像头,拿走蓝色安全钥匙,再到设备层接入维护端。

  等我被锁进主卧后,他又返回住宅,完成必须在客厅设备柜前进行的第四次确认。

  随后,他从消防楼梯离开,通过远程端口继续控制系统。

  这样,大部分操作看上去都会像从外地发起。

  而留在客厅、病情发作又拿着剪刀的陶玉兰,会成为最容易被怀疑的人。

  技术记录最后还有一行说明:

  外部转发屏蔽生效后,住宅内紧急求助将被标记为“家庭成员疑似误触”,优先推送管理员,并延迟向物业及第三方转发。

  我那晚发不出去的求救,不是系统偶然失灵。

  秦朗早就替我的求救套上了一个“家属处理”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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