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发完这句话,我退了家族群,把他们的微信一一拉黑删除。
很快,宋雾打来电话。
铃声响过。
紧接着是爸妈。
我直接打包全部拉黑。
手机安静下来,我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翻开抽屉拿证件时。
一张泛黄的检查单掉了出来。
【孕期流产原因检查如下......】
我心猛地一跳。
看到最后。
人近乎窒息。
直到夜晚笼罩,我仍难以平静。
门锁咔哒一声。
久坐僵硬的身体带着酸痛。
坐在沙发上的我缓缓转头。
宋雾带着一脸委屈的李娇娇走进房间。
爸妈紧随其后。
他们一脸怒容地看向我。
妈妈更是一来就把一张断绝关系书重重拍在我面前。
她冷声说道:“不是要断绝关系吗?”
“我看你这个白眼狼敢不敢签字!”
“李银,我看你真是要把这个家作散了才甘心!”
我垂眼看向那张协议书。
突然问道:“你们知道吗?”
“什么?”
妈妈皱着眉接话。
我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拔高声音:“我为什么流产,你们知道吗!”
“不就是你自己非要生气。”
“才没的......我真搞不懂,多少人求着能跟自己妹妹一起住,方便照顾。”
“到了你,就嫉妒得发病。”
“怪得了谁?”
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张病历单。
不禁冷笑。
是啊,我从没怪过谁。
除了我自己。
从小我体弱多病。
爸妈却一次没带我去过医院检查。
还总说,越这样越要贱养。
才能活得久。
以至于我现在落下很多病根。
所以流产时,我没有一刻不再恨。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身体差。
只是情绪不好就保不住孩子。
可直到今天下午,我才知道真相。
我死死按着肚子,缓解腹部的绞痛。
咬牙切齿:“是啊,在你们眼里,我都是活该。”
“可我同样也是你生下来的女儿!”
“为什么你们永远只爱李娇娇!”
“偏心到这个地步,你们不配做我的父母!”
话音刚落。
我的脸挨了重重一巴掌。
火辣辣地疼袭入我的神经。
口腔里满是铁锈味。
宋雾急忙挡在我面前,手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颤声问:“疼不疼?”
我挥开他的手,表情漠然。
“用不着你假惺惺。”
我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下一秒,就被爸妈抢走。
把协议书撕了个粉碎。
李妈目光闪烁,语气弱下来。
却又像是生怕再也拿捏不住我。
只一味谴责。
“好好好,从今往后,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养你真是白养了。”
他们厌恶至极地表情在我心上戳出血洞。
可我再也不想期望他们的爱了。
我拿出那张检查单。
“好啊。”
“不过,你们不知道吧,你们口中懂事听话的好女儿。”
“是个杀人犯!”

5
这话如平地惊雷,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李娇娇从房间冲出来。
眼眶通红地指着我。
“姐,就算你再讨厌我,这个罪名是不是太大了。”
“我知道你怨我当时惹你生气。”
“可我已经在尽力弥补你了,如果你还不满意。”
“拿一命换一命,够了吧。”
她说完,朝着半开的窗户冲过去。
李妈立马拉住她,心疼地直掉眼泪。
“把人逼得去死,现在你高兴了?”
“现在为了争风吃醋,你都敢撒谎了?!”
李爸瞪着我,仿佛我犯了天理难容的死罪。
可我早就对这一切麻木无感了。
每一次,只要李娇娇犯错。
到了辩无可辩的地步。
就会一哭二闹三上吊。
用死来威胁他们。
然后,她的错就会变成我的错。
【你身为姐姐,妹妹犯错你为什么不制止?】
【什么叫不关你的事?难道她不是你妹妹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娇娇被你逼得活不下去了,你以为她跟你一样,只会犟嘴吗?】
这些贯穿我童年的话。
一遍遍地在提醒我。
我最大的错,就是放任李娇娇到现在。
我嗤笑一声。
拿出手机打开一段监控视频。
“是不是撒谎。”
“你们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旁默立的宋雾抢下手机。
眼中满是恳求。
“阿银,求你,这个家不能散。”
“你是不是还是不舒服?”
“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宋雾,我没疯。”
窗台边,李娇娇被李妈抱在怀里,心虚地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爸妈眼中闪过疑惑。
“我从没如此清醒过。”
我接着说道:
“下药的监控录像。”
“医院的检测证明,我都发给律师了。”
“我不介意给你们再抄送一份。”
李娇娇脸色一变。
骤然瘫倒在地,失声尖叫。
“不可能!”
“家里的监控早拆了,我亲眼看着宋哥把视频毁掉的。”
“你怎么可能还有!”
我几乎是瞬间笑出了声。
门外,一道肃穆的声音响起。
“李女士,我们接到报案,并对您刚才所说的进行了记录。”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宋雾僵在原地,半晌,才开口。
“你故意的?”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惊愕。
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脑子里一幕幕闪回我们刚得知怀上孩子的时候。
宋雾第一次吓得手足无措。
他满心期待地给孩子挑衣服。
【阿银,真希望是个女孩啊,我要把她宠成世界上第二幸福的女孩。】
【那第一是谁?】
【你啊?】
他眼中亮烫到了我的心里。
于是我义无反顾地留下了这个孩子。
即便孕吐比别人足足多了一个月。
脚肿得走不了路。
肚子上爬满了丑陋的纹路。
我也不曾抱怨一句。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谬地可笑。
我摸了摸曾经孩子所在的地方。
只觉得以前的一幕幕无比虚伪恶心。
我孩子的亲生父亲。
却帮着杀死他的凶手毁灭证据。
“爸!”
“妈!”
李娇娇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错!是她自己不中用!”
“如果不是她,跟宋雾结婚的本该是我!”
“凭什么,她就要抢了我的幸福。”
“那我也要毁了她的才公平!”
被带走时,李娇娇还拉着李爸李妈的手不肯放开。
李爸李妈脸上第一次露出错愕。
他们高涨的气焰仿若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这是你亲姐姐啊。”
直到李娇娇被带走,李妈瞬间瘫倒在地。
李爸如同丢了魂似的站在原地。
这场几十年的闹剧终于结束。
我指着门口。
强忍着眩晕感。
“现在,请你们所有人滚出我的房子。”


6
爸妈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宋雾先一步上前。
“爸妈,今天你们也累了,阿银身体也不太舒服。”
“你们先回去吧。”
看着我惨白的脸色。
李妈似乎这才意识到,从刚进门开始,我就在竭力忍痛。
而她,也很久没问过,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她带了哭声。
“银银,是爸爸妈妈不好。”
“我们不知道你妹妹做了这种事,你能...你能原谅我们吗?”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我停了一瞬,最终还是移开目光。
“协议书签了,她不再是我妹妹,法律会替我说话。”
“而你们,我也不要了。”
李妈死死咬住嘴唇。
看着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打开门。
“如果你们还不离开,我会再次报警。”
爸妈怔愣住,下意识又想斥责我。
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心酸、狼狈离去的背影。
直到他们离去。
门口,宋雾还在愣愣地看着我。
声音哽咽。
“阿银,对不起。”
“我知道,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包庇她。”
他拉着我的袖子。
跪倒在地。
“可我只是想维护好这个家。”
“她是你的家人,就算再气,我也不能真的把她抓起来。”
“我们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一切重新开始,好吗?”
我抽回自己的衣服,只觉得被他摸到的这块地方也脏了。
“宋雾,明天早上民政局,你来不来,我都离定了。”
“李娇娇罪有应得。”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自己去自首,把一切都交代清楚。”
说完,我正想关门。
宋雾着急地用手拦门,手指登时变得淤青红肿。
他却连痛都顾不上。
拉着我的衣角不肯放。
“阿银,我真的想跟你好好的重新开始。”
“其实昨晚,我就跟李娇娇说清楚了。”
“我只是...只是鬼迷心窍,我一定会去作证的。”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用力拉开他。
宋雾痛得眉头皱起,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仿佛不相信我会这么狠心。
“放开!”
他执拗地不肯放手,像个得不到糖果的孩子。
又像条被人抛弃的流浪狗。
“宋雾,你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对吗?”
“你以为这只是一次错。”
“可你跟李娇娇睡在同一张床的时候呢?!”
“你跟她肆无忌惮,侵占我空间的时候呢?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还有你藏起来的检查单,我们的孩子......”
提及此,我终究还是红了眼。
“我曾期待过跟你共度一生。”
“宋雾,是你先毁约的。”
说完,他的手无力垂下。
宋雾这才意识到。
这一切已经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了。
我们之间。
隔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我关上门。
回到房间,我累得倒头就睡。

7
第二天,我拿好证件,打开门。
宋雾坐在门口,一夜没走。
看见我出来,他连忙爬起来。
小心翼翼地问我。
“阿银,我没地方去,想进去洗漱一下。”
“可以吗?”
我语气平淡。
“你的东西我都丢了。”
“去离婚,又不是结婚,不用打扮。”
他被我的话刺了一下。
眼神黯淡下去。
鼻子酸的说不出话。
到了民政局门口。
看见上面熟悉的几个字。
9点就在排队登记结婚的几对情侣。
我想起领证那天。
宋雾非说找了个良辰吉日,一定要和我是第一对领证的情侣,才能一生一世。
我笑他迷信。
却在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大冬天,在楼下等了他两个小时。
堵车,排队......
那天我们遇到很多阻碍,可还是坚定地想要一起走下去。
宋雾看我愣神,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攥紧手心,几乎想掉头就走。
可我只是收回目光。
“走,进去吧。”
两个章盖得很快。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天空下起了小雨。
我正要离开,宋雾拉住我的手。
转瞬即放。
“这么走,你容易感冒,我去给你买把伞。”
说完,他冲进雨幕中。
可我没等他,而是往反方向走去。
从没感觉这么自由过。
小雨很快结束。
抬起头,我正好看见一抹彩虹。

8
收到判决书的那天,我已经离开京市,到了其他地方工作。
离婚后,我把房子卖了。
攒了笔钱在这里买了一室一厅的小单间。
能住下我一个人加一只猫。
刚刚好。
律师告诉我。
李娇娇一直不肯认罪。
甚至在法庭上撒泼打滚。
判了顶格处理。
至于宋雾,他交上了证据,也正式进入提审阶段。
这几天,他一直明里暗里在打听我去了哪里。
张律师问我,要不要告诉他。
“不用。”
“我们不会再见。”
挂断电话,同事们张罗着去聚会。
刚要下班,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会。
还是按了接听。
“什么事?”
“银银,是我,妈妈。”
“我们最近都联系不上你,到你公司,说你早就辞职了。”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妈妈能帮上你吗?”
我没接话:
“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那边的声音陡然焦急起来。
说了好几遍别挂。
她语气犹豫:“娇娇她,判决书已经下来了。”
“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们不会再为她兜底。”
“如果你愿意的话,妈妈想用余生来弥补以前对你的亏欠。”
“马上周末了,回来吃饭,妈妈给你做最喜欢吃的西红柿炒蛋,好吗?”
同事催我一起蹭车,问我在给谁打电话。
我笑了笑。
“没什么,不重要的人罢了。”
说完,我转而对话筒那边说道:
“我鸡蛋过敏,谢谢您的好意。”
挂断电话,我照例把这个号码拉黑。
婉拒了同事的邀请。
我独自一人去了海边。
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小的长命锁。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我看了很久。
直到海风吹透身体的温度。
然后我把长命锁丢进海里。
传说,海的尽头是灵魂的归处。
如果可以。
希望能把我的愿望带给他。
过去于我而言,不再是连绵不绝的阴雨。
迎接我的。
将是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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