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五周年这天，我在急诊室里才知道，周屹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一直是唐悦。
他的女合伙人。
护士把她当家属，事故经过她比我清楚，连周屹对头孢过敏，都是她替他回答。
周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唐悦呢？她前夫今天又去找她，别让她一个人走。”
半年前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给他打电话，说我有点怕，问他能不能来陪我一晚。
他说律所离不开他。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问他们到底有没有越界。
我低头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
消息刚发出去，抢救室的门就开了。
护士推着周屹出来，他额角缝了四针，左手腕固定着夹板，脸色苍白。
我刚往前走了一步，他已经睁开眼，视线越过我，落到了我身后。
“唐悦呢？”
“我在。”
唐悦就站在我后面。
听见她的声音，周屹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问：“你前夫没再找你吧？”
唐悦皱着眉看他：“没有。倒是你，我都说了不用赶过去，你非得自己开车。撞护栏的时候差点把我吓死。”
我停在原地。
周屹今天告诉我的，是临时有庭审。
晚上七点，是我们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餐厅还是他一个月前亲自订的。
六点四十，他给我发消息，说临时开庭，让我别等他。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到八点，桌上的蜡烛烧掉半截，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我要不要先上菜，我才结账离开。
原来他所谓的庭审，是去替唐悦处理她前夫砸门的事。
周屹终于察觉到我的目光，顿了一下才说：“事情突然，当时真顾不上解释。”
他说得很自然，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只要唐悦那边出了事，其他事情都可以先往后挪，因为她“更急”。
护士拿着缴费单走过来：“病人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家属去一楼缴一下费，再买点清淡的吃的。”
唐悦伸手去接：“我去吧。”
周屹却皱了皱眉：“你今天折腾一天了，别跑。”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许宁，你去一下。”
护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又看了看唐悦，神情有点疑惑：“到底哪位是家属？”
空气安静了一秒。
唐悦先开口：“许宁，她是周屹爱人。”
护士愣了愣，随即有些尴尬：“啊，不好意思。他手机医疗急救卡里填的紧急联系人是唐女士，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已经够了。
周屹脸上终于闪过一点不自在：“以前改的，后来忘了换回来。”
我问：“什么时候改的？”
“挺久了。”
“结婚以前？”
他停了两秒：“不是。”
那就是婚后。
护士提醒缴费窗口快关了，我接过单子往外走，刚走两步，周屹又叫住我。
“许宁。”
我停下来。
“你上课手机一直静音，真有事很难联系到你。唐悦跟我在一个律所，她比你方便。”
我回头看着他：“所以你就改了？”
他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追着问，语气里多了点不耐：“一个紧急联系人而已，你非要往别处想干什么？”
我点点头：“好。”
缴完费回来时，唐悦正在给周屹喂水。
她把纸杯递到他嘴边，熟练地提醒：“慢点，你一喝急就呛。”
周屹真就慢了下来。
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夜。
我高烧三十九度，半夜渴醒，浑身没力气，叫他帮我倒杯水。
他那天刚结束一个大案子，被我叫醒以后烦躁地翻了个身：“厨房就在外面，你自己倒一下不行吗？”
第二天早上，他踩到我洒在地上的水，还皱眉问我怎么弄成这样。
那时候我已经自己吃了药，退了烧，所以他也没有再问。
唐悦看见我，立刻把杯子放下：“许宁，你别误会。他右手扎着针，不方便。”
“嗯。”
我把缴费单和粥放到床头：“没误会。”
周屹看了我两秒，终于问：“你是不是还在生纪念日的气？”
我没说话。
他有些无奈：“人命关天，我总不能明知道唐悦有危险，还坐在餐厅陪你过纪念日吧？”
“我没让你坐着。”
我看着他：“我只是以为，你至少会告诉我你去哪。”
周屹沉默片刻：“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除了跟着担心，还能把她前夫解决了？”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唐悦赶紧起身：“好了，别因为我的事吵。我先回去了。”
周屹立刻坐直：“你一个人？”
“我打车。”
“你前夫知道你住哪。”
说完这句，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看向我：“许宁，你送她回去。”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送她？”
“顺路。”他说，“她今天受了一天惊，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你报警。”
周屹脸色沉下来：“你非得挑这个时候计较？”
“对。”
我拿起包：“我就计较。你放心不下她，你自己想办法，我回家了。”
走到病房外，唐悦追出来。
“许宁。”
我按住电梯。
她脸色有些尴尬：“紧急联系人那件事，我真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
我转头问她：“你知道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吗？”
她顿住，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够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条缝隙里，我听见周屹在病房里叫她：“唐悦，回来。别管她，她这两天情绪不对。”
门彻底关上。
律师的回复也正好跳了出来。
【可以。先整理婚内财产，明天下午联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发现，一段我以为很难收拾的婚姻，真正决定结束以后，好像也不过是一张张表、一份份材料。
总能收拾干净。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屹回来了。
左手还固定着，右手拎着早餐。他把豆浆放到我面前：“没加糖。”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现在喝咖啡。”
他愣住：“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了？”
“前年。”
厨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把豆浆推到一边。
我跟周屹在一起八年，结婚五年。
以前我总觉得，他只是忙。律师电话多，应酬多，突发情况更多，所以他忘记纪念日，我替他找理由。
我妈生日吃到一半，他出去替唐悦处理客户投诉，我告诉自己工作重要。
凌晨两点唐悦一个电话，他开车四十分钟去给她送案卷，我也从来没认真发过脾气。
有一次他凌晨回来，看见我还给他留着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还是你好，从来不折腾人。”
那时候我竟然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周屹在我对面坐下：“昨天是我态度不好。”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他：“还有呢？”
“什么？”
“紧急联系人。”
他揉了揉眉心：“不是解释了吗？你上课根本联系不上。”
“你出庭的时候，我也联系不上你。”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最后有些烦：“一个手机设置而已。你介意，我现在改回来，行了吧？”
他说着拿出手机，点开医疗急救卡。
紧急联系人：唐悦。
关系：合伙人。
他点了删除，准备重新添加我的号码。
我伸手挡了一下：“不用了。”
周屹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不想加。”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锁掉屏幕：“随你。”
我起身拿包，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许宁。”
我回头。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找一个能解释我最近反常的理由：“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这样。”
我笑了一下：“我以前哪样？”
他想了想：“什么事自己消化两天就过去了。”
他说得太自然。
我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半年前我妈手术，我第一次开口求他来陪我。他说唐悦前夫又在律所闹，走不开。最后是我哥从邻市开了三个小时赶来。
那一次，我也自己消化了。
到了学校，我哥许峥发来消息。
【妈周五复查，你们谁陪？】
我回：【我去。】
他很快问：【周屹呢？】
我停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字。
【忙。】
下午，我妈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周屹刚联系她，周五要陪她复查。
晚上周屹果然回来得很早，还买了我妈喜欢吃的无糖糕点。
“周五我空出来了。”
我看着他：“怎么突然有时间？”
“最近确实忽略家里。”他顿了顿，“以后我注意。”
以前听到这句话，我大概已经心软了。
现在我只问：“共同账户密码呢？”
他的神色微微一顿：“你突然查它干什么？”
“整理东西。”
“密码是你生日，前年改的。”
我记了下来。
没有告诉他。
我整理的，是离婚材料。
3
周五早上，周屹真的来了。
我妈一路都很高兴，坐在车里不停说：“你这么忙，还专门跑一趟干什么？宁宁陪我就行。”
周屹替她拿着检查袋：“妈，我应该来的。”
我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宁宁就是嘴硬。你忙的时候，她总说你挣钱辛苦，不让我们找你。”
排心电图的时候，周屹手机响了。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第三遍屏幕上还是唐悦。
我妈看见了：“单位有事？”
“没事。”
“有事你就接。”我妈笑着说，“宁宁在这儿呢，她什么都能弄好。”
周屹几乎是下意识接了一句：“她一向不用人操心。”
话出口以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头整理单据，没有抬头。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周屹看完消息，脸色立刻变了。他起身去楼梯间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语速明显快了很多。
“许宁，唐悦那边出事了。她前夫带着记者去律所堵她，网上已经有人发视频，我得过去。”
我妈立刻说：“那你快去。”
周屹却没马上动。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一句熟悉的话。
去吧。
没事。
这里有我。
过去几年，我说过太多次。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说。
他站了两秒，只能自己接下去：“结果出来告诉我。”
然后转身走了。
复查结束以后，医生说我妈恢复得很好。
出了医院，我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念叨晚上吃什么，而是忽然问我：“你们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终于问：“妈，如果我跟周屹不过了，你会不会很难接受？”
她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不是因为唐悦。
她只是看着我：“你过得不好？”
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我低头：“可能吧。”
我妈伸手拉住我：“那就不过。”
我怔住。
她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摔得满腿血都不哭，越疼越不说。今天一上午，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妈又不是看不出来。”
回学校后，我把半年前省里的跟岗交流通知重新翻出来。
三个月，临江市实验学校。
当时校长问我去不去，我拒绝了，因为那时候周屹刚升合伙人，我怕夫妻两地影响感情。
现在我拨通校长电话：“那个交流名额还有吗？”
校长很意外：“你不是不去吗？”
“现在想去了。”
“下个月报道。”
“可以。”
晚上回家，周屹还没回来。
我打开共同账户，输入密码。
首页余额跳出来时，我愣了很久。
九万八。
去年年底我最后一次看，里面还有四十多万。
我继续往下翻，很快看见一笔提前赎回的大额理财。
三十二万。
时间是半年前。
十一月十八日。
我妈手术那天。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天上午，我问过周屹：“医生让先交十二万，共同账户能不能先拿一点？”
他告诉我：“定期还没到，现在赎损失太大。”
最后是我哥垫的钱。
手机就在这时亮起。
周屹发来消息。
【唐悦这边还没处理完，今晚不回。】
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你先睡。】
我看了一眼，拨通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您好，我想查一下十一月十八日那笔理财赎回后的资金流水。”
4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银行。
客户经理姓蒋，当初还是周屹介绍给我的。看见我一个人来，她有些意外：“周律师没一起？”
“没有，我想打印共同资金账户的历史流水。”
核对完证件以后，打印机很快开始出纸。
我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笔钱。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理财提前赎回，三十二万元。
十点四十七分，整笔转出。
收款人：唐悦。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问：“这笔是谁操作的？”
“周先生本人。”
“有备注吗？”
蒋经理点开系统：“股权回购周转。”
我低头看着那张流水。
那一天，我妈躺在病床上等手术，我为了十二万给周屹打电话，他告诉我理财不能提前赎。
可不到一个小时以前，他已经把三十二万全部赎了出来。
给了唐悦。
我问：“后来还回来了吗？”
蒋经理查了一下：“没有整笔回来。周先生之后陆续补过七万左右。”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两万。
一万五。
三万。
像有人发现墙裂了，趁没人看见，一点点往上抹腻子。
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还能查更早的吗？”
“可以。”
第二份流水出来以后，我很快又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唐悦。
十二万。
日期是两年前十月三日。
我的生日。
那天周屹晚上十一点才回家，说客户临时出了问题，还给我转了五百二十块钱。
备注：【自己买点喜欢的。】
而银行流水上，同一天晚上七点十二分，他给唐悦转了十二万。
备注：【先把房租。】
我把两张流水并在一起。
我的生日。
我妈手术。
原来每一次我以为他只是忙，他都在替另一个女人解决更重要的事。
他的女合伙人。
护士把她当家属，事故经过她比我清楚，连周屹对头孢过敏，都是她替他回答。
周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唐悦呢？她前夫今天又去找她，别让她一个人走。”
半年前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给他打电话，说我有点怕，问他能不能来陪我一晚。
他说律所离不开他。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问他们到底有没有越界。
我低头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
......
消息刚发出去，抢救室的门就开了。
护士推着周屹出来，他额角缝了四针，左手腕固定着夹板，脸色苍白。
我刚往前走了一步，他已经睁开眼，视线越过我，落到了我身后。
“唐悦呢？”
“我在。”
唐悦就站在我后面。
听见她的声音，周屹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问：“你前夫没再找你吧？”
唐悦皱着眉看他：“没有。倒是你，我都说了不用赶过去，你非得自己开车。撞护栏的时候差点把我吓死。”
我停在原地。
周屹今天告诉我的，是临时有庭审。
晚上七点，是我们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餐厅还是他一个月前亲自订的。
六点四十，他给我发消息，说临时开庭，让我别等他。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到八点，桌上的蜡烛烧掉半截，服务员第三次过来问我要不要先上菜，我才结账离开。
原来他所谓的庭审，是去替唐悦处理她前夫砸门的事。
周屹终于察觉到我的目光，顿了一下才说：“事情突然，当时真顾不上解释。”
他说得很自然，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只要唐悦那边出了事，其他事情都可以先往后挪，因为她“更急”。
护士拿着缴费单走过来：“病人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家属去一楼缴一下费，再买点清淡的吃的。”
唐悦伸手去接：“我去吧。”
周屹却皱了皱眉：“你今天折腾一天了，别跑。”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许宁，你去一下。”
护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又看了看唐悦，神情有点疑惑：“到底哪位是家属？”
空气安静了一秒。
唐悦先开口：“许宁，她是周屹爱人。”
护士愣了愣，随即有些尴尬：“啊，不好意思。他手机医疗急救卡里填的紧急联系人是唐女士，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已经够了。
周屹脸上终于闪过一点不自在：“以前改的，后来忘了换回来。”
我问：“什么时候改的？”
“挺久了。”
“结婚以前？”
他停了两秒：“不是。”
那就是婚后。
护士提醒缴费窗口快关了，我接过单子往外走，刚走两步，周屹又叫住我。
“许宁。”
我停下来。
“你上课手机一直静音，真有事很难联系到你。唐悦跟我在一个律所，她比你方便。”
我回头看着他：“所以你就改了？”
他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追着问，语气里多了点不耐：“一个紧急联系人而已，你非要往别处想干什么？”
我点点头：“好。”
缴完费回来时，唐悦正在给周屹喂水。
她把纸杯递到他嘴边，熟练地提醒：“慢点，你一喝急就呛。”
周屹真就慢了下来。
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夜。
我高烧三十九度，半夜渴醒，浑身没力气，叫他帮我倒杯水。
他那天刚结束一个大案子，被我叫醒以后烦躁地翻了个身：“厨房就在外面，你自己倒一下不行吗？”
第二天早上，他踩到我洒在地上的水，还皱眉问我怎么弄成这样。
那时候我已经自己吃了药，退了烧，所以他也没有再问。
唐悦看见我，立刻把杯子放下：“许宁，你别误会。他右手扎着针，不方便。”
“嗯。”
我把缴费单和粥放到床头：“没误会。”
周屹看了我两秒，终于问：“你是不是还在生纪念日的气？”
我没说话。
他有些无奈：“人命关天，我总不能明知道唐悦有危险，还坐在餐厅陪你过纪念日吧？”
“我没让你坐着。”
我看着他：“我只是以为，你至少会告诉我你去哪。”
周屹沉默片刻：“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除了跟着担心，还能把她前夫解决了？”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唐悦赶紧起身：“好了，别因为我的事吵。我先回去了。”
周屹立刻坐直：“你一个人？”
“我打车。”
“你前夫知道你住哪。”
说完这句，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看向我：“许宁，你送她回去。”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送她？”
“顺路。”他说，“她今天受了一天惊，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你报警。”
周屹脸色沉下来：“你非得挑这个时候计较？”
“对。”
我拿起包：“我就计较。你放心不下她，你自己想办法，我回家了。”
走到病房外，唐悦追出来。
“许宁。”
我按住电梯。
她脸色有些尴尬：“紧急联系人那件事，我真不知道你会这么介意。”
我转头问她：“你知道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吗？”
她顿住，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够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条缝隙里，我听见周屹在病房里叫她：“唐悦，回来。别管她，她这两天情绪不对。”
门彻底关上。
律师的回复也正好跳了出来。
【可以。先整理婚内财产，明天下午联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第一次发现，一段我以为很难收拾的婚姻，真正决定结束以后，好像也不过是一张张表、一份份材料。
总能收拾干净。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周屹回来了。
左手还固定着，右手拎着早餐。他把豆浆放到我面前：“没加糖。”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现在喝咖啡。”
他愣住：“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了？”
“前年。”
厨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把豆浆推到一边。
我跟周屹在一起八年，结婚五年。
以前我总觉得，他只是忙。律师电话多，应酬多，突发情况更多，所以他忘记纪念日，我替他找理由。
我妈生日吃到一半，他出去替唐悦处理客户投诉，我告诉自己工作重要。
凌晨两点唐悦一个电话，他开车四十分钟去给她送案卷，我也从来没认真发过脾气。
有一次他凌晨回来，看见我还给他留着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还是你好，从来不折腾人。”
那时候我竟然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周屹在我对面坐下：“昨天是我态度不好。”
我有些意外，抬眼看他：“还有呢？”
“什么？”
“紧急联系人。”
他揉了揉眉心：“不是解释了吗？你上课根本联系不上。”
“你出庭的时候，我也联系不上你。”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最后有些烦：“一个手机设置而已。你介意，我现在改回来，行了吧？”
他说着拿出手机，点开医疗急救卡。
紧急联系人：唐悦。
关系：合伙人。
他点了删除，准备重新添加我的号码。
我伸手挡了一下：“不用了。”
周屹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不想加。”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锁掉屏幕：“随你。”
我起身拿包，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许宁。”
我回头。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找一个能解释我最近反常的理由：“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这样。”
我笑了一下：“我以前哪样？”
他想了想：“什么事自己消化两天就过去了。”
他说得太自然。
我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半年前我妈手术，我第一次开口求他来陪我。他说唐悦前夫又在律所闹，走不开。最后是我哥从邻市开了三个小时赶来。
那一次，我也自己消化了。
到了学校，我哥许峥发来消息。
【妈周五复查，你们谁陪？】
我回：【我去。】
他很快问：【周屹呢？】
我停了两秒，只回了一个字。
【忙。】
下午，我妈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周屹刚联系她，周五要陪她复查。
晚上周屹果然回来得很早，还买了我妈喜欢吃的无糖糕点。
“周五我空出来了。”
我看着他：“怎么突然有时间？”
“最近确实忽略家里。”他顿了顿，“以后我注意。”
以前听到这句话，我大概已经心软了。
现在我只问：“共同账户密码呢？”
他的神色微微一顿：“你突然查它干什么？”
“整理东西。”
“密码是你生日，前年改的。”
我记了下来。
没有告诉他。
我整理的，是离婚材料。
3
周五早上，周屹真的来了。
我妈一路都很高兴，坐在车里不停说：“你这么忙，还专门跑一趟干什么？宁宁陪我就行。”
周屹替她拿着检查袋：“妈，我应该来的。”
我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宁宁就是嘴硬。你忙的时候，她总说你挣钱辛苦，不让我们找你。”
排心电图的时候，周屹手机响了。
第一遍没接，第二遍没接，第三遍屏幕上还是唐悦。
我妈看见了：“单位有事？”
“没事。”
“有事你就接。”我妈笑着说，“宁宁在这儿呢，她什么都能弄好。”
周屹几乎是下意识接了一句：“她一向不用人操心。”
话出口以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头整理单据，没有抬头。
十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周屹看完消息，脸色立刻变了。他起身去楼梯间打了个电话，回来时语速明显快了很多。
“许宁，唐悦那边出事了。她前夫带着记者去律所堵她，网上已经有人发视频，我得过去。”
我妈立刻说：“那你快去。”
周屹却没马上动。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一句熟悉的话。
去吧。
没事。
这里有我。
过去几年，我说过太多次。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说。
他站了两秒，只能自己接下去：“结果出来告诉我。”
然后转身走了。
复查结束以后，医生说我妈恢复得很好。
出了医院，我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念叨晚上吃什么，而是忽然问我：“你们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我终于问：“妈，如果我跟周屹不过了，你会不会很难接受？”
她的脚步慢慢停下来。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是不是因为唐悦。
她只是看着我：“你过得不好？”
鼻尖突然有点发酸。
我低头：“可能吧。”
我妈伸手拉住我：“那就不过。”
我怔住。
她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摔得满腿血都不哭，越疼越不说。今天一上午，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妈又不是看不出来。”
回学校后，我把半年前省里的跟岗交流通知重新翻出来。
三个月，临江市实验学校。
当时校长问我去不去，我拒绝了，因为那时候周屹刚升合伙人，我怕夫妻两地影响感情。
现在我拨通校长电话：“那个交流名额还有吗？”
校长很意外：“你不是不去吗？”
“现在想去了。”
“下个月报道。”
“可以。”
晚上回家，周屹还没回来。
我打开共同账户，输入密码。
首页余额跳出来时，我愣了很久。
九万八。
去年年底我最后一次看，里面还有四十多万。
我继续往下翻，很快看见一笔提前赎回的大额理财。
三十二万。
时间是半年前。
十一月十八日。
我妈手术那天。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天上午，我问过周屹：“医生让先交十二万，共同账户能不能先拿一点？”
他告诉我：“定期还没到，现在赎损失太大。”
最后是我哥垫的钱。
手机就在这时亮起。
周屹发来消息。
【唐悦这边还没处理完，今晚不回。】
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你先睡。】
我看了一眼，拨通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您好，我想查一下十一月十八日那笔理财赎回后的资金流水。”
4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银行。
客户经理姓蒋，当初还是周屹介绍给我的。看见我一个人来，她有些意外：“周律师没一起？”
“没有，我想打印共同资金账户的历史流水。”
核对完证件以后，打印机很快开始出纸。
我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笔钱。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理财提前赎回，三十二万元。
十点四十七分，整笔转出。
收款人：唐悦。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问：“这笔是谁操作的？”
“周先生本人。”
“有备注吗？”
蒋经理点开系统：“股权回购周转。”
我低头看着那张流水。
那一天，我妈躺在病床上等手术，我为了十二万给周屹打电话，他告诉我理财不能提前赎。
可不到一个小时以前，他已经把三十二万全部赎了出来。
给了唐悦。
我问：“后来还回来了吗？”
蒋经理查了一下：“没有整笔回来。周先生之后陆续补过七万左右。”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两万。
一万五。
三万。
像有人发现墙裂了，趁没人看见，一点点往上抹腻子。
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还能查更早的吗？”
“可以。”
第二份流水出来以后，我很快又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唐悦。
十二万。
日期是两年前十月三日。
我的生日。
那天周屹晚上十一点才回家，说客户临时出了问题，还给我转了五百二十块钱。
备注：【自己买点喜欢的。】
而银行流水上，同一天晚上七点十二分，他给唐悦转了十二万。
备注：【先把房租。】
我把两张流水并在一起。
我的生日。
我妈手术。
原来每一次我以为他只是忙，他都在替另一个女人解决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