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周屹晚上十点回来。
我坐在客厅,两份流水摊在桌上。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换鞋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你去银行了?”
“嗯。”
我把第一张纸推过去:“说吧。”
周屹沉默片刻,在我对面坐下:“那笔三十二万,是为了回购唐悦前夫手里的律所股份。他们离婚以后,她前夫一直拿股权卡她,那时候正好有项目要签,晚一步会很麻烦。”
“十二万呢?”
“她刚离婚没地方住,账户又因为财产纠纷冻结,我替她垫的房租。”
我问:“为什么用共同账户?”
“我当时现金不够。”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皱起眉:“我后来一直在补,这钱我又不是不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
原来在他眼里,只要最后把钱补回来,擅自动用共同财产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
我把流水转了个方向,十一月十八日正对着他。
“我妈手术那天呢?”
周屹忽然不说话了。
我用手指压住日期:“我跟你要十二万,你说理财不能赎。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你已经赎了三十二万。”
我抬眼看他:“为什么骗我?”
客厅安静了很久。
周屹终于开口:“你妈那边有医保,而且许峥能周转。唐悦那边的股权有签约时限,错过那天,对方可能直接反悔。”
我听完,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早就算好了。”
他抬头:“什么?”
“我妈有医保,我有哥哥。就算你不管,我也总能想出办法。”
周屹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的语气也重了:“那最后不也没耽误你妈手术吗?”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生气了。
我只是想起很多以前被自己忽略的小事。
我生病,他知道我会吃药。
我爸妈有事,他知道我有哥哥。
我加班晚归,他知道我会自己打车。
纪念日临时取消,他也知道我不会去律所闹。
所以他永远放心。
因为我总会把残局收好。
我从抽屉里拿出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吧。”
周屹整个人僵住:“什么?”
“离婚。”
他盯着协议看了几秒,脸色一下沉下来:“就因为这两笔钱,你要把五年婚姻全扔了?”
“不是。”
“那还能因为什么?”
我看了他很久。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忽然一句都不想说了。
最后我只问:“周屹,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担心我怎么办?”
他皱着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先看协议。”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直接扔回桌上。
“不签。”
“你现在就是在气头上,等你冷静下来再谈。”
我点头:“可以。”
然后起身回卧室。
我拉出行李箱,周屹立刻跟了进来:“你干什么?”
“收东西。”
“去哪?”
“学校宿舍。”
他一把按住箱子:“就这点事,你还真要搬出去?”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松开。”
“我不松。”
我抬起头:“别让我叫我哥来。”
他的手一下僵住。
以前我和他之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找家里人。
哪怕吵架以后,我第二天照样会在家族群里说我们挺好的。
周屹看着我,像第一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几秒后,他慢慢松开手。
我装好衣服和证件,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说:“钱我明天就让唐悦全还回来。”
我停下来。
“周屹。”
他抬头看我。
“我不要她还我一个丈夫。”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握住门把手:“属于我的钱,我会拿回来。至于别的,算了。”
门在身后关上。
这一次,他没有追出来。

6
一个月后,我去了临江。
学校给交流老师安排了一室一厅的宿舍。地方不大,但楼下就是菜市场,走十分钟能到学校。
第一天搬进去,我买了一套九十九块的锅,又在便利店拿了两只碗。
晚上我妈打视频过来,把房间看了一圈,只说:“挺小。”
“一个人够住。”
她没提周屹。
我哥倒是很直接。
【周屹找我三回了。】
【找你干什么?】
【问你住哪。】
【你说了吗?】
那边秒回。
【我看起来很像叛徒?】
我看着那句话,第一次真心笑出了声。
来临江以后,我很忙。
听课、教研、带阅读项目,忙起来以后,周屹这个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少。
他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共同账户已经补齐。】
【唐悦的钱也还了。】
【房子我没回去住。】
【你的书没动。】
最后一条是:【你什么时候结束交流?】
我一条都没回。
律师已经正式发了离婚协商函,周屹仍然拒绝,理由写得很正式。
【夫妻感情尚未破裂,仍有修复可能。】
我对着那句话看了半天,只觉得荒唐。
感情破没破,原来还能由伤人的那个人替你判断。
周五下午,学校布置读书节,我站在梯子上贴背景板,梯脚突然滑了一下。
右脚落地时,我疼得眼前发黑。
秦老师直接把我送去医院,好在只是韧带拉伤。
护士拿着登记表问:“紧急联系人写谁?”
我几乎没有犹豫:“许峥。”
“关系?”
“哥哥。”
护士刚写完,身后忽然有人叫我。
“许宁。”
我回头。
周屹站在走廊尽头,衬衫皱着,额头都是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旁边的秦老师先反应过来:“你就是刚才去学校找许老师的那位?”
原来他先去了学校,正好听说我摔伤,才一路追到医院。
周屹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脚踝上:“严重吗?拍片了吗?”
“拍了,韧带拉伤。”
他说着就伸手来拿我的检查袋,我下意识避开。
秦老师看看我,又看看他:“小许,这位是....”
“我丈夫。”
话到嘴边,我停了一下。
“正在办离婚。”
周屹的手停在半空。
秦老师立刻意识到不对,很快找借口去帮我拿药。
她一走,周屹就压低声音:“这种事非得当着同事说?”
“她问了。”
“你完全可以.....”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因为过去的我,确实会替他圆。
会说朋友,会说家属,哪怕关系已经一团糟,也会先替他把场面撑住。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秦老师会送我。”
“你脚都这样了,我送你。”
“不用。”
他皱起眉:“许宁,别赌气。”
我忽然笑了。
以前我真正难受的时候,他也总觉得我只是在赌气。
护士正好从旁边经过:“许宁,你哥哥的号码再确认一下。”
我重新报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周屹。
“刚才护士问我紧急联系人。”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写了我哥。”
我顿了顿:“因为真有事的时候,我得写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周屹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在身后问:“可我今天不是也来了吗?”
我没有回头。
“可是我已经没等你了。”

7
第二周,唐悦来了临江。
她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能见十分钟吗?】
我没回。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句。
【关于那两笔钱。】
我们约在学校对面的咖啡馆。
坐下以后,她把一张转账回单推到我面前:“十二万和三十二万,我都还了,利息也补了。”
“周屹告诉我了。”
唐悦抿了抿唇:“我今天不是来替他说情的。”
“我知道。”
我抬眼看她:“你是来替自己说话的。”
她脸色微微一变,过了一会儿还是点头:“有些事我不想全背在身上。”
“比如?”
“那三十二万不是我问他要的。”她说,“股权确实出了问题,但我本来可以走律所的短期周转。”
我看着她:“你有别的办法?”
她迟疑了。
就这一秒,答案已经够了。
“那为什么最后用了我们的钱?”
唐悦低下头:“他说短借利息高,家里的投资反正可以提前赎。”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拿出手机。
“我问过他,你知不知道。”
聊天记录停在两年前。
【这钱是不是太多了?许宁知道吗?】
周屹回:
【不用跟她说。】
【她不管这些。】
唐悦又问:
【她要是介意呢?】
周屹:
【不会。】
【许宁不是那种为一点小事闹的人。】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唐悦把手机收回去:“我当时提醒过他。”
“但你还是用了。”
她点头:“对。”
“为什么?”
唐悦沉默许久,才低声说:“因为有人把钱递到你手里,还一直告诉你没事。时间久了,人很容易装作自己真的信了。”
这句话反而比所有解释都干净。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喜欢过周屹。”
我抬眼。
“他知道,也拒绝过我。他说不会离婚,说他爱你。”
我没说话。
唐悦忍不住问:“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在意。”
我放下杯子:“但不是因为你们有没有上床。”
她神情一僵。
我继续说:“你喜欢他以后,他知道。可你出事,他还是每次都去;你缺钱,他还是瞒着我拿共同账户。”
唐悦攥紧纸杯:“所以你觉得全是他的错?”
“不是。”
我看着她:“你知道他结婚了,也知道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钱,但你还是用了。这是你的问题。”
她没说话。
“可我要不要跟周屹继续过,是我跟他的事。我不需要先证明你有多坏,才能证明我离得对。”
唐悦彻底沉默下来。
临走前,她忽然叫住我。
“许宁。”
我回头。
她看了我几秒,只说:“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
没有说没关系。

8
那天晚上,周屹就在宿舍楼下等我。
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
以前他不抽烟。
看见我,他立刻站直:“唐悦来过?”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钱。”
我往里走,他跟上来:“有些事你不能只听她一边。”
我停住脚步:“你想解释哪一件?”
他一下没说话。
我看着他:“钱是你主动拿的?”
“是。”
“她有别的周转方式,你知道?”
他沉默两秒:“知道。”
“那为什么还用共同账户?”
“短借成本高。”他说,“我以为很快能补回去。”
还是那个逻辑。
只要最后补回来,过程就不重要。
周屹声音发哑:“许宁,我跟唐悦真的没发生过什么。她表白以后,我明确拒绝了。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已婚。”
我看着他:“所以呢?”
他怔住。
“你是想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我没再继续问唐悦,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紧急联系人什么时候改的?”
周屹沉默了一会儿:“两年前。有次我胃出血,在律所晕倒,医院给你打电话,没人接。”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公开课,手机放在办公室。下课以后,我看见十二个未接来电,赶到医院时,唐悦已经办完所有手续。
原来就是那一次。
我问:“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改了?”
周屹没有回答。
“为什么?”
风从两栋宿舍楼中间穿过去,吹得树叶一直响。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因为你太能扛了。”
我没动。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许宁,我知道这话很混蛋,但我以前真这么想。你有许峥,你生病自己会吃药,我临时不回家,你也从来不会追着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永远都能把自己的事处理好。我就真的……越来越放心了。”
放心。
原来这两个字,也能这么伤人。
周屹抬手按了按眼睛:“唐悦不一样。她一出事就找我,说她不知道怎么办,说只有我能帮她。每次事情解决以后,她都会跟我说幸好有我。”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听久了,我真觉得她那边更急,觉得你这边.....”
他说不下去了。
我替他接上。
“可以等。”
周屹闭了闭眼:“对。”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唐悦未必比我重要,周屹也未必爱她。
他只是习惯了被需要。
而我太省心。
省心到被他当成了不用维护的东西。
我问:“周屹,你爱我吗?”
他几乎没有犹豫:“爱。”
我点头:“那以后记住,一个人不麻烦你,不代表她不需要你。她只是不想每次都求。”
周屹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我认识他八年,第一次见他哭。
以前我一定会心软。
现在只觉得累。
他拿出手机:“我已经把唐悦删了。”
医疗急救卡上,紧急联系人已经重新变成了我。
许宁。
配偶。
我看了几秒:“什么时候加的?”
“前几天。”
“问过我吗?”
周屹僵住。
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还是一样。”
“以前你觉得唐悦合适,就换成唐悦;现在你觉得该是我,就换回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头到尾,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周屹嘴唇发白:“许宁....”
“删掉吧。”
“我以后会....”
“删掉。”
我声音不大:“我不想再做你的紧急联系人。”
他低头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当着我的面点了删除。
系统弹出:
【当前无紧急联系人。】
周屹盯着那几个字,眼泪砸在屏幕上。
我转身进楼。
这一次,他没有追。

9
之后两个月,周屹还是不同意离婚。
律师告诉我,他在财产上几乎什么都肯让,就是不肯签。
我说:“那就继续走程序。”
第一次回婚房,是为了拿书和证件。
律师陪我一起去。
门打开时,玄关很干净,我的拖鞋还放在原位。书房桌上却多了一台咖啡机,旁边放着我常喝的豆子。
周屹从厨房出来:“我问了你们学校旁边那家店,你平时喝这个。”
我看了一眼那袋豆子。
一个多月前,他还站在我面前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可我已经不住这里了。
我低头收书,周屹一直站在旁边。直到我把最后一本书装进纸箱,他才问:“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说什么?”
他沉默很久:“我现在每天六点多就醒。以前你会在厨房煮咖啡,我嫌机器响。现在没人用了,我反而睡不着。”
我把纸箱封好:“人不在了,家里当然会安静。买台咖啡机也变不回去。”
他低下头,没有再拦我。
真正让周屹松口,是我妈下一次复查。
那天早上七点,我和许峥刚到医院,就看见周屹等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餐和检查袋。
我哥停下脚步:“谁告诉你的?”
周屹没回答,只看着我:“我陪妈做完检查就走。”
许峥笑了一声:“用不着,有我。”
三个字。
周屹一下安静。
以前他最放心的也是这句话。
有许峥。
所以我妈手术,他可以不来。
我缺钱,他可以让我找哥哥。
现在他终于来了。
那个位置却已经有人。
我妈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小周。”
“妈。”
周屹走过去:“我陪您进去。”
我妈没有接他手里的东西,只说:“你忙你的吧,宁宁和她哥都在。”
“我今天没事。”
我妈看了他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小周,以前宁宁总怕耽误你。她自己难受,还帮你跟我们解释,说你忙。”
周屹低下头。
我妈继续说:“现在她不替你解释了,你也别逼她再替你找理由。”
说完,她挽住我的手。
“走吧。”
周屹一直跟到门诊楼,最后停在玻璃门外。
隔着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一个人站在人群里。
第一次没有谁需要他解决什么。
一个星期后,律师给我发来消息。
【周屹同意协商了。】
那时我正在批学生作文。
红笔停了一下,又继续把最后一句评语写完。
【结尾很好,前面还可以再收一点。】
写完以后,我才回复。
【好。】

10
离婚那天,我们约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馆。
我到的时候,周屹已经坐了很久。
他瘦了不少,额角的疤也淡了。看见我,他下意识站起来:“脚好了吗?”
“好了。”
“妈呢?”
“复查正常。”
他点点头:“那就好。”
我们之间忽然没什么可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把文件袋推过来:“共同账户已经重新核算,房子估值也出来了。你要房子,我搬;要现金,我一次给你。”
我翻了两页。
“现金。”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房子也不要?”
“不要。”
那套房没有特别坏,也没有特别好。
只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
现在不需要了。
周屹又拿出一张纸:“我另外补你一部分。”
“不用。”
“许宁。”
“属于我的我拿,不是我的不要。”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欠你的。”
“那就欠着吧。”
我合上文件:“有些账也没法结。”
沉默很久以后,他忽然问:“如果没有唐悦呢?”
我抬眼。
“如果我从来没认识她,我们还会离婚吗?”
我想了想:“可能不会这么快。”
他眼里刚出现一点光。
我继续说:“但迟早还是会出问题。”
那点光慢慢熄灭。
“为什么?”
我没有再讲很多道理,只是问他:“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吗?”
“前年。”
“我妈手术那晚,我打给你之前,给你发过什么消息?”
周屹张了张嘴。
没想起来。
我笑了一下。
“我发的是——医生突然改方案了,我有点怕。”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拿起包:“唐悦不是根源。你只是太习惯我没事了。”
“以后换成任何一个比我更急的人,你还是会先走。”
周屹声音发哑:“我现在知道了。”
“嗯。”
“许宁,我真的能改。”
“我知道。”
我看着他:“可我没义务留下来,看你改没改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去办手续。
签字,确认,按流程拍照。
最后工作人员问:“双方确认解除婚姻关系吗?”
我说:“确认。”
周屹隔了几秒。
“确认。”
出来时,外面正在下雨。
周屹撑开伞:“我送你。”
“不用。”
“雨很大。”
“我哥来了。”
他的动作停住。
我走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许宁。”
我回头。
他站在伞下,雨水顺着伞沿往下落。
“以后如果真有什么急事....”
他停了很久。
“还能给我打电话吗?”
我看着他。
一年前,这大概是我最想听见的话。
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
我摇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该找谁了。”
路边响起喇叭声。
许峥把车窗降下来:“许宁!这边!”
我跑过去,刚拉开车门,一条干毛巾就砸进怀里。
“多大人了,出门连伞都不带。”
我坐进去。
许峥问:“办完了?”
“嗯。”
他没说恭喜,也没问我难不难受,只是发动汽车:“妈炖了汤,回去正好喝。”
车开出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屹还站在民政局门口。
隔着一场雨。
越来越远。
...
一年后,我留在了临江。
交流结束时,学校正好缺一名语文教研组长。工资没涨多少,事情倒多了一堆,可我过得很好。
我妈身体稳定,许峥还是隔三差五嫌我不会照顾自己。
有空我就坐高铁回去,没空,他们来临江。
我妈第一次来我的小公寓,在厨房里转了半天,最后皱着眉问:“你这里怎么才两个碗?”
“我一个人住,要几个?”
第二周,她寄来一个纸箱。
里面整整八只碗。
还有一张纸条。
【家里碗多,才像过日子。】
后来同事来家里聚餐,八只碗真的全用上了。
偶尔也会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周屹。
唐悦离开了原来的律所,他们没有闹翻,只是很少再联系。周屹也没有再婚。
这些消息听完,也就听完了。
像在听一个曾经认识很久的人。
春季开学后,人事发来新的员工信息表。
我填到婚姻状况那一栏,在“离异”后面打了勾。
再往下,是紧急联系人。
我写:
许峥。
关系:哥哥。
第二联系人,我填了我妈。
保存。
提交。
电脑很快弹出提示:
【信息更新成功。】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曾经因为另一个女人出现在周屹的紧急联系人里,在医院走廊上怀疑了五年婚姻。
后来才明白,真正让我难过的,从来不是通讯录里少了一个名字。
而是那么多年,每一次需要有人走向我的时候,他都觉得我还可以再等等。
下课铃响了。
几个学生从门外探进头来。
“许老师,走啦!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关掉电脑:“来了。”
手机恰好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消息。
【周末回来吗?你哥买了鱼。】
我回:【回。】
下一秒,许峥的消息也到了。
【几点到?】
【五点四十。】
他秒回:
【行,我去接。】
我把手机收起来。
楼下又有人催我。
“许老师,快点!”
我应了一声,拿起外套往外走。
“来了。”
这一次,我不用等谁终于想起我。
因为我知道。
真正重要的人,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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