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管家的那通电话像一块巨石,
狠狠砸在江叙白心上。
 “一大滩干涸的血迹” 几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
刚才心底那点初为人父的期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指尖猛地攥紧手机,再也顾不上身侧还在佯装受惊的宋絮。
“车子立刻掉头,回家。”
江叙白的声音冷得刺骨,大步跨进车内。
宋絮坐在一旁,心口微微发慌,
却依旧摆出柔弱不安的模样,伸手想去挽他的胳膊。
“阿叙,你别太着急,鹿小姐说不定搞了个恶作剧戏弄你,然后自己偷偷跑出去散心了。”
江叙白一把挥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焦躁:
“散心?身下留一大滩血去散心?”
轿车风驰电掣赶回江家。
地下室的铁门依旧紧闭,
江叙白推开门,里面潮湿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地上暗红的血迹已经半干,蜿蜒拖到走廊门口,
地上还散落着断裂的绳索。
四下早已不见我半分身影。
江叙白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已经凝固的血渍,
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天灵盖。
“调所有监控!全城派人去找!”
他对着管家厉声下令,整个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戾气。
宋絮站在后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嘴上却还在轻声劝慰:
“说不定她只是一时赌气跑远了,我们慢慢找就好,别气坏自己。”
江叙白没有理会她,满心满眼全是我倒在地上的模样。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往片段:
酒吧走廊我满身狼狈的样子;
花圃里我跪在泥水之中嘶吼的模样,
还有病房里冷冷说出不想要孩子的眼神。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死死攫住他的胸腔。
一连三天,人海茫茫,没有半分我的消息。
派出的人手把附近翻查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江叙白几天不眠不休,
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下巴也冒出青色胡茬。
从前运筹帷幄的江叙白,此刻只剩下满心惶惶。
这天夜里,从前酒吧包厢那几个李总赵总一帮人约了饭局。
江叙白本无意赴约,
可一念想起那晚将我丢进包厢的场景,鬼使神差驱车赶了过去。
他还没进门,
包厢内烟酒缭绕,几人正说笑闲谈。
“说起来那天江少推进来那个女的,性子倒是烈得很。” 
李总端着酒杯嗤笑一声,
酒意上头,口无遮拦,
“要不是宋小姐发话让我们好好伺候,我们也不会那样对她。”
“可惜啊,跑的太快没捞着什么乐子。”
另一个赵总跟着接话:
“江少都护着宋小姐,只要她一句话,咱还怕那女的不来?”
一句句话传入江叙白耳中,
如同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皮肉。
原来那一天我说被人欺负,
句句都是真话。
他当初不信我,反倒逼着我弯腰擦宋絮的皮鞋,
还斥责我为钱丢掉尊严。
积压多日的悔恨与怒火彻底爆发。
江叙白上前推门,一把揪住李总的衣领,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包厢里瞬间乱作一团,桌椅翻倒,酒杯碎裂。
他红着眼,将那一晚参与的几个人挨个揍过去,
力道凶狠,全然不顾自身。
“你们谁敢再动她!”
江叙白低沉沙哑的怒吼回荡在包厢。
那帮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连连求饶,
再也没有半分方才戏谑的模样。
发泄完心底滔天怒火,
江叙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可就算揍了这些人,也弥补不了他亲手将我推入地狱的事实。
他踉跄后退,心底的恐慌越发浓重。


6.
揍完人之后,他立刻安排人手重新复盘所有监控录像,
不再只盯着市区街道,
连江家别墅外围偏僻小路的监控全部调取出来。
反复翻看数个小时,
终于在别墅后山僻静辅路的监控画面里找到了线索。
久了的的监控画面模糊不清,
镜头里,虚弱不堪的我浑身是血,
踉踉跄跄跑出江家大门,
没走几步便直直晕倒在冰冷马路边。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靠,
一个男人快步下车,弯腰将昏迷的我小心翼翼抱上车,
车子迅速驶离监控范围。
监控只能拍到车辆的局部轮廓,
看不清车牌号,更看不清男人的长相。
江叙白死死盯着屏幕里我倒下的那一幕,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查这辆车!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查到!”
动用全部人脉资源,耗费整整一周,
终于查到车子归属温繁名下。
温繁,这个名字江叙白隐约有些印象。
他是过去我偶尔提起过的人。
得到地址的那一刻,江叙白一刻也等不了,
驱车直奔温繁名下一处僻静疗养公寓。
公寓房门被敲响,开门的正是温繁。
男人一身素色衣衫,眉眼温润,周身气质沉静,
看见门外的江叙白,眼底没有意外,只有一层淡淡的冷意。
“你来找鹿栖?”
“她在哪,我要见她。” 
江叙白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温繁没有阻拦,侧身让出位置。
客厅的沙发上,我安静坐着。
短短时间不见,我已经瘦得脱了形。
听见脚步声,我缓缓抬眼看向江叙白,
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看见我安然活着,江叙白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
可目光落在我平坦小腹上的时候,
一股寒意席卷他全身。
江叙白嘴唇微微颤抖:
“孩子…… 我们的孩子呢?”
我轻轻垂了垂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没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痛得江叙白浑身一震。
“地下室的时候,有人拿着木棍狠狠砸在我的肚子上。”
“我当时大出血,没人救我,孩子当场就没了。” 


7.
江叙白痛心地闭上眼,
随即上来想抱住我,安抚出口:
“是我的错,让人害了你。”
“我这就去查,你放心,一定给我们孩子一个交代。”
我的目光直直锁住他,一字一顿,
“你要交代的不只有孩子,还有心源。”
“当初你在医院那枚高价买走的心源,本来是匹配我母亲的心脏。”
“我母亲本可以活下来,是你们,亲手夺走她活下去的机会。”
我的话刀一样割裂江叙白的五脏六腑。
他僵在原地。
江叙白从前只当宋絮是骄纵爱闹,
只当我是伤心过度胡言乱语,
却万万没有想到背后藏着这般滔天恶意。
母亲的命,未出世孩子的命,全部毁在宋絮手上。
而他,是那个帮凶。
“为什么…… 你从前不告诉我。” 
江叙白的声音干涩沙哑。
“告诉你?”
我轻笑,眼底泛起点点水光,却没有眼泪落下来,
“那时候的你,信的从来都是宋絮柔弱的谎言。”
“你看见的,只有我的发疯、我的计较、我的贪财。”
“我说的话,你半分都不肯相信。”
江叙白站在原地,巨大的悔恨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他不敢再看我那双盛满伤痛的眼睛,
踉跄着转身离开了公寓。
走出公寓,江叙白坐在车里,指尖止不住的发抖。
他立刻调动全部证据,派人去搜集宋絮作案的所有线索,
一桩桩,一件件,
直到证据链完整,他回到江家大宅。
宋絮正悠然坐在客厅沙发把玩精致珠宝,
看见江叙白回来,
立刻起身,想要像往常一样依偎过来。
“阿叙,你回来了,鹿小姐找到了吗?”
江叙白往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
一双眼眸冷得如同寒冰。
“宋絮,把一切告诉我。”
“你要的那个心源,还有栖栖的孩子。”
宋絮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头也跟着一沉,
却还在做最后的狡辩;
“阿叙,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颗心我不知情,用来干什么你都知道。”
“地下室的事我更不知道,说不定是底下佣人自作主张,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她和你说了什么?是她记恨我,故意编造谎话来挑拨我们吧?”
她眼眶泛红,泪水簌簌往下落,
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编造谎话?” 
江叙白将一叠打印出来交易记录与证词甩在她面前茶几上,
纸张散落一地,
“医院转账记录,手下的证词,当晚保镖的口供,全部摆在你面前,还要继续撒谎?”
看着桌上铁证如山,
宋絮的伪装彻底碎裂。
“是,是我做的又如何!” 
宋絮尖叫出声,情绪彻底破防,
“我看不惯鹿栖!凭什么她可以陪在你身边七年,凭什么你的过去全部都是她!”
那颗心脏我就是不愿意留给她母亲!地下室的人也是我授意的!我就是要打掉那个属于她的孩子!”
“我回国,就是要夺回你,我看不惯她拥有你的一切!”
歇斯底里的嘶吼回荡在空旷客厅。
听着她亲口承认所有罪孽,
江叙白心中最后一丝对宋絮的情谊彻底消散。
他眼神没有半分温度,拿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这里有人涉嫌故意伤人,蓄意剥夺他人救治机会,请警方赶紧过来抓人。”
宋絮瞳孔骤缩,不敢置信望着他。
“江叙白!你居然报警抓我!”
江叙白没管她的歇斯底里。
很快,警车抵达江家,宋絮被警察戴上手铐带走。


8.
处理完宋絮的事,江叙白驱车去往墓园。
荒寂的墓园之中,立着我母亲冰冷的墓碑。
细雨绵绵落下,打湿他衣衫。
江叙白双膝重重跪在湿漉漉的泥土上。
坚硬的石块硌得膝盖生疼,
他垂着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碑石上,
一下又一下,额头很快磕出暗红血痕。
“阿姨,对不起。”
他声音在雨水里更加低沉嘶哑。
“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害您错失活命机会。”
“我欠您和栖栖的,我记一辈子。”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在墓碑前跪了很久很久。
他心底清楚,就算磕破头,也换不回我母亲生命,
更弥补不了给我造成的满身伤痕。
祭拜结束,江叙白再一次去往疗养公寓。
他想要弥补,想要留在我身边,
用尽余生去偿还亏欠我的七年苦难。
可敲开房门,入眼看见的,
是我和温繁并肩站在一起。
温繁站在我身侧,姿态没有过分亲昵,却处处透着妥帖。
看见江叙白,我神色淡淡。
江叙白望着我,眼底翻涌浓烈悔意,
语气乞求:
“栖栖,宋絮已经得到法律制裁,我也去阿姨墓前赔罪了。”
“过去所有错全都是我一手造成。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我们重新来过,往后我什么都给你,我会好好护着你。”
他往前踏出一步,想要靠近。
我轻轻往后避开他的靠近,目光平静而决绝。
“江叙白,太晚了。”
我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繁,缓缓开口:
“温繁很早以前就喜欢我。”
“从前我的心全部扑在你的身上,看不见旁人的真心。”
“我受了那么多苦,是温繁捡到奄奄一息的我,救回我的性命,守着我熬过失去孩子的日夜。”
“但我选择他,不是单单因为救命的恩情。” 
我转回视线望向江叙白,
“曾经我满心满眼都是你,陪你熬过最穷困潦倒的七年。”
“可你只有伪装,而我那些爱也跟着你的伪装掉落而彻底死干净了。”
“你的弥补我不需要。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栖栖!” 
江叙白心口一阵绞痛,还想要上前挽留。
温繁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我身前。
“江先生,请你离开。”
“鹿鹿已经说得很清楚,她不想再和你有牵扯。”
“况且过去的伤害已经造成,不是一句后悔就可以抹平。”
温繁的语气并不凶狠,却不容置疑。
江叙白看着我躲在温繁身后,
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如今对自己只剩一片漠然。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再也没往前半步。
万般话语堵在喉咙,最后只能尽数咽下,
江叙白转身,落寞离开公寓。


9.
房门关上,光线柔和。
温繁转过身,看向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疲惫的我,温和开口:
“鹿鹿,那天你打来电话,我很庆幸自己可以救下你。”
“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救命这份恩情,勉强自己接受我。你刚刚那样对江叙白,是挣脱过去,但不用急着给我答复。”
“你可以慢慢考虑,遵从自己内心就好,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尊重。”
我抬眼望向眼前的男人。
这段时间,在我夜夜被噩梦纠缠,
一遍遍梦见母亲与逝去孩子,困在无边痛苦的时候,
是温繁安安静静陪在一旁。
不会逼我快点走出来,不会要求我放下伤痛,
只是默默准备好汤药,
安安静静陪着我熬过漫漫长夜。
过往七年飞蛾扑火般的爱恋,烧得我遍体鳞伤。
可眼前这份感情,是温和安稳,
不带有任何掠夺与伤害。
我轻轻吸一口气,眼底浮起一丝浅浅微光。
“温繁,我愿意试一试。”
“我心里还有伤疤没完全愈合,但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温繁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他小心翼翼,没有贸然拥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慢慢好起来。”
但往后的日子,江叙白依旧没有死心。
他无数次前来公寓楼下,
有时候手捧鲜花,有时候拿着贵重补偿的支票,
有时候只是默默站在远处,只求能够见我一面。
可每一次,我都不肯再见他。
他电话被我拉黑,给我发的消息石沉大海。
我和温繁一同散步,买花,吃饭,
两个人相处从容平和,
每一幕,都狠狠扎进窥探的江叙白心底。
午夜梦回,过往片段反复折磨他。
梦里是酒吧包厢我失望的眼神,
是花圃跪在泥水里面目通红嘶吼的模样,
是医院里我眼神空洞说出孩子没了的模样。
悔恨如附骨之疽,
日日夜夜啃噬他。
他守着偌大空旷的江家别墅,
余生漫漫只剩下无穷无尽,
再也无法偿还的后悔。
而我却在温繁陪伴下慢慢抚平心底伤痕。
温繁耐心包容,陪着我去墓园看望母亲,
陪着我看心理医生走出噩梦。
那些旧的伤疤不会彻底消失,
却不再时时刻刻流血作痛。
过去那一场耗尽心血的爱恋彻底翻篇,
细水长流的善待,
让我终于走向属于自己平静安稳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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