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宴会厅后来发生的事，是律师整理证据时告诉我的。
我离开后，宾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顾霆盯着鉴定报告，足足看了五分钟。
柳吟冰跪在他脚边，哭着说我收买了鉴定机构。
“顾霆，乐乐长得那么像你，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梦梦今天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早发现你跟我的事，才会这么对付你。”
顾霆过去很吃她这一套。
那天，他却抬手甩开了她。
“现在去医院。”
柳吟冰抱住乐乐，不肯配合。
“孩子身体弱，不能抽血。”
顾霆直接叫来保镖，将母子二人带去司法鉴定中心。
工作人员采了血样和口腔拭子。
加急结果出来前，顾霆一直站在走廊里。
他反复拨我的电话。
电话、短信、邮箱和社交软件，全部被拉黑。
三个小时后，鉴定结果送到他手里。
排除亲生关系。
柳吟冰还想狡辩。
“可能当年的样本出了问题。”
“我只和你在一起过，乐乐一定是你的。”
顾霆把报告撕碎，掐着她的肩问孩子生父是谁。
争执惊动保安，两人被强行分开。
面对重新鉴定和律师调出的转账记录，柳吟冰终于撑不住了。
乐乐的生父是她以前的男友。
对方欠了赌债，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怀孕后，正好遇到因醉酒记忆混乱的顾霆。
她伪造酒店记录，又买通中间人做了一份假鉴定。
顾霆以为自己酒后越界，害她独自生下孩子。
这五年，顾霆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他们母女。
真相揭开后，顾霆冲出鉴定中心。
他连闯三个红灯，赶回我们曾经的家。
房门打开，里面已经被清空。
墙上的全家福没了。
恬恬贴在冰箱上的画没了。
她最喜欢的小兔拖鞋也被我带走了。
客厅中央，只剩下昨晚被推翻的生日蛋糕。
奶油发酸，粉色的糖霜黏在地板上。
旁边还有一台儿童录音机。
顾霆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恬恬的声音。
“我的生日愿望，是爸爸能回来看我一次。”
“只要一次，我就不怪他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
顾霆坐在蛋糕旁，从下午坐到深夜。
他挖起一块已经发馊的蛋糕，硬塞进嘴里。
刚咽下去，他便冲进洗手间吐了。
吐完又回来继续吃。
可恬恬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和她已经在国外的康复中心。
她高烧后的应激反应很严重，一听见“爸爸”两个字就会发抖。
顾霆却还在给我发邮件。
“如梦，我不知道乐乐不是我的。”
“我是被骗的。”
“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欠恬恬的全部补回来。”
我把邮件转发给律师。
“回复他，受骗不是他虐待亲生女儿的理由。”
“鉴定是假的，偏心却是真的，你明知道她是我闺蜜，还做出这种事，我没有任何理由再给你机会。”
第二天，律师将离婚诉讼和财产保全申请送到顾霆面前。
他最初拒绝签收。
直到律师告诉他，如果继续拖延，认亲宴录像和婚内转移资产证据会全部提交法庭。
顾霆最终在调解笔录上签下名字。
他大概以为，只要表现得配合，我就会回来。
法院调解书生效那天，我看着“解除婚姻关系”六个字，没有哭。
七年的婚姻，到此结束。
顾霆却开始动用所有人脉找我。
他不知道，我不是躲起来等他认错。
我是彻底不要他了。
6
三个月后，我带恬恬回国，定居南城。
她接受了系统的心理治疗，状态慢慢好转。
宗柏从不追问过去。
他只在恬恬需要复诊时出现，保持着让我舒服的距离。
那天，我们在公园放风筝。
风筝挂到树上，宗柏把恬恬扛在肩头，让她自己去取。
恬恬笑得停不下来。
“宗叔叔最好啦！”
顾霆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很多。
西装皱巴巴的，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冲过来，张开手臂想抱恬恬。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恬恬看清他的脸，笑声戛然而止。
她从宗柏肩上滑下来，躲到我身后。
“妈妈，我不认识他。”
顾霆脸上的期待碎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
“这是你出生时爸爸给你买的。”
“以前没来得及送，现在补给你好不好？”
恬恬抓紧我的衣服。
“我不要，你去陪乐乐吧。”
顾霆急忙解释：“乐乐不是爸爸的孩子。”
恬恬抬起头。
“所以你才来找我吗？”
一句话，让顾霆再也说不下去。
五岁的孩子不懂复杂的人情，却看得懂先后顺序。
顾霆把目光转向我。
“如梦，我已经和柳吟冰断了。”
“房子、车子、股份，我全都可以给你。”
“让我弥补恬恬，求你。”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已经生效的离婚调解书，另一份是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
“你转给柳吟冰的六千八百万，属于婚内共同财产。”
“房产和股份已经冻结，我会依法追回。”
“不是你给我，是你必须还我。”
顾霆翻着文件，脸越来越白。
他过去总觉得我离不开他的钱。
可顾氏最初的核心资金，有一半来自我的婚前投资。
那几项让公司崛起的技术专利，也由我父亲的基金持有。
离婚后，我撤回授权。
顾霆手里能动用的资产，远没有他想象中多。
他忽然跪在草地上，周围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曾经最在乎体面的顾总，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错了。”
“我把鱼目当珍珠，如梦，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不理我。”
他一下接一下扇着耳光，恬恬被吓得捂住眼睛。
宗柏挡在她面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顾霆伸来的手。
“顾先生，别弄脏我的衣服。”
“这是新买的高定。”
“以你现在的资产状况，恐怕赔不起。”
围观人群里传来没忍住的笑声。
顾霆的手停在半空。
他哑着嗓子问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看着他。
“爱过。”
“所以才知道现在有多恶心。”
我牵着恬恬离开。
我们走出公园时，顾霆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边，是顾氏的合伙人。
“公司资金链断了。”
“银行要求提前清偿，法院的人已经到总部了。”
顾霆瘫坐在草地上。
他失去的，才刚刚开始。
7
顾氏出事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料得更快。
我撤回婚前资金和专利授权后，两个核心项目当天停摆。
认亲宴的视频又在网上传开。
投资人发现顾霆挪用公司资金供养情人母子，纷纷要求退出。
银行冻结账户，供应商堵到公司门口。
曾经风光无限的顾总，一夜之间成了失信被执行人。
这期间，柳吟冰也没闲着。
她失去顾霆的供养后，抵押珠宝的债主找上了门。
那些珠宝不少属于婚内财产，已经被法院查封。
她拿不出钱，只能带着乐乐躲进廉价旅馆。
她想祈求我的原谅，可她了解我，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者。
债主在街上堵住她时，顾霆正好去警局提交诈骗证据。
柳吟冰满脸是血地抓住他的裤腿。
“顾霆，看在乐乐叫了你五年爸爸的份上，救救我们。”
顾霆低头看着乐乐。
那孩子吓得大哭，本能地伸手要他抱。
过去只要乐乐皱一下眉，顾霆就会推掉所有工作。
可这一次，他后退了。
“别叫我爸爸。”
柳吟冰见示弱没用，立刻翻脸。
“是你自己蠢！”
“我哄你几句，你就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
“梦梦说得对，你根本不配当爹！”
这句话戳中了顾霆最痛的地方，他抬脚将柳吟冰踹倒。
柳吟冰撞到路边台阶，肋骨受伤。
警察赶来，将两人一起带走。
顾霆因伤人被拘留，赔掉了最后一笔能动用的现金。
柳吟冰则因伪造鉴定、诈骗巨额财产和非法抵押被正式起诉。
她试图把责任推给孩子生父。
可转账，聊天记录和假报告的购买记录都在她名下。
几个月后，她被判了刑。
乐乐由外地的亲属接走，这孩子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追回属于恬恬的财产后，我让律师停止追究孩子名下那笔小额教育金。
顾霆从拘留所出来时，名下只剩几千元。
他拿着那点钱，跑遍全城的二手店。
最后，他买到恬恬三岁时最想要的绝版娃娃。
当年恬恬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顾霆嫌她哭闹，直接把她交给保姆，转头却给乐乐买下一整套限量玩具。
那晚下着暴雨。
顾霆抱着娃娃站在我住处外，一遍遍按门铃。
保安赶他，他不肯走。
“我只想见恬恬一面。”
“让我说句对不起。”
他在雨里站到第二天早上，恬恬去上学时，隔着铁门看见了他。
顾霆马上蹲下，把怀里的娃娃举起来。
“恬恬，这是你以前最想要的。”
“爸爸找了很久。”
恬恬没有接。
她盯着那只沾满泥水的娃娃看了几秒。
“妈妈说，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
生日那晚，我让人把顾霆的东西都扔进了回收站。
在恬恬心里，他早就和那些垃圾放在一起了。
顾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想伸手拉住女儿，却连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校车开走后，他仍跪在泥水里。
保安说，他后来吐了一口血，当场昏倒。
被送上救护车时，手里还抓着那只脏掉的娃娃。
8
顾霆被送进医院后，查出重度肺部感染。
他高烧四十度，血氧持续下降。
护士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开会。
“顾先生拒绝治疗。”
“他说如果您不来，他就死在病床上。”
我合上文件。
“请联系精神科和警方备案。”
“他的生命由他自己负责，不是我负责。”
护士沉默片刻。
“他一直喊您和孩子的名字，影响其他病人。”
律师正好将法院的新裁定送到公司。
因为心理评估显示恬恬见到顾霆会出现应激反应，法院暂时中止了他的探视权。
我决定亲自送过去。
不是心疼他，是要让他彻底死心。
宗柏陪我到医院，却停在病房门外。
“需要我进去吗？”
“不用。”
“这是我自己的事。”
顾霆蜷在病床上，手背的输液针已经被他拔掉。
看到我进来，他先是怔住，随后露出一点笑。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我将法律文书拍到他身上。
“听说你想死？”
“那先把裁定看清楚。”
“以后你无权探视恬恬，也不能靠近她的学校和住所。”
顾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抓起文件，一页页往后翻。
“不可能！我是她亲生父亲。”
“血缘只证明你伤害的是亲生女儿，不能证明你有资格继续伤害她。”
顾霆掀开被子下床。
他烧得站不稳，摔倒后仍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不要股份，也不要公司。”
“我可以给宗柏让位置。”
“只要别跟我离婚，哪怕让我做个名义上的丈夫都行。”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以前回家，连鞋都要我蹲下替他换。
他觉得我永远不会离开。
如今他伏在我脚边，卑微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可我没有半分快意。
迟来的悔恨，只让我觉得麻烦。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顾霆，你还记得恬恬高烧四十度那天吗？”
“我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你在给乐乐做脱敏餐。”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俯身看着他。
“你抢走她的病房，说肺炎死不了人。”
“现在这把火烧到你身上，被丢下的滋味怎么样？”
顾霆眼眶通红。
“如梦，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打断他。
“你知道她在生病，知道她在等你，也知道她会难过。”
“你只是不在乎这个女儿，如果是儿子就会不一样！”
这才是最残忍的真相。
不是误会，不是受骗，也不是身不由己。
他清醒地选择了所谓的儿子，我转身离开。
顾霆扑过来，被护士和医生按回病床。
“如梦，别走！”
“恬恬，爸爸回来了！”
房门关上后，他的哭喊仍在走廊回荡。
医生追出来告诉我，顾霆出现了严重的应激障碍和短暂幻觉。
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留给医院。
“该治疗就治疗，该报警就报警。不要再联系我。”
病房里，顾霆缩在墙角，对着空荡荡的地面磕头。
他一遍遍说对不起。
可真正需要这句对不起的人，已经不愿再听了。
9
一个月后，我的母婴医疗平台在南城商场举办发布活动。
恬恬恢复得不错，我答应带她去看儿童绘画展。
活动进行到一半，楼上突然传来爆炸声。
紧接着，整栋商场停电。
浓烟从扶梯口涌下来，人群开始尖叫推挤。
我抱起恬恬，跟着工作人员往安全通道跑。
刚跑出十几米，头顶的装饰架砸了下来。
通道被彻底堵死。
我护着恬恬缩到承重柱后，肩膀被碎石划伤。
火越烧越近。
恬恬哭着问我：“妈妈，我们会死吗？”
我用外套捂住她的口鼻。
“不会。”
“妈妈一定带你出去。”
可我心里清楚，出口已经塌了。
消防员的声音隔着烟传来，却一时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金属撞击声。
有人从维修通道爬了进来。
是顾霆。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医院看到火灾直播，发现活动背景板上有我的名字。
他不顾阻拦跑到商场，从工作人员专用通道钻进火场。
他的肺部感染还没痊愈，刚进来便咳出了血。
“如梦，把恬恬给我。”
我没有动，顾霆也没再靠近她。
他用灭火器砸开变形的防火门，又徒手搬开压在出口处的钢架。
好不容易清出一条缝，横梁突然断裂。
顾霆冲过来，用肩背撑住了倾斜的钢架。
“快走！”
他的衣服被火点燃，后背很快烧伤。
我抱着恬恬从缝隙里钻出去。
顾霆疼得脸色扭曲，却一直死死撑着。
“恬恬，别怕。”
“这次爸爸不走。”
恬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爸爸，她只把脸埋进我怀里。
消防员从另一侧破开通道，宗柏也跟着救援人员赶到。
他接过恬恬，先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我越过他，对救援人员指了指。
“那里还有一个跟我无关的伤员，麻烦把他救出去。”
顾霆脸上的期待慢慢熄灭。
“跟你无关……”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
钢架再次下沉，消防员扑过去拉他，还是晚了一步。
坠落的石块砸中他的脊椎，顾霆当场失去意识。
手术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医生联系我，让家属签字。
我把顾霆母亲的电话交给他们。
“我们已经离婚，我没有资格，也不愿替他做决定。”
宗柏替我处理了肩膀的伤。
恬恬坐在病床边，问我：“那个叔叔会死吗？”
“医生会救他。”
“那我要原谅他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别人救过你，你可以说谢谢。”
“但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
恬恬想了很久。
“那我谢谢他，可是我还是不要他当爸爸。”
等他醒来时，脊椎已经严重损伤。
医生告诉他，他这辈子都很难再站起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病房，只问了一句。
“孟如梦来过吗？”
护士摇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出院。
半年后，我的母婴医疗平台完成新一轮融资。
父亲留下的基金与博爱医院合作，建立了儿童急症援助通道。
我重新回到职场，日程忙得没有空隙。
恬恬也进入了新学校。
她不再害怕听见爸爸两个字，夜里很少做噩梦。
宗柏仍旧陪在我们身边。
有一次，他问我会不会考虑下一段婚姻。
我回答：“暂时不会。”
他点点头。
“那就先做朋友。”
我这才明白，真正的尊重不需要用轰轰烈烈证明。
我和恬恬已经拥有完整的生活。
爱情只能锦上添花，不能再成为救命稻草。
那年夏天，我接受了一家女性独立周刊的专访。
主持人问我，是否感谢失败的婚姻成就了今天的自己。
我摇头。
“错误不值得感谢。”
“真正救我的，是我终于停止替伤害我的人找理由。”
我不救赎任何人，我只成为自己的光。
（全文完）
宴会厅后来发生的事，是律师整理证据时告诉我的。
我离开后，宾客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顾霆盯着鉴定报告，足足看了五分钟。
柳吟冰跪在他脚边，哭着说我收买了鉴定机构。
“顾霆，乐乐长得那么像你，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孩子？”
“梦梦今天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早发现你跟我的事，才会这么对付你。”
顾霆过去很吃她这一套。
那天，他却抬手甩开了她。
“现在去医院。”
柳吟冰抱住乐乐，不肯配合。
“孩子身体弱，不能抽血。”
顾霆直接叫来保镖，将母子二人带去司法鉴定中心。
工作人员采了血样和口腔拭子。
加急结果出来前，顾霆一直站在走廊里。
他反复拨我的电话。
电话、短信、邮箱和社交软件，全部被拉黑。
三个小时后，鉴定结果送到他手里。
排除亲生关系。
柳吟冰还想狡辩。
“可能当年的样本出了问题。”
“我只和你在一起过，乐乐一定是你的。”
顾霆把报告撕碎，掐着她的肩问孩子生父是谁。
争执惊动保安，两人被强行分开。
面对重新鉴定和律师调出的转账记录，柳吟冰终于撑不住了。
乐乐的生父是她以前的男友。
对方欠了赌债，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怀孕后，正好遇到因醉酒记忆混乱的顾霆。
她伪造酒店记录，又买通中间人做了一份假鉴定。
顾霆以为自己酒后越界，害她独自生下孩子。
这五年，顾霆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他们母女。
真相揭开后，顾霆冲出鉴定中心。
他连闯三个红灯，赶回我们曾经的家。
房门打开，里面已经被清空。
墙上的全家福没了。
恬恬贴在冰箱上的画没了。
她最喜欢的小兔拖鞋也被我带走了。
客厅中央，只剩下昨晚被推翻的生日蛋糕。
奶油发酸，粉色的糖霜黏在地板上。
旁边还有一台儿童录音机。
顾霆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恬恬的声音。
“我的生日愿望，是爸爸能回来看我一次。”
“只要一次，我就不怪他了。”
录音到这里结束。
顾霆坐在蛋糕旁，从下午坐到深夜。
他挖起一块已经发馊的蛋糕，硬塞进嘴里。
刚咽下去，他便冲进洗手间吐了。
吐完又回来继续吃。
可恬恬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和她已经在国外的康复中心。
她高烧后的应激反应很严重，一听见“爸爸”两个字就会发抖。
顾霆却还在给我发邮件。
“如梦，我不知道乐乐不是我的。”
“我是被骗的。”
“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欠恬恬的全部补回来。”
我把邮件转发给律师。
“回复他，受骗不是他虐待亲生女儿的理由。”
“鉴定是假的，偏心却是真的，你明知道她是我闺蜜，还做出这种事，我没有任何理由再给你机会。”
第二天，律师将离婚诉讼和财产保全申请送到顾霆面前。
他最初拒绝签收。
直到律师告诉他，如果继续拖延，认亲宴录像和婚内转移资产证据会全部提交法庭。
顾霆最终在调解笔录上签下名字。
他大概以为，只要表现得配合，我就会回来。
法院调解书生效那天，我看着“解除婚姻关系”六个字，没有哭。
七年的婚姻，到此结束。
顾霆却开始动用所有人脉找我。
他不知道，我不是躲起来等他认错。
我是彻底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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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我带恬恬回国，定居南城。
她接受了系统的心理治疗，状态慢慢好转。
宗柏从不追问过去。
他只在恬恬需要复诊时出现，保持着让我舒服的距离。
那天，我们在公园放风筝。
风筝挂到树上，宗柏把恬恬扛在肩头，让她自己去取。
恬恬笑得停不下来。
“宗叔叔最好啦！”
顾霆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很多。
西装皱巴巴的，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冲过来，张开手臂想抱恬恬。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恬恬看清他的脸，笑声戛然而止。
她从宗柏肩上滑下来，躲到我身后。
“妈妈，我不认识他。”
顾霆脸上的期待碎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
“这是你出生时爸爸给你买的。”
“以前没来得及送，现在补给你好不好？”
恬恬抓紧我的衣服。
“我不要，你去陪乐乐吧。”
顾霆急忙解释：“乐乐不是爸爸的孩子。”
恬恬抬起头。
“所以你才来找我吗？”
一句话，让顾霆再也说不下去。
五岁的孩子不懂复杂的人情，却看得懂先后顺序。
顾霆把目光转向我。
“如梦，我已经和柳吟冰断了。”
“房子、车子、股份，我全都可以给你。”
“让我弥补恬恬，求你。”
我从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已经生效的离婚调解书，另一份是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
“你转给柳吟冰的六千八百万，属于婚内共同财产。”
“房产和股份已经冻结，我会依法追回。”
“不是你给我，是你必须还我。”
顾霆翻着文件，脸越来越白。
他过去总觉得我离不开他的钱。
可顾氏最初的核心资金，有一半来自我的婚前投资。
那几项让公司崛起的技术专利，也由我父亲的基金持有。
离婚后，我撤回授权。
顾霆手里能动用的资产，远没有他想象中多。
他忽然跪在草地上，周围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曾经最在乎体面的顾总，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错了。”
“我把鱼目当珍珠，如梦，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不理我。”
他一下接一下扇着耳光，恬恬被吓得捂住眼睛。
宗柏挡在她面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顾霆伸来的手。
“顾先生，别弄脏我的衣服。”
“这是新买的高定。”
“以你现在的资产状况，恐怕赔不起。”
围观人群里传来没忍住的笑声。
顾霆的手停在半空。
他哑着嗓子问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看着他。
“爱过。”
“所以才知道现在有多恶心。”
我牵着恬恬离开。
我们走出公园时，顾霆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边，是顾氏的合伙人。
“公司资金链断了。”
“银行要求提前清偿，法院的人已经到总部了。”
顾霆瘫坐在草地上。
他失去的，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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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出事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料得更快。
我撤回婚前资金和专利授权后，两个核心项目当天停摆。
认亲宴的视频又在网上传开。
投资人发现顾霆挪用公司资金供养情人母子，纷纷要求退出。
银行冻结账户，供应商堵到公司门口。
曾经风光无限的顾总，一夜之间成了失信被执行人。
这期间，柳吟冰也没闲着。
她失去顾霆的供养后，抵押珠宝的债主找上了门。
那些珠宝不少属于婚内财产，已经被法院查封。
她拿不出钱，只能带着乐乐躲进廉价旅馆。
她想祈求我的原谅，可她了解我，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背叛者。
债主在街上堵住她时，顾霆正好去警局提交诈骗证据。
柳吟冰满脸是血地抓住他的裤腿。
“顾霆，看在乐乐叫了你五年爸爸的份上，救救我们。”
顾霆低头看着乐乐。
那孩子吓得大哭，本能地伸手要他抱。
过去只要乐乐皱一下眉，顾霆就会推掉所有工作。
可这一次，他后退了。
“别叫我爸爸。”
柳吟冰见示弱没用，立刻翻脸。
“是你自己蠢！”
“我哄你几句，你就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
“梦梦说得对，你根本不配当爹！”
这句话戳中了顾霆最痛的地方，他抬脚将柳吟冰踹倒。
柳吟冰撞到路边台阶，肋骨受伤。
警察赶来，将两人一起带走。
顾霆因伤人被拘留，赔掉了最后一笔能动用的现金。
柳吟冰则因伪造鉴定、诈骗巨额财产和非法抵押被正式起诉。
她试图把责任推给孩子生父。
可转账，聊天记录和假报告的购买记录都在她名下。
几个月后，她被判了刑。
乐乐由外地的亲属接走，这孩子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追回属于恬恬的财产后，我让律师停止追究孩子名下那笔小额教育金。
顾霆从拘留所出来时，名下只剩几千元。
他拿着那点钱，跑遍全城的二手店。
最后，他买到恬恬三岁时最想要的绝版娃娃。
当年恬恬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顾霆嫌她哭闹，直接把她交给保姆，转头却给乐乐买下一整套限量玩具。
那晚下着暴雨。
顾霆抱着娃娃站在我住处外，一遍遍按门铃。
保安赶他，他不肯走。
“我只想见恬恬一面。”
“让我说句对不起。”
他在雨里站到第二天早上，恬恬去上学时，隔着铁门看见了他。
顾霆马上蹲下，把怀里的娃娃举起来。
“恬恬，这是你以前最想要的。”
“爸爸找了很久。”
恬恬没有接。
她盯着那只沾满泥水的娃娃看了几秒。
“妈妈说，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要。”
生日那晚，我让人把顾霆的东西都扔进了回收站。
在恬恬心里，他早就和那些垃圾放在一起了。
顾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他想伸手拉住女儿，却连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校车开走后，他仍跪在泥水里。
保安说，他后来吐了一口血，当场昏倒。
被送上救护车时，手里还抓着那只脏掉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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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被送进医院后，查出重度肺部感染。
他高烧四十度，血氧持续下降。
护士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开会。
“顾先生拒绝治疗。”
“他说如果您不来，他就死在病床上。”
我合上文件。
“请联系精神科和警方备案。”
“他的生命由他自己负责，不是我负责。”
护士沉默片刻。
“他一直喊您和孩子的名字，影响其他病人。”
律师正好将法院的新裁定送到公司。
因为心理评估显示恬恬见到顾霆会出现应激反应，法院暂时中止了他的探视权。
我决定亲自送过去。
不是心疼他，是要让他彻底死心。
宗柏陪我到医院，却停在病房门外。
“需要我进去吗？”
“不用。”
“这是我自己的事。”
顾霆蜷在病床上，手背的输液针已经被他拔掉。
看到我进来，他先是怔住，随后露出一点笑。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我将法律文书拍到他身上。
“听说你想死？”
“那先把裁定看清楚。”
“以后你无权探视恬恬，也不能靠近她的学校和住所。”
顾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抓起文件，一页页往后翻。
“不可能！我是她亲生父亲。”
“血缘只证明你伤害的是亲生女儿，不能证明你有资格继续伤害她。”
顾霆掀开被子下床。
他烧得站不稳，摔倒后仍爬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不要股份，也不要公司。”
“我可以给宗柏让位置。”
“只要别跟我离婚，哪怕让我做个名义上的丈夫都行。”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以前回家，连鞋都要我蹲下替他换。
他觉得我永远不会离开。
如今他伏在我脚边，卑微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可我没有半分快意。
迟来的悔恨，只让我觉得麻烦。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顾霆，你还记得恬恬高烧四十度那天吗？”
“我给你打了二十七个电话，你在给乐乐做脱敏餐。”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俯身看着他。
“你抢走她的病房，说肺炎死不了人。”
“现在这把火烧到你身上，被丢下的滋味怎么样？”
顾霆眼眶通红。
“如梦，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打断他。
“你知道她在生病，知道她在等你，也知道她会难过。”
“你只是不在乎这个女儿，如果是儿子就会不一样！”
这才是最残忍的真相。
不是误会，不是受骗，也不是身不由己。
他清醒地选择了所谓的儿子，我转身离开。
顾霆扑过来，被护士和医生按回病床。
“如梦，别走！”
“恬恬，爸爸回来了！”
房门关上后，他的哭喊仍在走廊回荡。
医生追出来告诉我，顾霆出现了严重的应激障碍和短暂幻觉。
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留给医院。
“该治疗就治疗，该报警就报警。不要再联系我。”
病房里，顾霆缩在墙角，对着空荡荡的地面磕头。
他一遍遍说对不起。
可真正需要这句对不起的人，已经不愿再听了。
9
一个月后，我的母婴医疗平台在南城商场举办发布活动。
恬恬恢复得不错，我答应带她去看儿童绘画展。
活动进行到一半，楼上突然传来爆炸声。
紧接着，整栋商场停电。
浓烟从扶梯口涌下来，人群开始尖叫推挤。
我抱起恬恬，跟着工作人员往安全通道跑。
刚跑出十几米，头顶的装饰架砸了下来。
通道被彻底堵死。
我护着恬恬缩到承重柱后，肩膀被碎石划伤。
火越烧越近。
恬恬哭着问我：“妈妈，我们会死吗？”
我用外套捂住她的口鼻。
“不会。”
“妈妈一定带你出去。”
可我心里清楚，出口已经塌了。
消防员的声音隔着烟传来，却一时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金属撞击声。
有人从维修通道爬了进来。
是顾霆。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医院看到火灾直播，发现活动背景板上有我的名字。
他不顾阻拦跑到商场，从工作人员专用通道钻进火场。
他的肺部感染还没痊愈，刚进来便咳出了血。
“如梦，把恬恬给我。”
我没有动，顾霆也没再靠近她。
他用灭火器砸开变形的防火门，又徒手搬开压在出口处的钢架。
好不容易清出一条缝，横梁突然断裂。
顾霆冲过来，用肩背撑住了倾斜的钢架。
“快走！”
他的衣服被火点燃，后背很快烧伤。
我抱着恬恬从缝隙里钻出去。
顾霆疼得脸色扭曲，却一直死死撑着。
“恬恬，别怕。”
“这次爸爸不走。”
恬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叫爸爸，她只把脸埋进我怀里。
消防员从另一侧破开通道，宗柏也跟着救援人员赶到。
他接过恬恬，先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我越过他，对救援人员指了指。
“那里还有一个跟我无关的伤员，麻烦把他救出去。”
顾霆脸上的期待慢慢熄灭。
“跟你无关……”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
钢架再次下沉，消防员扑过去拉他，还是晚了一步。
坠落的石块砸中他的脊椎，顾霆当场失去意识。
手术持续了十二个小时。
医生联系我，让家属签字。
我把顾霆母亲的电话交给他们。
“我们已经离婚，我没有资格，也不愿替他做决定。”
宗柏替我处理了肩膀的伤。
恬恬坐在病床边，问我：“那个叔叔会死吗？”
“医生会救他。”
“那我要原谅他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别人救过你，你可以说谢谢。”
“但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
恬恬想了很久。
“那我谢谢他，可是我还是不要他当爸爸。”
等他醒来时，脊椎已经严重损伤。
医生告诉他，他这辈子都很难再站起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病房，只问了一句。
“孟如梦来过吗？”
护士摇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出院。
半年后，我的母婴医疗平台完成新一轮融资。
父亲留下的基金与博爱医院合作，建立了儿童急症援助通道。
我重新回到职场，日程忙得没有空隙。
恬恬也进入了新学校。
她不再害怕听见爸爸两个字，夜里很少做噩梦。
宗柏仍旧陪在我们身边。
有一次，他问我会不会考虑下一段婚姻。
我回答：“暂时不会。”
他点点头。
“那就先做朋友。”
我这才明白，真正的尊重不需要用轰轰烈烈证明。
我和恬恬已经拥有完整的生活。
爱情只能锦上添花，不能再成为救命稻草。
那年夏天，我接受了一家女性独立周刊的专访。
主持人问我，是否感谢失败的婚姻成就了今天的自己。
我摇头。
“错误不值得感谢。”
“真正救我的，是我终于停止替伤害我的人找理由。”
我不救赎任何人，我只成为自己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