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盯着阮夕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在我创业最难的夜里红着对我说

  “阿淮,我信你”,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我,满眼都是眼泪,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供氧中断,你没听错。”

  我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悲伤,

  “因为你医药费没续!我妹是被你害死的!”

  阮夕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谁从背后抽走了脊梁骨。

  她松开宋知远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眼泪终于掉下来。

  “陆淮、我刚跟小远商量好的,就是骗骗你而已,怎么会,怎么会真的出了意外……”

  我打断她。

  “你联合一个外人,拿我妹的生命开玩笑?”

  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宋知远也被吓愣住,上前半步想扶她,被她下意识甩开了手。

  他脸色变了变,又迅速堆出一脸关切:

  “阮总,你先别急,我只是想跟陆淮哥开个玩笑,我才断了药费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宋知远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阮夕正死死盯着他。

  那双前一秒还含着泪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

  她盯着宋知远的脸,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医药费是你断的?”

  宋知远嘴角抽了一下:

  “我、我就是想着让他服个软,等董事会开完了再续上,谁知道医院动作那么快!”

  “医院动作快?”

  我重复了这五个字,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听起来大概很刺耳,

  因为两边围观的员工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向阮夕,字字清晰,

  “护士给我打了十几通的电话,短信发了十几条。你的手机呢?阮夕,医院没通知你吗?”

  阮夕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她低头翻手机,指尖发抖,划了几下屏幕,动作忽然僵住。

  我不用看也知道她翻到了什么——

  医院的提醒消息,被宋知远一条条删了。

  “知远说他会处理这些琐事。”

  阮夕的声音开始抖,

  “他说这些事情不用我操心,他都会安排好。”

  “所以你把他安排到你老公的位置上,把我妹妹的命安排进了殡仪馆。”

  我说完这句话,直接抬腿就走。

  阮夕突然拦住我,哭着求我别走。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陆淮你别这样,我害怕你真的走了就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满脸的泪,忽然觉得荒诞。

  “阮夕,你这样有意思吗?”

  阮夕的嘴唇剧烈地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攥着我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陆淮,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我看着她,“你只是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你怕我走,因为财务章还在我手上。你怕我走,因为公司一半的业绩线跟着我走。”

  “你怕我走,但你不是怕失去我。”

  “你是怕失去我给你留的体面。”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宋知远站在三步之外,脸色惨白,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攥着我袖口的手指。

  那根无名指上,我们的婚戒也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

  “戒指什么时候摘的?”我问。

  她猛地缩回手。

  她嘴唇开合了两下:

  “小远说,戴戒指容易刮伤他。”

  我点了点头。

  “行。”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扑上来从背后抱住我,

  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我背上,眼泪洇湿了我后颈的衣领。

  “陆淮,我错了,我重新戴,我以后再也不摘了,你别走!”

  “松手。”

  “我不松。”

  “阮夕,你松手。”

  我的声音很平静,不夹杂一丝感情。

  反而让她猛地松了手。

  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她怕我大声,怕我冷脸,但最怕的,

  是我像现在这样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决绝的话。

  我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身后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陆淮,你回头看我一眼行吗?就一眼!”

  我没有停下。

  6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宋知远。

  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碎掉的泪珠子,但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决绝。。

  “宋知远。”

  走廊两侧的员工已经开始悄悄往回缩。

  宋知远挤出笑:

  “阮总,你先冷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阮夕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很脆。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断医药费?为什么要删我手机上的医院通知?为什么要给他发那种短信?”

  宋知远的嘴角抽了两下。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没人替他说话,没人像之前那样附和他。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矮下去:

  “阮总,我真的就是,就是替你着急,你看陆淮他一直占着财务不放,公司上市了你还被他拿捏着,我就是想帮你把权力拿回来,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走廊里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宋知远跪在阮夕面前,仰着头,眼眶发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阮总,我喜欢你,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喜欢你。我看不惯他那样对你,明明公司是你的,凭什么他还掐着财务和业绩不放?我每件事都是为了你,你要是不信我,我走就是了!”

  他演得很卖力。

  眼泪说掉就掉,声音说抖就抖。

  阮夕低头看着他。

  那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起来。”

  宋知远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

  可他刚站起来一半——

  “你做的这些事,陆淮知道吗?”

  宋知远动作一僵。

  “你查出来的那些所谓‘架空’我的证据,是真的查出来的,还是你编的?”

  “你告诉我他这么多年一直不放权给我,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你告诉我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是真的,还是你编的?”

  阮夕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

  宋知远彻底站直了身体,膝盖上还沾着灰。

  他看着她突然变了张脸。

  “阮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阮夕死死盯着他。

  “我问你,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宋知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嗤笑出声。

  “阮总,你现在问我真假?”

  宋知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

  “你让我查,我就去查。你让我汇报,我就每天给你汇报。我编的?那你信了半年的东西全是假的,你是什么?你脑子呢?”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宋知远忽然笑得更大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动作里全是鄙夷:

  “阮夕,你拽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小破总裁吗?我伺候你大半年,端茶倒水洗内衣裤,你以为我图什么?”

  “图你这张冷脸?”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要不是为了你那点财产,我犯得着对你低三下四?你知道我每次给你系鞋带的时候心里想什么吗?我想你算什么东西,连自己的老公都不信,跑到外人面前哭。”

  7

  阮夕的手开始抖。

  “你查的那些东西,”她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假的?”

  “假的。”宋知远干脆利落,

  “但他财务是真的捏在手里不肯放啊?这一点我可没编你。”

  “可你说他在外面养女人——”

  “那是你喝醉了说觉得他外面有人,我顺着你说的。”

  “你说他拿离婚威胁你控制我。”

  “那是你说的。”

  “你说他——”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先说出口的。”

  宋知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钉进阮夕的胸口。

  阮夕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中了。

  她嘴唇翕动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甩在宋知远脸上。

  宋知远头偏了偏,摸了摸被扇红的脸颊。

  下一秒他猛地转回来,眼睛烧红了:

  “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是你自己不信任他!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阮夕被这两句话砸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再次撞上墙壁,

  整个人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宋知远擦了一下嘴角,像是擦掉什么脏东西。

  “阮夕。”他冷笑了一声,“你这辈子活该没人爱。”

  他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廊里只剩下阮夕一个人。

  她蹲在墙角的姿势维持了很久,像被人从后面按住了后颈。

  肩头还在抖,但哭不出声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通红,肿得厉害,

  视线却穿过走廊,准确落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来。

  她顾不上眼前真真发黑,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

  高跟鞋崴了一下,她索性踢掉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陆淮——”

  她喊了一声,但没人回应她。

  她冲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那扇铁门。

  秋天的风涌进来,吹散了她乱七八糟的头发。

  走廊是空的,楼梯是空的,

  到处都没有我。

  她站在门口,哭泣的喊着我的名字。

  “陆淮……”

  她慢慢蹲下来,赤脚踩在楼道口的水泥地上,双手捂住脸。

  她开始想很多事。

  八年来,他从来没有主动碰过她的任何东西。

  她的杯子、她的筷子、她用过的吸管,他都会自觉避开。

  她好像理所当然的把这些好当成是应该。

  但今天宋知远喝了她喝过的奶茶之后,她忽然想起来。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应该。

  陆淮只是在等。

  等她主动说一句“你也可以”。

  她没说。

  八年,她一次都没说。

  想起大巴车上。

  他弯腰扶着腰下车的样子,一步一顿。

  她当时看到了,但她转过头去,因为宋知远在喊她。

  想起那块玉佩。

  陆淮妈妈,临终前把玉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她手里:

  “阿淮这孩子倔,你要多担待他。这个给你,就当妈替你们看家了。”

  她戴了八年。然后宋知远说“借我保个平安”,她就摘下来了。

  她当时甚至没犹豫。

  还有妹妹。

  那个总是追在她后面喊“嫂子嫂子”的女孩,

  车祸那天她们一起去买糖炒栗子,

  车子冲过来的时候女孩推了她一把。

  她亲眼看着女孩飞出去,后脑着地,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她在ICU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哭着说“妹妹,嫂子对不起你。我这辈子一定守着你”。

  可是现在呢?

  她亲手断了她活命的氧气。

  阮夕蹲在楼道口,双手死死攥着头发。

  她真的错的太离谱了。

  她把手放下来,垂下头。

  眼泪掉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陆淮。”

  “我真的错了。”

  8

  我把财务章和公章放在法务部桌上,签了股权转让协议。

  价格不高,够用。

  够把我妹的后事办得妥妥当当,够买一张飞远的机票。

  走的那天,秘书红着眼睛送我下楼。

  电梯里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

  “陆总宋知远,进去了。故意中断医疗、伪造证据、诈骗未遂,数罪并罚。阮总亲自报的案,检方介入那天,宋知远在大厅里骂了一下午。”

  “骂什么?”

  “骂阮总……”他顿了一下,“骂她贱人。”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检察院的人来公司那天,阮夕坐在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宋知远被带走。

  宋知远被架出门的时候回头冲她吼:

  “阮夕你不得好死!你连自己的老公都不信,你活该没人要!”

  阮夕没抬头。

  低头翻手里的文件,翻了两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我离开那天是阴天。

  秋天刚刚开始,银杏叶落了一地。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公司大堂的时候,

  几个老员工站起来喊我,我没回头。

  飞机升到云层之上的时候,阳光忽然亮得刺眼。

  我把舷窗的遮光板拉下来,靠进椅背。

  那年冬天我到了温哥华,租了一间公寓。

  窗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偶尔有海鸥落在栏杆上。

  那枚摔碎的玉佩,我用胶水粘了起来,

  裂痕很重,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但我随身带着,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下楼买咖啡。

  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阮夕。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膝盖上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她看见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端着咖啡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急促碾过路面的声音,

  她追上来,在我公寓楼下喊我的名字。

  小心翼翼地喊着:

  “陆淮。”

  我没停。

  “你住的几楼?”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我推门进了楼道。

  没有理睬。

  后面几天,她换了好几个地方。

  公寓楼对面那家旅馆、街角那个民宿。

  每天我出门买菜或者遛弯,总能在附近看见她。

  有时候在超市货架的另一头,

  有时候在公园长椅上,

  有时候就坐在我公寓楼下的台阶上,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我没理过她。

  有一天下雨,温哥华的冬雨又冷又密。

  我撑伞出去买药,经过街角那棵枫树的时候,

  看见她站在树下,没打伞,头发贴在脸上,大衣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大片。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张开。

  我撑伞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变。

  “陆淮。”她在身后喊。

  我走远了。

  碎了的玉,永远也修复不了了。

  人也一样。

  9

  又过了一阵子,我换了住处。

  那边安静些,也不容易被找到。

  但一周后,又在图书馆碰见了她。

  她在隔壁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眼睛一直朝着我这边看。

  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她也跟着站起来,隔着几排书架,不远不近地缀在我后面。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个月。

  她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从图书馆跟到超市,从超市跟到海边,

  不说话,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有一天傍晚,我在海边散步,她跟着我走了大概两百米。

  海风很大,她的大衣被吹得猎猎响,头发乱飞。

  我停下来,她立刻也停下。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愣了愣,眼眶一瞬间红了,嘴唇开始抖。

  我看了她三秒,说了一句话。

  “你别跟着了。”

  她眼泪掉下来,但没往前走,也没出声。

  我看着她,

  “我妹没了,我家也没了,我们回不去了。”

  她猛地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转过身,沿着海边继续走。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被海风一点点吹散。

  那次之后,她没再出现了。

  我隔了很久才又去海边,坐在那张长椅上,看着冬天灰蒙蒙的海面发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回国了。你好好过。”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海。

  海水一浪一浪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0

  消息是秘书辗转传过来的。

  “阮总走了。前天的事。”

  电话里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在她自己公寓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了一封信,说……留给你的。”

  信是托人转寄的。

  用航空信封封着,邮戳来自国内。

  我拆开的时候指尖顿了半秒,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她的字迹我认得。

  从前公司合同她签过无数份,署名总是利落干练。

  但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淮。所有的股份,我已经转回你名下了。公司本来就是你的,我霸占了八年,还给你。”

  “当年你问我愿不愿意喝同一杯奶茶,我说愿意。可后来是我先松了手。”

  “我把你的家弄没了。把妹妹弄没了。把玉佩弄没了。”

  “这辈子欠你的,我还不了。下辈子,我等你把奶茶递给我,我一定接住。”

  “对不起。”

  我捏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纸面上有干涸的水渍,晕开了几个字的墨迹。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温哥华的海风正穿过街道,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信纸慢慢对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枚粘好的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我走到窗前,看着街上那棵枫树。

  冬天快过完了,枝条上开始冒出极细的绿芽。

  我关了窗,拉上窗帘,转过身。

  什么也没说。

  后来的日子,日子照旧过。

  偶尔想起那年秋天,公司刚上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阮夕站在桌前分奶茶,头发被光镀成浅金色。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我当时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

  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碎了,拼回去也是碎的。

  有些路走散了,回头也找不到来时的脚印。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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