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吾儿亲启

  我爹坠下断云崖的那晚,雪下得很大。

  那杆枪七尺三寸,黑缨,枪身缠着九个铜环,环环相扣,出枪时只响一声。江湖上说,听见第二声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十三岁,被爹塞进后山的枯井。井口压着磨盘,只留一线雪光。我听见娘的琴断了,听见山庄三百口的哭喊由密而疏,最后只剩火烧着雪的声音,噼啪,噼啪,像谁在数着什么。

  爹坠崖前,朝枯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没有说话。

  十五年后,江湖上有个使刀的年轻人。人们说他的刀快过北地的风雪,说他一个人、一柄断刀,把不可一世的金枪寨挑了个底朝天。

  只有我自己知道——刀再快,也追不回那一眼。

  而真正需要我明白的事,在血债了结之后,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我推开磨盘,从枯井里爬出来。手冻得没有知觉,全凭心口那点热气吊着命。井绳上结着冰,我一寸一寸地攀,攀到一半松了手,摔下去两次。第三次上去,掌心的皮肉粘在井沿的冰上,撕下来时没有血——血早就冻住了。

  山庄还在烧。

  烧了一夜,雪压不住那样的火。听雨山庄,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江南的雨落在瓦上,天下最动听。可眼下瓦是黑的,梁是塌的,雪水浇在炭上,腾起白汽,像三百口人没散尽的魂。

  我从尸首中间走过去。不哭,也不吐。爹说过,顾家的孩子,眼泪要往心里流。

  在演武场边上,我找到了老管家福伯。他胸口中了一枪,枪洞很小,人却已经不行了。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抬手指着西跨院的方向,手指抖得厉害。

  "少……少爷……祠堂……你爹说,祠堂……"

  话没说完,手就垂了。

  我在祠堂的废墟里刨了半日。断梁压着供桌,供桌底下藏着一个铁匣。铁匣里没有银票,没有武功秘籍,只有半截断刀,和一封以血封口的信。

  信皮上写着四个字:吾儿亲启。

  我没有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在抖——从井里爬出来时没抖,从尸首中间走过来时没抖,看见这四个字,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我把断刀背在身后,把信贴身收好,在雪地里刨了三个坑。娘一个,福伯一个,还有一个,是留给爹的。没有尸首,我放了爹常用的一方砚台。

  磕完头,我没有哭。我朝着断云崖的方向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冻在雪里,和大地长在了一起。

  站起来的时候,天上有雁北归,叫声凄厉。

  我知道自己该走了。江湖那么大,我要去找一个使黑缨铁枪的人。九个铜环,环环相扣,出枪只响一声。

  那年我十三岁,身高不及一杆枪,手里只有半截断刀。

  雪原茫茫,我一步一个脚印,朝南走。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听雨山庄还剩半堵门楼立在风雪里,像一块碑。

  南边的官道上,我听人说起过那个使枪的人。说书先生讲他早年的事迹:替盐枭护货,一杆枪连挑十八家不服的场子,红了北边的半边天。说到兴起,惊堂木一拍:"好一条断岳枪!"台下叫好声一片。

  我坐在人群最后面,怀里抱着讨饭的破碗,听着满堂彩,一声没吭。

  那时我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道认拳头,认输赢。谁赢,谁就是好汉,就有说书先生替他润色,就有满堂彩等着他。至于他脚下踩了多少人,雪一埋,就干净了。

  我在心里立了誓:十年之内,我必回来,亲手斩下那个人的枪缨,祭我满门三百口。

  后来我才知道,誓言这种东西,是少年给自己上的枷锁。有人被枷锁磨成了刀,有人被枷锁磨成了魔。

  而我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做回了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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