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学来做什么
南边的路，比我想的难走。
灭门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人说顾家私通北狄，罪有应得；有人说听雨山庄藏着绝世秘籍，引来了灭顶之灾。说的人多了，爹的名字渐渐没人再提，提起时也只剩一句：那个倒霉的顾寒山。
我饿过三天，偷过坟头的供品，跟野狗抢过半张饼。抢赢了，看见狗瘸着一条腿，又掰了一半还给它。不是善心，是爹的规矩刻在骨头里——顾家人不欺负弱的东西，哪怕是条狗。
十四岁那年，我在边地的黑水镇落了脚，在孙屠户的肉铺里当学徒。白天剁骨切肉，一把剔骨刀使得溜熟；夜里就着月光，拿半截断刀比划。没人教过我武功，我把爹从前喂招时的影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一招一式，自己瞎琢磨。
练得走火入魔过一次。半夜吐血，吓醒了同屋的伙计。伙计说：小疯子，你眼里的煞气重得能杀人。
镇上有帮地痞，头目叫赖三，仗着和巡检司的小舅子沾亲，收"平安钱"。孙屠户不肯交，一天夜里铺子被人砸了，孙屠户的右手筋被挑断，从此握不住刀。
那年我十五，个子蹿起来了，剔骨刀换成了杀猪刀。赖三再来的时候，我拦在了铺子门口。
"哪来的野种？"赖三的鞭子抽下来。
我不躲。鞭梢带钩，脸上拉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我一步不退，说：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但你得先问问这把刀。
赖三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带人走了，临走撂下话，迟早弄死我。
伙计们都说我傻。一个月三百文，命却是自己的，犯不上替孙屠户挡。
我夜里也问过自己：傻不傻？
想来想去，想起七岁那年，爹带我路过石家庄，看见恶霸强占人家的田。爹出手了，得罪的人后来寻上门，爹被打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娘埋怨他，爹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见不平，绕着走，那我这身武功，学来做什么？"
黑水镇的夜里没有答案。但我知道，如果那天我退了，往后余生，我夜里闭眼，就会看见孙屠户那双断了筋、再也握不住刀的手。
有些东西比命值钱。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爹用一辈子做的。
后来我离开了黑水镇。不是怕赖三，是孙屠户卖掉铺子，托人把我送上南下的商队——他说孩子，你这样的性子，窝在小镇可惜了，也危险。世道乱，可世道再乱，总得有人往前走。
商队出镇那天，我在车辕上回头望。黑水镇炊烟四起，一镇的人间烟火，没有一处是我的。
我摸了摸怀里的血信，又摸了摸背上的断刀。
雁门关外雪连天的日子，已经过去三年了。
作者有话说：
灭门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人说顾家私通北狄，罪有应得；有人说听雨山庄藏着绝世秘籍，引来了灭顶之灾。说的人多了，爹的名字渐渐没人再提，提起时也只剩一句：那个倒霉的顾寒山。
我饿过三天，偷过坟头的供品，跟野狗抢过半张饼。抢赢了，看见狗瘸着一条腿，又掰了一半还给它。不是善心，是爹的规矩刻在骨头里——顾家人不欺负弱的东西，哪怕是条狗。
十四岁那年，我在边地的黑水镇落了脚，在孙屠户的肉铺里当学徒。白天剁骨切肉，一把剔骨刀使得溜熟；夜里就着月光，拿半截断刀比划。没人教过我武功，我把爹从前喂招时的影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一招一式，自己瞎琢磨。
练得走火入魔过一次。半夜吐血，吓醒了同屋的伙计。伙计说：小疯子，你眼里的煞气重得能杀人。
镇上有帮地痞，头目叫赖三，仗着和巡检司的小舅子沾亲，收"平安钱"。孙屠户不肯交，一天夜里铺子被人砸了，孙屠户的右手筋被挑断，从此握不住刀。
那年我十五，个子蹿起来了，剔骨刀换成了杀猪刀。赖三再来的时候，我拦在了铺子门口。
"哪来的野种？"赖三的鞭子抽下来。
我不躲。鞭梢带钩，脸上拉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我一步不退，说：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但你得先问问这把刀。
赖三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带人走了，临走撂下话，迟早弄死我。
伙计们都说我傻。一个月三百文，命却是自己的，犯不上替孙屠户挡。
我夜里也问过自己：傻不傻？
想来想去，想起七岁那年，爹带我路过石家庄，看见恶霸强占人家的田。爹出手了，得罪的人后来寻上门，爹被打伤，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娘埋怨他，爹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
"见不平，绕着走，那我这身武功，学来做什么？"
黑水镇的夜里没有答案。但我知道，如果那天我退了，往后余生，我夜里闭眼，就会看见孙屠户那双断了筋、再也握不住刀的手。
有些东西比命值钱。这话不是我说的，是爹用一辈子做的。
后来我离开了黑水镇。不是怕赖三，是孙屠户卖掉铺子，托人把我送上南下的商队——他说孩子，你这样的性子，窝在小镇可惜了，也危险。世道乱，可世道再乱，总得有人往前走。
商队出镇那天，我在车辕上回头望。黑水镇炊烟四起，一镇的人间烟火，没有一处是我的。
我摸了摸怀里的血信，又摸了摸背上的断刀。
雁门关外雪连天的日子，已经过去三年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