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半张饼
遇到那个老乞丐，是在雁回坡。
商队在那儿遭了山匪。乱拳流箭里，我护着两驮茶叶翻进沟里，命保住了，商队却散了。我沿着官道往南走，盘缠用尽，三天没吃东西，饿得眼前发黑。
老乞丐就躺在官道边的破亭子里，浑身酒气，破袄里捉不尽的虱子，怀里抱着个豁口的酒葫芦。他冲我招手："小子，过来。"
我过去了。他指着我的脸："三天没吃饭了？"
我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干硬的大饼，掰了一半给我。我愣住。他自己咬着另一半，含混不清地说："看你走路的样子，脚底下踩着刀尖呢。心里有火的人，饿得比旁人快。"
我三口把饼吞了，谢过他，转身要走。
"替我背壶酒来。"他指着亭子外，"山下村口，王寡妇家的酒。"
我看了看他那条肿得老高的腿，没说话，下山了。来回二十里，我用最后几文钱换了酒。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再替我买一贴膏药。"
又二十里。钱没了，我把外套押给了药铺。
回亭子时天已擦黑，老乞丐盘腿坐着，腿上的肿居然消了，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见我回来，他头也不抬："小子，你就不恼？折腾你一天，还搭了件衣裳。"
"恼。"我说，"但你腿伤是真的，我总不能看着。"
"啧。"他把树枝一扔，"可惜了。"
"什么可惜？"
"可惜你心里那把火烧得太旺，遮了眼。"他忽然抬眼看我。就那一眼，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不是一双醉汉的眼睛，亮得像两口深潭，潭底藏着刀。
他问我："你练刀？"
我按住背后："瞎练。"
"练刀做什么？"
"杀人。"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牙是咬着的。
"杀谁？"
"一个使枪的。"
老乞丐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大笑，笑声震得亭子顶上簌簌落灰："好！好一个杀人！老夫这辈子，听过千把人说要练刀，个个说的是行侠仗义、保家卫国，就你小子实在——杀人！"
笑完了，他脸上的褶子忽然一收，冷冷地问我：
"那你杀了人之后呢？"
我答不上来。
"想不想学真本事？"他说，"想学，明早寅时，跟老夫上山。丑话说前头——上了山，就不是你挑师父，是师父挑你。挑不中，把你扔下山；挑中了，那才叫入地狱。"
我在破亭子里坐了一夜。
风从亭子的破洞里灌进来，老乞丐睡得像块石头，鼾声打得亭柱上的积尘簌簌地落。我把断刀抱在怀里，一遍一遍想他那个问题——杀了人之后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杀人之前的事：枯井，磨盘，那一线雪光，爹最后的一眼。这些够我恨十辈子。
可是恨完了呢？账清了之后，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拿什么填？
我想起白日里他掰给我的半张饼。一个自己都饿得只剩一口酒气的老乞丐，把饼分给路人。这世道把他踩进了泥里，他却还朝泥里伸手拉人。这样的人，江湖上说是傻子。
可要是人人都学聪明了，这江湖，不就成了雷啸天们的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我想起枯井里那一线雪光，想起爹最后的一眼。
寅时，我背着断刀，跟着一个老乞丐上了山。
山叫弃剑山。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是：上山的人，先得把心里那柄剑，弃了。
作者有话说：
商队在那儿遭了山匪。乱拳流箭里，我护着两驮茶叶翻进沟里，命保住了，商队却散了。我沿着官道往南走，盘缠用尽，三天没吃东西，饿得眼前发黑。
老乞丐就躺在官道边的破亭子里，浑身酒气，破袄里捉不尽的虱子，怀里抱着个豁口的酒葫芦。他冲我招手："小子，过来。"
我过去了。他指着我的脸："三天没吃饭了？"
我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干硬的大饼，掰了一半给我。我愣住。他自己咬着另一半，含混不清地说："看你走路的样子，脚底下踩着刀尖呢。心里有火的人，饿得比旁人快。"
我三口把饼吞了，谢过他，转身要走。
"替我背壶酒来。"他指着亭子外，"山下村口，王寡妇家的酒。"
我看了看他那条肿得老高的腿，没说话，下山了。来回二十里，我用最后几文钱换了酒。他喝了一口，咂咂嘴："再替我买一贴膏药。"
又二十里。钱没了，我把外套押给了药铺。
回亭子时天已擦黑，老乞丐盘腿坐着，腿上的肿居然消了，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见我回来，他头也不抬："小子，你就不恼？折腾你一天，还搭了件衣裳。"
"恼。"我说，"但你腿伤是真的，我总不能看着。"
"啧。"他把树枝一扔，"可惜了。"
"什么可惜？"
"可惜你心里那把火烧得太旺，遮了眼。"他忽然抬眼看我。就那一眼，我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不是一双醉汉的眼睛，亮得像两口深潭，潭底藏着刀。
他问我："你练刀？"
我按住背后："瞎练。"
"练刀做什么？"
"杀人。"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牙是咬着的。
"杀谁？"
"一个使枪的。"
老乞丐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大笑，笑声震得亭子顶上簌簌落灰："好！好一个杀人！老夫这辈子，听过千把人说要练刀，个个说的是行侠仗义、保家卫国，就你小子实在——杀人！"
笑完了，他脸上的褶子忽然一收，冷冷地问我：
"那你杀了人之后呢？"
我答不上来。
"想不想学真本事？"他说，"想学，明早寅时，跟老夫上山。丑话说前头——上了山，就不是你挑师父，是师父挑你。挑不中，把你扔下山；挑中了，那才叫入地狱。"
我在破亭子里坐了一夜。
风从亭子的破洞里灌进来，老乞丐睡得像块石头，鼾声打得亭柱上的积尘簌簌地落。我把断刀抱在怀里，一遍一遍想他那个问题——杀了人之后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杀人之前的事：枯井，磨盘，那一线雪光，爹最后的一眼。这些够我恨十辈子。
可是恨完了呢？账清了之后，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拿什么填？
我想起白日里他掰给我的半张饼。一个自己都饿得只剩一口酒气的老乞丐，把饼分给路人。这世道把他踩进了泥里，他却还朝泥里伸手拉人。这样的人，江湖上说是傻子。
可要是人人都学聪明了，这江湖，不就成了雷啸天们的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我想起枯井里那一线雪光，想起爹最后的一眼。
寅时，我背着断刀，跟着一个老乞丐上了山。
山叫弃剑山。后来我才知道，这名字的意思是：上山的人，先得把心里那柄剑，弃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