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刀

  弃剑山上没有宫殿楼阁,只有三间石头房子、一片酒窖、一坡野菜。

  师父——老乞丐让我叫他酒翁,说名号这种东西,他三十年前就死了——头一年根本不教我武功。

  我的日子是这样的:寅时起,去后山挑水,往返十里,挑满一口大缸;辰时劈柴,劈够三日的量;午后侍弄酒料、洗酒瓮;夜里读他丢给我的书——不是武学秘籍,是《史记》里的游侠列传、《孟子》,还有一些账本似的残卷。

  我忍了半年,忍不住了。一天挑水回来,我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师父,我是来学杀人的。"

  酒翁坐在门槛上喝酒,眼皮都没抬:"缸满了吗?"

  "满了。"

  "满了缸,不满心。"他灌了口酒,"你挑水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一愣。

  "想着你爹娘怎么死的,想着怎么一枪捅穿那狗贼的喉咙,想着血溅出来多高——对不对?"他终于抬眼看我,"你挑十里山路,心里杀了那人八百回。水洒了一路,你数的不是脚步,是仇。"

  我梗着脖子:"有仇不能记,学武做什么?"

  "好问题。"他站起来,把酒葫芦塞给我,"三十年前,老夫也有个徒弟。"

  我第一次听他说起旧事。

  "那孩子比你聪明,根骨比你好,十七岁刀法就赢了他师兄。他也心里有仇——他全家死在盐枭手里,跟你差不多。"酒翁望着山下,"老夫收他的时候想,有仇不怕,仇恨是火,火能炼铁。后来才知道,火也能把铁烧成渣。"

  "后来呢?"

  "后来他二十三岁,艺成下山,三年,杀了仇家满门四十一口。"酒翁的声音很平,"包括两个给盐枭烧火的哑仆,和一个嫁出去多年、改了夫姓的女儿。他杀红了眼的那晚,顺手屠了旁边一村——因为村里有人给盐枭报过信。"

  我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他现在还活着,"酒翁说,"江湖上管他叫'血刀',官府海捕文书挂了二十年。老夫每次听说他又杀人,就把他从前住的那间屋子扫一遍。扫得再干净,也总觉得,血腥气还在。"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

  "小子,你那点仇,在他那里,是这么长大的。老夫不收第二个他。你要学刀,先把你心里那桶水挑平了——水不平,刀就是歪的。刀一歪,第一个捅穿的,是你自己。"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后半夜,我摸到院里,借着月光重新打了一遍那套我自己瞎琢磨的刀法。打到一半,忽然停了——我想起了血刀屠的那个村子。想起村口大概也有井,井里大概也有孩子。

  我坐在地上,把断刀横在膝上,第一次认真去想一个问题:我要报的仇,到底是什么?

  是杀了那个使枪的人?还是——让那样的事,不再落到下一个枯井里的孩子头上?

  天亮的时候,酒翁站在我身后,不知站了多久。

  他扔给我一柄木刀。

  "从今天起,"他说,"练这个。什么时候你能用它接住老夫一片落下来的树叶,再碰你的铁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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