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理昭昭

  又是四年。

  我二十岁那年的秋天,山上下了头一场霜。酒翁把我叫到崖边,底下云海翻涌。

  "你的刀,可以下山了。"

  这五年,我把听雨刀三十六式练了个通透,又跟他拆解了北地十三种枪法——他把各路枪术的奥妙一一讲给我听,讲到黑缨铁枪、九环连扣的"断岳枪"时,他讲得最细,足足拆了三天。

  我早就该猜到的。那晚我终于问:"师父,你都知道?"

  "断云崖上使枪的人,叫雷啸天。"酒翁望着云海,"北地绿林的总瓢把子,金枪寨之主。三十年前不过是替盐枭看场子的枪手,如今手握七十二寨,官府都要给他三分脸面。"

  "他灭我顾家满门,为什么?"

  酒翁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抛给我。是一张拓片,拓着一方令牌的纹样——铁色玄鸟,衔着一卷竹简。

  "英雄令。"他说,"前朝末年,江湖公议立下的信物。令在谁家,谁家世代为江湖保管'封刀谱'——那上面,记着三十年来北地绿林勾结官吏、贩私盐、卖军械的一笔笔罪证。持令之家,江湖有事,可凭令召集公议,问罪于豪强。"

  "我顾家,守了三代。"

  "你爹守了十九年,挡了多少人的路。"酒翁冷笑,"雷啸天起于盐枭,最怕的就是封刀谱上有他的名字。十年前他势力已成,派人来'借',你爹把英雄令供在祠堂,当着来人的面上香,说:顾家的香火在,令就在。"

  "半年后,就有了雪夜灭门。"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原来如此。原来我爹不是死于什么恩怨情仇、秘籍宝刀。他死于他守的东西。

  "雷啸天翻遍了山庄,没找到令,也没找到谱。"酒翁看着我,"他不知道,你爹早把封刀谱藏了,只留下半截断刀和一封信,给一个他料定能活下来的儿子。"

  我猛地想起贴身带了七年的血信。

  "那封信里,一定有谱的去处。"酒翁说,"老夫没看过,你自己看。"

  我在崖边拆了信。七年前冻僵的手不敢拆的信,这一刻,我的手很稳。

  信不长。我看完,在崖边站到日落。

  信里,爹写了封刀谱的藏处——就在听雨山庄祠堂,我立牌位的那座废墟底下。整整七年,我踩着它离开,又踩着它回来过。

  爹在信的最后写:

  "长风吾儿:为父一生持刀,未杀一人。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刀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顾家满门若换你一人得活,是老天开眼。你若读此信,可报官,可公议,可凭此谱告之于天下英雄——独不可效彼所为,行私刑、迁无辜。你要记着: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不一样的人赢了,才叫天理昭昭。"

  我下山那天,酒翁送到山门。

  他没嘱咐我小心,只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在往后的刀光血影里,想了千百遍:

  "长风,记住——道义高于输赢。输赢是一时的,道义是一世的。有些仗,你打赢了,其实输了;有些仗,你打输了,江湖替你记着,那才是赢了。"

  "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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