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刀枪结义

  我回了一趟听雨山庄。

  废墟还在,门楼那半堵墙还立着,只是爬满了荒藤。我在祠堂牌位底下挖出了铁箱——封刀谱完好无损,三十七卷,记满了十五年间的血账:哪年哪月,谁勾结谁,贩了多少私盐,卖了哪一批军械,死了多少护漕的船工。雷啸天的名字,出现了四十九次。

  我把它封好,贴身藏了。这一次,我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仇,是公道。

  然后我南下,进了涿州城。

  在涿州,我遇到振威镖局。准确地说,是振威镖局的镖,在乱葬岗子附近被劫了。

  劫镖的是"野狼沟"的马匪,三十多人,围住了十二个镖师。镖局的人已折了三个,眼看要全军覆没。按说这与我无关——我身负血债,不宜招摇。

  可我听见车里有孩子的哭声。后来知道,是镖头的家眷,逃难投亲,搭了镖车。

  我犹豫了大概一炷香。

  一炷香后,我从坡上走下去,拔了刀。

  那一战,我用听雨刀的前十二式。马匪头子使狼牙棒,力气比我大得多,但他每一棒砸空,我都会还他一刀——不砍要害,卸他的关节。打到后来,他抱着脱臼的胳膊跪在地上,杀猪一样嚎。

  三十几个马匪,死的只有两个——那两个是先下手杀镖师的。剩下的,被我卸了兵器赶散了。

  镖局的少镖头从车里钻出来,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白净,眉眼带笑,右臂中了一刀,血染了半边袖子,还咧着嘴冲我拱手:"兄台好刀法!小弟周砚秋,敢问尊姓大名?"

  我说姓顾,单名两个字,长风。

  "顾兄!大恩不言谢!"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走,回城,我爹备酒!"

  周砚秋就是这样的人。热得像一团火。他知道我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二话不说,让我住进镖局;听说我在打听北地的消息,把自己跑镖十几年攒下的人脉,一条条指给我。

  我们喝酒,比武,通宵说话。他说他娘死得早,爹拉扯他大,镖局就是他的命;我说我家里人都死绝了,只剩一把刀。他沉默了一会儿,倒了两碗酒:"我娘说过,出门在外,义气就是第二爹娘。顾兄,你要不嫌弃,你我结个义?"

  那年他二十一,我二十。涿州城的雪夜,我们在镖局后院焚了香。

  刀和枪,拜了把子。

  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晚的火盆。周砚秋的红缨枪靠在廊下,我的断刀横在膝上,他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咱兄弟联手,北到恰克图,南到佛山镇,把这乱世走个遍。

  我说好。

  有一夜我们都喝多了,他红着眼睛问我:"大哥,你的仇,报得了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报得了也罢,报不了也罢——你记住,你往北走的每一步,身后都有个振威镖局。天塌下来,兄弟替你顶半边。"

  我别过头去。涿州的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极了很多年前那场大火烧着雪的声音。只是这一回,那声音里有了暖意。

  那是七岁之后,我头一次在一个活人面前,掉了眼泪。

  那时候我不知道,江湖的路,从来不是看你走到哪儿,而是看你为谁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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