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息

  四月,我们北上。在青河驿出了事。

  事情起头很小。那天在驿站打尖,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邻桌——那是雷啸天的堂侄雷五,金枪寨驻冀南的坐寨头目,正带着四个从人喝酒。我认得他手底下的一个老喽啰:十年前雪夜,在听雨山庄放火的,就有这个人。

  跟了两天,我摸清了雷五的落脚处——城南义庄,看坟人已被收买,义庄地窖里藏着金枪寨过手的私盐账册和人手名册。若能拿到,加上封刀谱,罪证更全。

  周砚秋和我商定,第三夜动手。

  第三夜,我们摸进义庄,撬开地窖,账册已在眼前。就在这时,城北方向的天,红了。

  火光冲天而起,半条街都映亮了。是客栈街起了火——四月的北地,风大物燥,火借风势,眼看着就是一场要吞掉半条街的大火。我听见远处隐隐的哭喊。

  我握着账册,站在地窖口,只犹豫了三息。

  三息之后,我把账册塞回原处,盖好窖板。

  周砚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火场跑。

  那一夜,我和他从火里背出来十一个人。最后一个是被塌落的房梁压住腿的老妇,我进去了两次,第二次梁塌了半边,我的左肩被砸脱了臼,头发燎掉一片,人是拖出来了。

  天亮的时候,我们坐在街口,浑身焦黑,像两个灶王爷。周砚秋忽然笑了:"大哥,账册没了。"

  "嗯。"

  "可惜吗?"

  我想了想,说:"不可惜。账册在窖里,雷五走了也带不走,改日再来拿。人烧死了,就没了。"

  其实那三息里我想的不是这些。我想的是——十年前那个雪夜,听雨山庄三百口,没有一个人来救。不是没有人看见,是看见了不敢来,来了的怕引火烧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爹为什么宁死也要守那册封刀谱。他守的不是一叠纸,是这个世道里,人人心里那点"总得有人管"的东西。

  火要是烧死十一个人而我袖手——那我从那一夜起,就成了我爹用命反对的那种人。

  只是代价来得很快。

  我们救火的事传开了,雷五的人认出了我——一个使断刀的外乡人,身手太扎眼。他们顺藤摸瓜查到客栈,查到了周砚秋的振威镖局。

  半个月后,我们在真定府被截住了。

  雷五带了六十人,弓弩齐备,把客栈围成铁桶。为首的黑衣人笑容和气:"顾公子,我家寨主有请。"

  我让周砚秋先走。他不走。

  "放屁。"他把红缨枪往地上一顿,"我周砚秋的义气,是让人拿兄弟换命的东西吗?"

  那一战,从午时打到未时。我们背靠背,从客栈杀到街心。他的枪护着我的侧翼,我的刀压着他们的弓手。打到后来,我数不清自己卸了多少人的兵器——我始终记着师父的话,记着爹的信,能不杀的,我不杀。

  变故出在一支冷箭上。

  箭是从街角暗处来的,瞄的本是我。周砚秋看见了,他没有喊,只是横身过来,用肩胛替我受了这一箭。

  箭头有倒刺,淬了药。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