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收刀

  雷啸天的枪,比我听说的更快。

  第一回合,我只接了三招,虎口就裂了。断岳枪名不虚传——九环锁扣,枪出无声,收枪时那一声脆响,是给活人听的丧钟。他也不急着杀我,像猫戏鼠,一枪一枪,把我往台边逼。

  三十招后,我左腿中了一记枪杆,跪了半边。台下金枪寨的人开始叫好。

  四十招后,我的断刀只剩招架之力。

  变数出在第五十一招。

  雷啸天一枪刺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他的右肩忽然一沉——那是旧伤。我后来才知道,十年前雪夜,我爹坠崖前那一刀,砍进了他的右肩。十年了,每逢阴雨,那条手臂会迟半息。

  而他此刻背对着高台东侧——东侧台板上,有一块早上被人群踩塌的活板,我方才被逼退时踩到过。只要我诈败东退,引他大枪旧力压上,再借活板让他失足——半息,够杀他两次。

  这半息里,台下无人能看清。看见的,也只会当我刀法通神。

  可就在我往东撤出半步的瞬间,我看见了他中门大开的胸口,也看见了台上他那杆插着的备用枪——枪缨黑得像十年前那夜的雪。

  不。赢了这样的仗,我就是第二个他。我爹的信,师父的话,周砚秋的箭伤,柳家兄弟的命——他们守的东西,会在我这半步里,全变成笑话。

  我硬生生把脚收住,弃了那半步,反身直进。

  "檐下听雨。"

  这一式,是全套刀法的起手,是最慢的一式,是"先学不伤人"的一式。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了它——像一场绵密的雨,罩向他枪势的空处。他每一枪都快,快就有快的老去,雨不管快慢,雨只是落。

  七百人都安静了。雨落了三息。

  第四息,他的右肩又沉了。这一次,我的刀背贴着他的枪杆滑上去,磕在九环的第一环上。

  只响了一声。

  那是收枪的丧钟,如今替他而鸣。铁枪脱手,飞出丈外,插在台上,黑缨乱颤。我的断刀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全场死寂。

  雷啸天闭上了眼:"杀吧。你爹的刀,我记了十年。"

  刀很稳,我的手也很稳。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娘的琴,三百口的哭喊,枯井里那一线雪光。

  然后我收了刀。

  "我爹的信里写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我们和你不一样。"

  我转身,面向七百豪杰,把断刀和账册一并高举:

  "诸位——人证物证俱在。杀他,脏了我顾家的刀。他欠我顾家三百口的血,欠这北地十五年公道的账——请诸位,按江湖的规矩,公议发落。"

  雷啸天睁开眼,看着我,忽然惨笑:"顾寒山……好,好一门'听雨刀'……原来他教出来的,不是刀,是天理。"

  当夜,北地群雄连夜公议,罪证确凿。第三日,官府按谱拿人。雷啸天在押解入京的前夜,于狱中自尽——用他磨了三十年的枪缨。

  我娘他们的大仇,报了。

  用的是我爹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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