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宋雅坐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低头核对早会材料。
她在一份人事变动表上勾了一笔。
计划很明确，在早会上宣布将陆衍从主力项目组调到后勤支持岗，理由是近期工作状态不稳定。
她已经跟许舒文通了气，让他准备接手陆衍剩下的全部项目。
八点整。公司的内部邮件系统发出一声极短的提示音。
我的辞职邮件准时自动发送，收件人是HR总监，抄送全部门。
紧接着是那封关于方案被无故转移的异议邮件，附件里带着详细的时间戳和原创文档。
早会上，宋雅正要开口宣布，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HR总监发来的消息："宋雅，陆衍提了辞职，提交了方案争议材料。副总要求你十点前到他办公室解释。"
宋雅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激光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强撑着把早会开完，只字未提人事调整。
会议室的人刚散，她拨我的电话，给我发消息，都没有回应。
她快步走到我的工位，桌面上干干净净，所有的私人物品已经全部搬空，只剩下一个落了灰的空文件架。
十点，副总办公室。
副总把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直接推到宋雅面前。"这个方案陆衍跟了两个月，你突然转给一个转正才一周的新人，理由是什么？"
宋雅咬着下唇："陆衍手上项目多，我是为了分担他的压力。"
副总翻开厚厚的工作记录附件："那这份方案从头到尾的工作记录都是陆衍一个人的。许舒文的参与记录为零。你怎么解释？"
宋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副总靠回椅背："宋雅，陆衍在公司六年，业务能力有目共睹。你让一个刚来四个月的新人剽窃他的方案，接着又把他的核心项目转走？”
“这在公司内部已经传开了。你确定这些决策只是出于业务考量？"
宋雅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陆衍的辞职我已经批了。"副总把文件合上，"但你这边，公司要准备开始内部审查，审查不过的结果不用我多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从副总办公室出来，宋雅连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我，全部无人接听。
中午，她翻出通讯录，给赵临打了电话。"赵律师，陆衍去哪了？"
赵临的声音毫无波澜："宋小姐，我是陆衍的代理律师，他不方便的事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宋雅的嗓子发紧："你是他律师？帮他处理什么？是不是那个房子——"
"宋小姐。我刚好要通知你。"赵临直接打断她，"明天下午两点，陆先生会在房产交易中心完成过户手续。作为目前居住在该房产内的人员，请你在过户前将个人物品搬离。这是正式通知。"
手机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她冲出公司打车直奔婚房。推开门，她的衣服挂在衣柜左边，她的化妆品摆在洗手台，冰箱里还有她吃剩的蛋糕。
但右边衣柜空了。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合照，全部不见了。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卧室里，指尖发冷，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不能卖这个房子，这是你答应给我的家，你不能出尔反尔。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不要这样做。
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晚上十一点，宋雅妈给她打了电话。"小雅，舒文说你今天在公司出事了？怎么回事？需不需要你爸打个电话——"
"妈，舒文不是我男朋友。"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我男朋友是陆衍。就是你叫保姆的那个人。"
宋雅的胸口剧烈起伏，"房子是他买的。今天他辞职了，明天房子卖掉了。我什么都没了。"
宋雅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什么意思？你骗了我？那个做饭的才是你对象？"
"他不是做饭的，妈！"宋雅哑着嗓子喊，"他在公司是骨干，他能买得起这套房子。你们看不上的那个人，给你们做了一桌子菜，给你当了司机，被你当面嫌弃。现在人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雅妈挤出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们不同意，怕你们觉得他不如大伯家的海归女婿。"
宋雅妈脱口而出：“别什么事都怪父母，明明是你做的不好，而且那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反正不如舒文。”
6
下午两点的阳光砸在房产交易中心大门的台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按时出现，和买家签了过户合同。沈念陪同处理手续，四十分钟办完。
刚走出大门，宋雅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她眼眶通红，头发有些乱。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沈念，又盯着我。"你真的卖了。"
"是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住我的路："陆衍，那是你买给我们的家。你怎么能——"
"我买给'我们'的。但'我们'不存在了。"
她的眼泪瞬间砸在手背上："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
"宋雅。"我打断她，"你让别的男人当着你爸妈、当着公司所有人、当着亲戚的面取代了我。不是一次两次，是五年。你现在跟我说之前做得不对？"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
沈念在旁边平静地开口："宋小姐，过户已经完成了，产权已经转移。如果您在原房产内还有物品，请在本周五之前搬离，否则新业主有权处置。"
宋雅猛地转头看沈念，又死死盯着我："所以她才是你现在的人？"
我看着她这副质问的姿态："她是律师，帮我处理事务的。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想。"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从她身边走过，停住脚："那套房子里你的东西我没动。周五之前搬走。"
我上了车，直接开走。后视镜里，宋雅蹲在交易中心门口，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晚上。宋雅在那套即将不属于任何人的房子里收拾行李。
她把自己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看到一个褪色的鞋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餐厅发票。
她拿起第一张。五年前的日期，上面是我的字迹："宋雅今天升职，请她吃鱼。"
第二张："宋雅感冒了，买了她爱喝的粥。"
第三十张："第四年，她还是不让我见她爸妈。"
宋雅的心口猛地往下坠，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张发票，那是三个月前公司楼下的小馆子。
背面写着："第五年第三个月。她让他坐在我的位子上。我好像该走了。"
她攥着那张纸条，连呼吸都发着涩。
这三个月里，她还在让我做饭、当司机、打扫卫生、给我转走方案，而我全都照做了。不是因为妥协，是在做最后的收尾。
手机亮了，宋雅妈打来电话。
宋雅按了接听，发不出声音。
宋雅妈的声音比昨天低沉很多："小雅，你爸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小陆，人家给你买了房，做了饭，当着我的面被骂保姆都没翻脸。这种人不是不行，是你不给人家机会。"
宋雅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上。"你爸还说，我们也有错。"宋雅妈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找找他，让他回来？你爸说他愿意见他。"
宋雅攥紧了手里的收据，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他不会回来了，妈。"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刺着耳膜。
7
一个月后的南城街道，风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我在新公司已经入职三周。独立跟进一个项目，没有强制的酒局，没有人让我做与岗位无关的事。
租来的朝南一居室距离公司只要骑车十五分钟。
中午，沈念发来消息，说房产后续有一点尾款手续需要签字。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拉面馆。她把材料递过来，指了指几个空白处："陆先生，在这里签完就没后续手续了。"
我签好字递回去。
她收好文件："赵律师说有空一起吃个饭，算庆祝你新生活开始。"
"好，你们定时间。"
周末，赵临组了饭局。他带着妻子，加上我和沈念，四个人坐在烤肉店里。
赵临一边翻烤肉一边拿沈念开玩笑："我这师妹典型的工作狂，一到周末就不知道干什么，今天还是我硬拉来的。"
沈念不客气地怼回去："至少比你有用。你那个房产争议案要不是我盯着，早超期违约了。"
我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念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肉。
吃完饭，赵临拉着女友借口看电影先溜了。我和沈念站在烤肉店门口的台阶上。
沈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师兄这个人一天到晚喜欢乱撮合，如果让你心里有些不快，我先向你道歉。"
"没有，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起码他找妻子的眼光比我好。"
“他有意撮合也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站了几秒，沈念红着脸说："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我礼貌的点头。
她没走出两步，回头看着我："陆先生，以后叫我沈念就行。别老'沈律师''沈律师'的叫，听着像你又要打官司似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好。沈念。"
又过了两周。下班回家的路上，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我随手接通。"小陆啊，是我，小雅的妈妈。"
我停住脚步，站在路灯下。
宋雅妈的声音没了当初那种颐指气使的劲儿："小陆，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你现在还好吗？"
"阿姨，我很好。"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雅她，这一个月瘦了很多。她辞职了你知道吗？那个公司的内审让她很难堪，她自己走了。"
我看着路面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没说话。"小陆，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之前那些话太难听了。"
“如果你愿意，我和她爸想和你见一面。”
我静静听完，握着手机的指节松开。"阿姨，谢谢您打这个电话。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见。"
随后我就挂断了电话。
站在街边，我想起第一次去宋雅家做饭那天。
蹲在菜市场挑了半小时的鱼，因为宋雅说她妈嘴挑，不新鲜一口就尝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六道菜，宋雅妈吃得很开心，夸了一句"这厨子手艺不错"。
那是我唯一一次被她夸过。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沈念发来的：
“这周末想去爬山，我的当事人有没有兴趣陪我去？”
我笑着回复：“当然可以，我的大律师。”
8
三个月后，我在新公司顺利升职，庆功宴结束得早，我喝了两杯啤酒，吹着晚风往地铁站走。
新项目顺利结项，上级在月度会上点名表扬。
我拿出手机给沈念发消息：" 我升职了，赵临说要请吃饭，你来吗？"
她回得很快："来。什么时候？"
周六，还是那家烤肉店。
这次我给沈念倒水，她把烤好的肉夹到我盘子里。说到她最近接的案子吃了暗亏，我笑着接了一句："那你下次收费记得涨一涨。"
赵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被我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饭后赵临照例跑路。我陪沈念走到地铁口。
她站在检票机前，转身看着我："陆衍，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我想了一下。"嗯。比以前好很多。"
她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她刷卡准备进站，我喊住她。"沈念。"
她回头。"下周有个版画展，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地铁通道里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看着我："好。"
当晚，我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宋雅，我看着屏幕闪烁了七八秒，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很久才传来她极轻极哑的声音："陆衍。"
"嗯。"
"我把许舒文辞退了。"她的呼吸声很重，"我也从公司离职了。我现在在老家，帮我妈看店。"
"嗯。"
她吸了一下鼻子："那些收据，你留在鞋盒里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接话。"你三个月前就决定走了。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我看着天花板，"你只会觉得我矫情。"
她在电话那头发出一点很闷的声音，像是在死死咬着牙忍耐。
过了很久，她开口："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害怕我爸妈看不起你。所以我把你藏起来了。"
她的嗓音彻底哑了。"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我在保护你，还是我在嫌弃你。"
我听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嗓子深处有一点涩，但很快散开了。"宋雅，你不用道歉了。都过去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想起五年前搬进那套房子的第一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宋雅说："以后我来做饭，你只管下班回来吃。"
她笑着说："好。那我以后天天第一个回家等你。"
她确实做到了一年。后来回得越来越晚，再后来，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夹着一点桂花香吹进来。
我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端到餐桌上时，余光瞥见冰箱门。
那里贴着一张沈念上次来拿材料时随手画的便签纸。一个火柴人竖着大拇指，旁边写着"好好吃饭"。
我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宋雅坐在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低头核对早会材料。
她在一份人事变动表上勾了一笔。
计划很明确，在早会上宣布将陆衍从主力项目组调到后勤支持岗，理由是近期工作状态不稳定。
她已经跟许舒文通了气，让他准备接手陆衍剩下的全部项目。
八点整。公司的内部邮件系统发出一声极短的提示音。
我的辞职邮件准时自动发送，收件人是HR总监，抄送全部门。
紧接着是那封关于方案被无故转移的异议邮件，附件里带着详细的时间戳和原创文档。
早会上，宋雅正要开口宣布，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屏幕，是HR总监发来的消息："宋雅，陆衍提了辞职，提交了方案争议材料。副总要求你十点前到他办公室解释。"
宋雅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激光笔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强撑着把早会开完，只字未提人事调整。
会议室的人刚散，她拨我的电话，给我发消息，都没有回应。
她快步走到我的工位，桌面上干干净净，所有的私人物品已经全部搬空，只剩下一个落了灰的空文件架。
十点，副总办公室。
副总把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直接推到宋雅面前。"这个方案陆衍跟了两个月，你突然转给一个转正才一周的新人，理由是什么？"
宋雅咬着下唇："陆衍手上项目多，我是为了分担他的压力。"
副总翻开厚厚的工作记录附件："那这份方案从头到尾的工作记录都是陆衍一个人的。许舒文的参与记录为零。你怎么解释？"
宋雅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副总靠回椅背："宋雅，陆衍在公司六年，业务能力有目共睹。你让一个刚来四个月的新人剽窃他的方案，接着又把他的核心项目转走？”
“这在公司内部已经传开了。你确定这些决策只是出于业务考量？"
宋雅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陆衍的辞职我已经批了。"副总把文件合上，"但你这边，公司要准备开始内部审查，审查不过的结果不用我多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从副总办公室出来，宋雅连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我，全部无人接听。
中午，她翻出通讯录，给赵临打了电话。"赵律师，陆衍去哪了？"
赵临的声音毫无波澜："宋小姐，我是陆衍的代理律师，他不方便的事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宋雅的嗓子发紧："你是他律师？帮他处理什么？是不是那个房子——"
"宋小姐。我刚好要通知你。"赵临直接打断她，"明天下午两点，陆先生会在房产交易中心完成过户手续。作为目前居住在该房产内的人员，请你在过户前将个人物品搬离。这是正式通知。"
手机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她冲出公司打车直奔婚房。推开门，她的衣服挂在衣柜左边，她的化妆品摆在洗手台，冰箱里还有她吃剩的蛋糕。
但右边衣柜空了。我的衣服、我的书、我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张合照，全部不见了。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卧室里，指尖发冷，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不能卖这个房子，这是你答应给我的家，你不能出尔反尔。如果你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就不要这样做。
依旧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晚上十一点，宋雅妈给她打了电话。"小雅，舒文说你今天在公司出事了？怎么回事？需不需要你爸打个电话——"
"妈，舒文不是我男朋友。"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我男朋友是陆衍。就是你叫保姆的那个人。"
宋雅的胸口剧烈起伏，"房子是他买的。今天他辞职了，明天房子卖掉了。我什么都没了。"
宋雅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什么意思？你骗了我？那个做饭的才是你对象？"
"他不是做饭的，妈！"宋雅哑着嗓子喊，"他在公司是骨干，他能买得起这套房子。你们看不上的那个人，给你们做了一桌子菜，给你当了司机，被你当面嫌弃。现在人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雅妈挤出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们不同意，怕你们觉得他不如大伯家的海归女婿。"
宋雅妈脱口而出：“别什么事都怪父母，明明是你做的不好，而且那人看着也不怎么样，反正不如舒文。”
6
下午两点的阳光砸在房产交易中心大门的台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按时出现，和买家签了过户合同。沈念陪同处理手续，四十分钟办完。
刚走出大门，宋雅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她眼眶通红，头发有些乱。
她看了看我身边的沈念，又盯着我。"你真的卖了。"
"是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住我的路："陆衍，那是你买给我们的家。你怎么能——"
"我买给'我们'的。但'我们'不存在了。"
她的眼泪瞬间砸在手背上："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对，但你不能因为这些就……"
"宋雅。"我打断她，"你让别的男人当着你爸妈、当着公司所有人、当着亲戚的面取代了我。不是一次两次，是五年。你现在跟我说之前做得不对？"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着抖。
沈念在旁边平静地开口："宋小姐，过户已经完成了，产权已经转移。如果您在原房产内还有物品，请在本周五之前搬离，否则新业主有权处置。"
宋雅猛地转头看沈念，又死死盯着我："所以她才是你现在的人？"
我看着她这副质问的姿态："她是律师，帮我处理事务的。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想。"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从她身边走过，停住脚："那套房子里你的东西我没动。周五之前搬走。"
我上了车，直接开走。后视镜里，宋雅蹲在交易中心门口，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晚上。宋雅在那套即将不属于任何人的房子里收拾行李。
她把自己的衣服塞进行李箱，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看到一个褪色的鞋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餐厅发票。
她拿起第一张。五年前的日期，上面是我的字迹："宋雅今天升职，请她吃鱼。"
第二张："宋雅感冒了，买了她爱喝的粥。"
第三十张："第四年，她还是不让我见她爸妈。"
宋雅的心口猛地往下坠，手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张发票，那是三个月前公司楼下的小馆子。
背面写着："第五年第三个月。她让他坐在我的位子上。我好像该走了。"
她攥着那张纸条，连呼吸都发着涩。
这三个月里，她还在让我做饭、当司机、打扫卫生、给我转走方案，而我全都照做了。不是因为妥协，是在做最后的收尾。
手机亮了，宋雅妈打来电话。
宋雅按了接听，发不出声音。
宋雅妈的声音比昨天低沉很多："小雅，你爸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小陆，人家给你买了房，做了饭，当着我的面被骂保姆都没翻脸。这种人不是不行，是你不给人家机会。"
宋雅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上。"你爸还说，我们也有错。"宋雅妈叹了口气，"你能不能找找他，让他回来？你爸说他愿意见他。"
宋雅攥紧了手里的收据，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他不会回来了，妈。"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刺着耳膜。
7
一个月后的南城街道，风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我在新公司已经入职三周。独立跟进一个项目，没有强制的酒局，没有人让我做与岗位无关的事。
租来的朝南一居室距离公司只要骑车十五分钟。
中午，沈念发来消息，说房产后续有一点尾款手续需要签字。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拉面馆。她把材料递过来，指了指几个空白处："陆先生，在这里签完就没后续手续了。"
我签好字递回去。
她收好文件："赵律师说有空一起吃个饭，算庆祝你新生活开始。"
"好，你们定时间。"
周末，赵临组了饭局。他带着妻子，加上我和沈念，四个人坐在烤肉店里。
赵临一边翻烤肉一边拿沈念开玩笑："我这师妹典型的工作狂，一到周末就不知道干什么，今天还是我硬拉来的。"
沈念不客气地怼回去："至少比你有用。你那个房产争议案要不是我盯着，早超期违约了。"
我在旁边笑了一声。
沈念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肉。
吃完饭，赵临拉着女友借口看电影先溜了。我和沈念站在烤肉店门口的台阶上。
沈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我师兄这个人一天到晚喜欢乱撮合，如果让你心里有些不快，我先向你道歉。"
"没有，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了，起码他找妻子的眼光比我好。"
“他有意撮合也是因为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站了几秒，沈念红着脸说："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我礼貌的点头。
她没走出两步，回头看着我："陆先生，以后叫我沈念就行。别老'沈律师''沈律师'的叫，听着像你又要打官司似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好。沈念。"
又过了两周。下班回家的路上，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我随手接通。"小陆啊，是我，小雅的妈妈。"
我停住脚步，站在路灯下。
宋雅妈的声音没了当初那种颐指气使的劲儿："小陆，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你现在还好吗？"
"阿姨，我很好。"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小雅她，这一个月瘦了很多。她辞职了你知道吗？那个公司的内审让她很难堪，她自己走了。"
我看着路面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没说话。"小陆，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之前那些话太难听了。"
“如果你愿意，我和她爸想和你见一面。”
我静静听完，握着手机的指节松开。"阿姨，谢谢您打这个电话。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再见。"
随后我就挂断了电话。
站在街边，我想起第一次去宋雅家做饭那天。
蹲在菜市场挑了半小时的鱼，因为宋雅说她妈嘴挑，不新鲜一口就尝出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六道菜，宋雅妈吃得很开心，夸了一句"这厨子手艺不错"。
那是我唯一一次被她夸过。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是沈念发来的：
“这周末想去爬山，我的当事人有没有兴趣陪我去？”
我笑着回复：“当然可以，我的大律师。”
8
三个月后，我在新公司顺利升职，庆功宴结束得早，我喝了两杯啤酒，吹着晚风往地铁站走。
新项目顺利结项，上级在月度会上点名表扬。
我拿出手机给沈念发消息：" 我升职了，赵临说要请吃饭，你来吗？"
她回得很快："来。什么时候？"
周六，还是那家烤肉店。
这次我给沈念倒水，她把烤好的肉夹到我盘子里。说到她最近接的案子吃了暗亏，我笑着接了一句："那你下次收费记得涨一涨。"
赵临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被我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饭后赵临照例跑路。我陪沈念走到地铁口。
她站在检票机前，转身看着我："陆衍，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我想了一下。"嗯。比以前好很多。"
她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她刷卡准备进站，我喊住她。"沈念。"
她回头。"下周有个版画展，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地铁通道里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看着我："好。"
当晚，我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宋雅，我看着屏幕闪烁了七八秒，才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很安静，过了很久才传来她极轻极哑的声音："陆衍。"
"嗯。"
"我把许舒文辞退了。"她的呼吸声很重，"我也从公司离职了。我现在在老家，帮我妈看店。"
"嗯。"
她吸了一下鼻子："那些收据，你留在鞋盒里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没接话。"你三个月前就决定走了。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我看着天花板，"你只会觉得我矫情。"
她在电话那头发出一点很闷的声音，像是在死死咬着牙忍耐。
过了很久，她开口："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害怕我爸妈看不起你。所以我把你藏起来了。"
她的嗓音彻底哑了。"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我在保护你，还是我在嫌弃你。"
我听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嗓子深处有一点涩，但很快散开了。"宋雅，你不用道歉了。都过去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想起五年前搬进那套房子的第一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宋雅说："以后我来做饭，你只管下班回来吃。"
她笑着说："好。那我以后天天第一个回家等你。"
她确实做到了一年。后来回得越来越晚，再后来，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夹着一点桂花香吹进来。
我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端到餐桌上时，余光瞥见冰箱门。
那里贴着一张沈念上次来拿材料时随手画的便签纸。一个火柴人竖着大拇指，旁边写着"好好吃饭"。
我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